屋外屋内,是区别分明的两个世界。
在踏入门槛那一刻,顾怀还有一丝疑虑,而当他走进来之后,心神转眼间宁静下来,仿佛这屋内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平复人焦躁的内心。
屋内的光线很明亮,并不大的空间内,没有什么摆设,唯一桌一椅而已,桌上摆放着一本册子,就像一块稀世珍宝,掩藏在风云岁月之中,静静等待那个有缘人的到来。
如有一股力量在催动着顾怀,让他一步步走到桌边,安静地坐下,然后将那本册子拿到面前,一掀开,便有数道华光绽放,几乎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喧嚣过后便是宁静,他手中的册子也现出本来面目,薄薄的纸张上,留下的是一行行苍劲有力的字迹。
顾怀静静地看了起来。
“少小离家,江湖浪荡,我李端云一生历经无数沧桑,能杀人,爱喝酒,喜清净,虽胸无大志,却有一颗善心。”
开篇短短的一句话,却令顾怀心中猛地映出一个形象。
那时阵法草创,如同一个新生儿般蹒跚行步,适逢乱世,又是武道的末法时代,江湖一片混乱,日日腥风血雨,便在这时,一个青衫仗剑的年轻人出了家门,入了这江湖,从而掀开一个属于阵法的大时代。
“……我一生有过数次愤怒,其中一次还是二十多岁时,那日路过靖州东北,在一个小村子逗留片刻,只见满村妇孺哀鸣,不见一名男人,不禁拦道相问,原来是村中一个男孩悟了阵法,被附近的江湖门派逍遥门所知,被惹来泼天大祸。武道高手三十余人,一夜杀光村中男丁,连嗷嗷待哺的婴儿也不放过,其人心狠若斯!其状惨若炼狱!心有不忿,怎能漠视?是夜,我闯入逍遥门,一阵击杀对方高手五十余人,除了妇孺婴儿,其余人等全部斩杀!此战过后,世人惊惧,皆传李端云疯了,更有无数武道高手指名道姓要诛杀我。想来可笑,李某人活在世上,顶天立地,俯仰无愧,岂会害怕你们这些土鸡瓦狗?”
顾怀心中有些触动,当日自己答应吴情,倒不是因为那块玲珑玉,而是满门被杀,这种事情他无法坐视不管。这位李前辈也是性情中人,那逍遥门屠人全村男丁,他便以牙还牙,端的是雷霆万钧的手段。
“……我踏入阵法之道,全凭自己领悟,深感阵师稀少,力量薄弱,而江湖武道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多方组织高手,伏杀本就稀少的阵师,情况已然岌岌可危,李某人不能坐视不管。于是我穷尽一身修为,创云上九城,只为天下阵师有一块立足之地。阵法必然会取代武道的地位,然时日长久,若没有安全保障,恐怕阵师难以发展。云上九城创立之后,我见阵法已经发展壮大,便有心退出尘世,过一段清净日子。然世间之大,竟无我可藏身之处,想来也是无奈。数年后偶然发现此地,倒是个不错的藏身所在,隐居于此,他人难再叨扰于我。”
原来李端云当年创建的并不仅仅是云重城,而是云上九城,只是为什么自己从没听说过其他八城?从之前的了解来看,好像师父也只知道云重城,不知道在岁月变幻中,又发生了什么故事。
“……本以为人生不过百年,没想到我竟然能活这么久,转眼之间,便是三百年过去,虽有神雕夫妇作伴,却终究过于平静,静极思动,我忍不住出去转了一圈。人世间沧海桑田,王朝更替,已经不是我当初离开时的那副模样。重回云上九城,这些地方如今倒是异常热闹,只是已经没人能认出李某人,此事可喜可贺。阵法已经成为天下正统,我心中无所记挂,只想寻到一个合心意的徒儿,将我这身本领继承下去,只是世间天才虽多,能入我眼的却是一人也无,何其无奈。”
看到这里,顾怀有些苦恼,这位前辈修为太高,能入他法眼的恐怕是天下仅有的奇才,那神雕之前说得简单,想必这学艺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指不定会出现什么难题,至于李端云已经死了的事实,顾怀压根懒得去想。
徐若谷不也死了?他的玲珑幻阵还在鼎尊山上睥睨群雄,更何况是身为阵法开山鼻祖的李端云,要说没点手段,谁会信呢?
接下来很长一段自述都是一些闲情逸致,李端云对自己当年的壮举不过是寥寥数笔带过,认真记述的反而是一些生活上的琐事,比如他对神雕夫妇的培养,便花了很长一段文字来描写,写他是如何教导神雕修炼阵法,如何通过神识与人沟通,点点滴滴,不厌其烦,看得出来他乐在其中,倒也十分有趣。
这些琐事读起来一点也不无聊,顾怀反而很喜欢,因为通过这些记录,他才能真切地感知到这个被天下阵师奉为祖师的男人是什么样的人,而不是传说中一个顶天立地的模糊形象。
越往下看,他越觉得李端云是个真正的性情中人,没有半点虚假,没有半点做作,言谈无忌,性格直爽,却又不乏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
然而接下来一段话却让他心神一震。
“……尘世间悠悠五百年,我终于耐不住,再次走了一遭人世,这次有个意外之喜,发现一个小家伙极有天赋,却想不到他一口回绝我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家伙,我不得不在他面前露了一手,本以为可以收他为徒,但他依然拒绝,更直言要靠自己的努力成为大阵师,终有一日会打败我。我从未见过这么有趣的年轻人,本想将他强行带回此地,后来一想不如坐观其变?看看他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这个年轻人名叫徐若谷,我会一直记得他的名字。”
徐若谷?
顾怀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位阵师之中的传奇竟然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而通过这件事,他更能感受到徐若谷的强横风采,连李端云都不放在眼里,其人该有多高的眼界气魄?
不知道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顾怀急切地继续看下去。
“……一晃三十年,再次见到徐家小子,他已经变得很强,除我之外,世间罕有对手,这种精进的速度便是我当年也比不上,看来这小子那般骄傲确实很有底气。只不过他虽然进益飞速,但仍然不是我的对手,在镇湖之畔,我只用了一招便击败他。他看来很不服气,直言再过五十年我定然不是他的对手。我很欣赏他的豪气与勇气,不过年轻人,你这辈子恐怕是没指望能赢我了。”
顾怀很想知道最终结果如何,可是册子上出现很多页空白,他一直往后翻着,直到再次出现字迹,却不是讲的那件事,而是李端云的心愿,字迹也有些潦草。
“人生终究不能长生,否则还有什么意思?该入轮回便入,我已经活得太久,还是去死比较好。只是那唯一的心愿无法满足,终究有些遗憾。若是日后有缘人能来此地,能见到这本册子,我便传你一门阵法,此阵糅合我毕生修为,想来威力不会太差。我被人叫了一辈子宗师,死前就不要脸一回,就叫这阵法为宗师之阵。”
“此阵对阵师要求极高,若你没有天境修为,切勿强行施放,否则必然会遭阵法之力反噬,到那时谁也救不了你。切记。”
顾怀一阵头大,本以为这前辈会留下什么考验,谁知道竟然是这样苛刻的条件!
天境修为?如今世间都没多少,而顾怀只是立境修为,离天境还差好几个档次呢!而且天境修为讲究机缘,不是谁都能参破门槛的。
那册子后面便是宗师之阵的修炼方法,可眼下顾怀压根没看,既然要到天境修为才能施放,那自己不如不看,免得一时好奇闯下祸事。
只是他这心里总有点怪怪的,不太舒服。
他将册子合上,坐在那儿静心沉思片刻,目光一扫,却看到册子封底上有一行小字。
“虽然我不愿正式收徒,但你既然来到这里,咱们便有了师徒的情分,可去寻神雕,它知道我一些宝贝的所在,有助你提升境界。”
顾怀双眼一亮,看来这位前辈也不是那种丝毫不懂人情世故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