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坐过长途轮船,经历了一开始的新鲜劲之后,陆还苏觉得有一些疲惫,从早上睁开眼开始就一直不想动,窗子外面是一成不变的风景,于是他只能选择靠在床头看书打发时间。
因为舍不得把许多自己喜欢看的书还有这些年来听课做的笔记都留在柏林,陆还苏在精挑细选了整整三个小时之后还是把他那半人高的箱子装了一半,所以拎起来格外的费劲,但也正因为如此,才让他现在有书可看,不至于真的无聊。
不过,感觉到无聊的并不止陆还苏一人,今天已经是上船的第十五天,那位励志让主的光芒遍洒人间的神父早就无聊的快要长毛了,每天无所事事的在船上各处晃悠,碰见一个人就盯着人家看,也不知道他在看些什么。
陆还苏对这位室友的行为并不关注,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手中的书上,一边看还一边拿着一支铅笔勾勾画画,看得十分认真。
汉斯·伊诺尔在陆还苏看得正入迷的时候回到了房间,伸个脑袋凑到了他旁边,想看看他在看什么内容,不过刚看清书上的插图就倒吸了一口冷气,往后猛地一靠拉远了和那本书之间的距离。
“这是什么书??”
陆还苏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大。
“这是我上学的时候用的解剖学的教材,有什么问题吗?”
汉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由自主的又往那本书上瞟了一眼,陆还苏见他似乎想看,便把有文字的那一面朝他的方向挪了挪,然后,一个占了一整张纸的没有脸皮的人脸示意图就和汉斯对了个正着。
对着那张怎么看怎么阴气森森的人脸,再加上那双因为没有眼皮而显得格外恐怖的双眼,汉斯只觉得有一只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让自己呼吸困难就快要窒息了,于是赶忙移开了视线大大的呼吸了几口才终于喘过气来。
“学医的都是一些变/态!难怪上个世纪的时候有许多医生会被教会当做魔鬼的化身。”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汉斯还没有傻到直接把这话说出来,而是干笑两声来掩饰自己的胆小,伸手把那副解剖图给拨到一边不再去看,问陆还苏:“看你好像没什么事,跟我出去一趟吧?”
“去哪?”
“唔……我想你应该知道,总有一些人想去远一些的地方,但是却没有合法的身份证明还有足够的金钱,而有人能够借助轮船管理的疏漏之处,收取一定的代价来帮助这些可怜人,送他们去他们想去的地方,不过这些人藏身的地方环境并不怎么舒适罢了,我作为传播主的福音的使者,理应要关爱这些人。”
陆还苏眉毛一挑,把书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体,看着汉斯:“你是说……偷渡者?”
汉斯眯着眼睛笑得像个狐狸:“不要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那些可怜人啊,每个人在主的面前都是平等的,他们的苦难并非来源于他们自身,而是……”
感觉到汉斯有长篇大论的倾向,陆还苏赶忙摆手制止他:“好的好的,那你要我去做什么?”
说到这个,汉斯挠了挠头发,脸上有些不自然:“你是柏林大学医学院的高材生,一些病症应该能够处理吧?有个孩子生病了,但是又因为上船手续不完整没有办法去船上的医务室就诊,所以我就想请你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去给一个孩子看病?
陆还苏叹气扶额:“伊诺尔神父,我虽然是医学院的学生但对于儿科的了解很少,而且,就算我能诊断出他的病情,之后呢?拿什么给他治?”
见陆还苏并没有直接拒绝,笑容又回到了汉斯的脸上,显得自信满满:“这个你放心,总会有办法的。”
盯着汉斯看了好几眼,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陆还苏把书放到一边从床上站起,理了理被坐的有些皱的衣角,伸手就要去拿挂在墙上的外套,但手却被汉斯抓住了。
“怎么?”
汉斯上下打量了陆还苏几眼,问他:“你就没有一件穿着看上去像个医生的衣服吗?”
“神父先生,这是我的私人行程,而且我还没有毕业。”
“好吧好吧,那能请你穿得正式一些吗?要知道在那些可怜人眼中,医生和神父应该都是很体面的人。”
陆还苏没有说话,而是用一种比较夸张的动作把汉斯从头到脚看了个遍,眼神不言而喻。
汉斯眨眨眼,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发现本来浅色的衬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滴上了两滴咖啡,裤子也因为昨晚睡觉的时候压在了屁股下变得有些皱巴,深色的燕尾服式外套是浑身上下最整洁的地方,然而外翻的口袋却打破了这一切。
“呃……你要相信一个神父在面对教徒的时候并不是现在这样的!”
“呵呵。”陆还苏笑的很真挚,但是怎么看都是满满的嘲讽。
“……你在这等我一下!”被一个年轻人这么盯着看,汉斯的脸有点挂不住了,松开了抓着他手腕的手,一把拎起自己的包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陆还苏无奈的摇了摇头,终归是没有穿墙上挂着的外套,而是从箱子里重新拿了一套衣服出来换上,对着小桌上摆放着的那块并不大的镜子整理衣装。
这一套正装还是阿伦特一家年初送给他的礼物,就连两个小孩子都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一条价值不菲的领带送给他,如果不是他决定要去中国,大概明年就会穿着这一套参加毕业典礼,而不是在这一望无际的大海上因为一个神棍的一句话穿出去撑面子。
盯着镜子里的领带发了一会儿呆,陆还苏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好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一些,一扭头,就看到一位衣着整齐的神父从外面进来。
陆还苏眨眨眼,从这位神父手上拎着的包判断这位长相还算很不错的帅大叔应该是汉斯·伊诺尔无误,顿时为他在这短短的十几分钟内把自己打整的像另外一个人的功夫感到钦佩。
或许是刚刮了胡子有些不习惯,汉斯从门口走到床边这短短几步路的距离一直在摸自己的下巴,调整着面部表情,等他站在陆还苏面前的时候,已经是一副标准的和蔼神父式微笑了。
被汉斯用“快夸我快夸我”的眼神盯着看,陆还苏给了他一个很中肯的评价:“像个神父了。”
大概也没有对能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好话有所期待,汉斯对这样的评价居然很满意,笑着指了指门口说:“那我们现在可以过去了吧?”
“请带路,神父先生。”
“人靠衣装”这句话果然不假,打扮一番之后,汉斯和陆还苏二人走到哪里都有人微微颔首和他们打招呼,这艘船上虽然没有大贵族一类的人,但有身份的绅士夫人并不少,能够得到他们的肯定,是很多人一辈子都办不到的事。
但渐渐地,他们遇到的人变少了。二人越走越偏,也越走越向下,绕过了几个巡查的船员之后,在一扇怎么看都像是货仓大门的铁门前停了下来。
盯着门上那把足有两个成年人拳头大小的铁锁看了一眼,陆还苏向汉斯投去了疑惑的目光,接着就看到这位神父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一把钥匙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上前一步打开了铁锁。
看到那把钥匙,陆还苏顿时明白了:这位神父要么是认识那些负责偷渡的人,要么干脆就是偷渡负责人之一,难怪会知道这样隐蔽的地方!
铁门之后确实是仓库,堆放着许多木头箱子,但看不清箱子里装的是什么,空气中弥漫着因为受潮而腐朽的木头味,让陆还苏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里面的东西都是要运到埃及去的,据说是军用物资。”捂着鼻子,汉斯指着一堆箱子说,“船上有人在偷着倒卖这个东西,很赚钱,不过被发现的话就是死路一条。”
陆还苏指了指身后虚掩的大门问到:“不用关上吗?”
“这里比较偏僻,没什么大事的话一时半刻不会有人过来,我们抓紧时间就是了。”说着,汉斯加快了脚步,朝着仓库的角落走去。
搬开放在角落处的两个空箱子,一个还不足成人大腿高的小门露了出来,小门上挂着一把小锁,但只是挂着,里面的人推不开,外面的人可以随意取下。
隔着那扇小门,陆还苏似乎听到门的对面有人在哭,还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但听得并不真切。
手已经碰到了那把小锁,汉斯却突然转过头来对他说:“我不知道你在柏林有没有去过贫民区,但是这里面的情况比那还要糟糕,你最好做一些心理准备。”
贫民区……
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事,陆还苏的眼睛暗了暗,点点头,没有说话。
见他点头,汉斯取下了那把小锁,打开小门的一瞬间,一股难闻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两人都往后退了退。
和这股味道相比,之前的烂木头味道显得清新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