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到这种冲击性的味道,汉斯忍不住高声咒骂道:“萨姆!这样的味道你也能忍,你这家伙的鼻子被魔鬼吃掉了吗?就不会让里面的人收拾一下?!”
汉斯的声音在仓库里显得有些沉闷,陆还苏皱着眉又往后退了一点,盯着那个基本没有亮光的小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汉斯话音刚落,一个漆黑的脑袋就从小门里伸了出来,因为光线问题看不清表情,不过这人似乎并非白人。
那人嘿嘿笑了两声,带着些幸灾乐祸的味道低声说:“不知道神父今天会来,所以没有收拾,反正这里的人都是低贱的贫民,不像您,又有谁会在意呢?”
汉斯捂着鼻子没去接他的话,而是指了一下站在身后的陆还苏对他说:“我找了医生过来,之前不是说有个孩子生病了吗,让他出来。”
那人动了动脑袋好像在打量着陆还苏,两秒之后又是一阵笑声:“抱歉啊神父,小孩子病的走不动路了,没法出来。”
“难道你要让我们到里面去吗?!”
“嘿嘿,如果尊敬的大人们愿意的话。”
“孩子的父母呢?让他们抱他出来!”汉斯很想对着那颗脑袋踹上一脚,然而他知道,这种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早已将“卑贱”二字刻在了骨子里,别说踹一脚,就算把他的脑袋踩在脚下得到的也只会是“大人踩的真准”之类的回答,因此他再冲动也只能憋在心里。
见没有激怒神父那人似乎还有点扫兴,用不知道哪国语言嘟囔了两句后缩回了小门中,一分钟后,一个畏畏缩缩的妇人抱着一个看上去五六岁的男孩从小门里探出了身子。
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偷渡者,不能离开那个隐藏空间太远,所以妇人抱着孩子仅仅走出了小门两步就将肩上打过补丁的披肩铺在了地上,然后把孩子轻轻地放在了上面。
“神父,小伊文的情况越来越糟了,求求你救救他吧!”
没有躲开妇人抓住自己裤腿的手,汉斯指了指陆还苏,声音比刚才轻柔了许多,听起来也像一位神父了:“医生就在这里,小伊文会好起来的,请不要担心,上帝与你同在。”
知道自己过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给人看病,所以没有等那位妇人对自己说什么,陆还苏就已经蹲下身去查看孩子的情况了。
虽然光线并不好,但陆还苏还是能够清晰的看到孩子身上有好几处淤血以及虽然处于昏迷状态仍然因为疼痛导致的肢体痉挛。
他伸手在孩子身上几个地方轻轻地按了按,然后捏开了他的嘴巴看了看,神色有些凝重。
为了能让陆还苏看的更清楚,汉斯特意将一旁的手提电灯拿的更近了些,然后就被那男孩的情况给吓了一跳。
“小伊文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明明上次他来的时候这孩子还能很清醒的和他说话,身上也没有淤血,时间并没有过多久,怎么就恶化到了这样的地步?
妇人捂着嘴小声的抽泣着,断断续续的回答道:“就……这两天……我想尽了办法,小伊文只会喊痛,我什么也不知道……”
又问了妇人几句,汉斯确定不能从她这里获得更多的消息,于是转头问陆还苏:“孩子的情况如何?”
陆还苏的视线并未离开孩子,一边继续检查,一边小声回答:“情况不太好,是坏血病中后期的征兆,奇怪的是这艘船明明才离开马赛半个月的时间,为什么症状会这么严重?”
“嘿,医生难道不知道吗,法国的马赛并非这艘船的起点,这孩子已经在船上呆了快三个月了!”接话的并非汉斯,而是那个萨姆,说完话后见陆还苏朝自己看过来还呲着牙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原来马赛不是起点吗?
这样的信息对于陆还苏来说并没有什么大用,只不过解释了孩子症状严重的问题,很快便被他抛在了脑后。
“坏血症比其他病症治疗更简单,这位母亲请放心。”陆还苏稍微安慰了几句妇人,就把汉斯拉到一边,低声问他,“病不难治,不过药品需要你来解决。”
听他这么说,汉斯露出一个笑容:“能治好就行,你先说说需要什么。”
“很简单,一支注射器,以及大量注射用维生素c,少量酒精和碘酒。这是一艘航程很长的轮船,医务室中肯定会准备有这些东西,但是一般人应该拿不到。”陆还苏把问题抛给汉斯之后就站到了一旁,等着他想办法。
虽然早在二十世纪初人们就发现缺乏维生素c是导致航海员得坏血病的原因,但维生素c提取术却到了1933年才发展出来,几年发展下来产量虽然有所提高,但价格并不算便宜,海上客轮虽然会大量准备,但在没有医生确诊的情况下绝不会轻易售卖,他很好奇汉斯会用什么办法把那些东西拿到手。
“第一次治疗需要的分量不会太多吧?”
“一次的分量肯定不会很多,但是这孩子的症状有些严重,想要治愈就需要每天注射。”
“每天注射?!”汉斯对治疗的频率感到震惊。
似乎已经预料到他的反应,陆还苏毫不奇怪的又补充了一句:“我只是把最快最好痊愈的方式告诉你了,如果觉得超出了能力,隔一天或者两天注射一次再辅助其他方式治疗也可以,不过这样的话,孩子恢复会比较慢。”
“这样啊……”汉斯偏着头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后拍了拍陆还苏的肩膀道,“那请你在这里稍等一会儿,我去把今天需要的分量先拿来,看看情况再决定后面怎么做。”
“行。”
汉斯离开了仓库,走的时候并没有锁门,但把大门钥匙留给了陆还苏,以防突然有人过来发现异常。
汉斯走了之后,陆还苏回到男孩身边,又一次更加细致的进行了检查,一边检查一边低声询问孩子母亲有关于这些天来他们的饮食以及生活状况,最终确认这孩子的情况确实就是单纯的坏血病。
看着男孩细弱的胳膊和上面隐隐可见的淤血,陆还苏叹了口气。
虽然他没有得过坏血病,但他在父母去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因为得不到照顾而挨饿受冻,有段时间因为营养不良差不多也快变成这样了,如果不是偶然遇到了阿伦特一家,他大概会死在巴黎的贫民区吧?
触景生情,陆还苏很耐心的和孩子母亲聊起了天,温声细语的模样让一开始因为担心身份差异而有些胆怯的妇人平静了不少,说话也流利了许多。
半个多小时后,汉斯回来了,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盒子。
“按照你说的,酒精、碘酒、注射器、维生素c,都在这里面了,还额外加送一包棉签。”
陆还苏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注射用维生素c居然有六支,就算后面再没有更多,孩子也应该能痊愈,只不过会麻烦一些罢了。
既然东西到手,陆还苏自然不会再耽搁,拿着盒子盘膝坐在了男孩身边,脱下自己的外套裹成一团,用一个小角垫在了男孩手腕下,然后用碘酒在手腕处小心的涂抹,接着用酒精给注射器消毒,吸取一支维生素c。
因为男孩的情况很不好,轻微的颠簸都会让他疼痛难忍,即使他还在昏迷陆还苏下手的动作依然很轻,又因为皮下有淤血,找静脉血管就变得非常麻烦,为了找到一根能够注射的血管,他整整花费了十分钟的时间。
好在注射一次便成功,拔出针头之后,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示意孩子母亲拿着那根压住针眼的棉签,陆还苏站起来拍了拍坐脏了的裤子,之前那点忐忑完全消失了。
虽然他是成绩优秀的医学专业学生,但是注射这种要求实际操作经验的治疗方式他并没有做过多少次,更别说是在这样简陋的环境当中治疗病患。但是关于这件事他却没有提前解释,毕竟之前已经答应了汉斯,再加上他确实也很想帮助这对母子,这才硬着头皮下了手。
万幸,最后的结果大家都很满意。
妇人在查看儿子情况的时候摸到了陆还苏放在地上给儿子垫手的外套,顿时惊呼出声:“医生!您这么好的衣服怎么能这样使用呢?!”
陆还苏笑了笑:“不过是一件衣服,洗一洗就可以了。”
“可是……”妇人很想说自己曾经做过洗衣工的工作,什么样的衣料是好衣料一摸就知道,但是看到医生那和煦的微笑后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身为神父,汉斯当然知道这种时候是他出场的最佳时机,立刻捏着十字架上前半步做起了神职人员的本职工作,三言两语就让妇人在胸口划十字感恩上帝,忘了一旁的陆还苏。
“放心吧,这位医生会一直负责小伊文的健康直到你们下船,等你们到了目的地,小伊文肯定已经好转了。”之前询问过船员,所以汉斯知道下一次停泊是在埃及,时间大约是一个礼拜之后,到时小伊文就算不能痊愈也肯定能恢复许多。
妇人感激地回答:“等到了意大利,我们一定会好好感谢神父还有医生的。”
“……意大利?”汉斯愣住了。
“是的,我的丈夫在意大利南部做工,我这一次就是去找他的。”
“可是,这艘船并不在意大利停靠啊。”
“什么?”妇人刚刚因为儿子转危为安而放心的脸顿时一片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