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怎么有心思出来?”李里龇牙击额道:“这真是倒了血霉。”
魏雨朝目不转睛地上下打量不远处高高站着的身着古装女子,碰了碰李里:“你认识?”
李里矢口否认:“我怎么会认识她?这明显是个鬼嘛!”
魏雨朝看那灯柱上静静看过来的家伙,若是凝神,还能透过她翻飞的绯红色衣袖看到后面教室的窗户和静止不动的树叶。
确实是鬼。
没错,期盼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再一次接触了这种存在。
兹兹两声,她脚下的灯闪烁了一下,熄灭了,于是这一片区域陷入了更加幽深的黑暗中,所有事物的轮廓都披上了柔和的月光的颜色,对面那个诡异的女子除外:月光穿过她的身躯洒在地上,映出地面上灯柱影子的顶端空无一物。
“是鬼。错不了,这就是长新大学的那个宋代女鬼……”魏雨朝喃喃道,痴了一般向前跨了两步,还不等李里拦他,他便越走越快,转眼间就站在了那灯柱下面,强压住这个女鬼散发出的恐怖气息,仰头静距离仔细看这个冷着脸的鬼女,眼中渐渐开始发光,呆了一会后,他的嘴角扬起了弧线,简直就像刚到了动物园的好奇宝宝,开始围着灯柱转来转去:“你就是传说中的鬼啊?哪个年代的?这附近有其他的鬼吗?长新大学这个月死的两个女学生是你杀的吗?”
女鬼没有回答他,她只是低头随意扫了一眼魏雨朝,然后一昂首,脖颈形成优美的弧线,开始默默地赏月。和李里刚才的紧张一点都对应不上,她看上去只是个夜间赏月的古代文青。
“原来没有攻击力……”魏雨朝掏出了手机划开记事本开始飞快敲字:“不明白是否懂得现代白话。性格孤高冷艳……”
远处李里来回踱了几步,又恨恨跺了几脚,最终还是冲到了魏雨朝这边,拎着他的领子往回拽:“你疯了吗?好在现在她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又好了起来,现在倒开始看风景了,乘这个时候还快跑!”
魏雨朝拍开李里的手,略不耐烦地说:“跑什么?我今天就是来找她的。你想走就走吧。”说完他塞回了手机,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架单反来,摆弄两下,取景框上立马映出了一副飘逸的月下美人图。
李里见他油盐不进,也不再白费口舌:“你把我的戹签还给我,我立马离开。”
魏雨朝从兜里徒手掏出书签,无所谓地扔给李里,然后兴高采烈地换着位置给灯柱上的女鬼拍照,就像个歇斯底里的狗仔队,或是发现了新物种的疯狂科学家。
魏雨朝把戹签这么随便一扔,李里根本没做好准备,下意识一捞,然后就抓住了戹签,然后意识到自己再次碰到了这个不能碰的东西,想也没想就打了个响指,一个精巧的玉盒凭空出现,落在她手上,她手忙脚乱地把书签扔进去,盖好盖子,然后连忙抬头看魏雨朝。魏雨朝这时候已经拿出了个emf探测器,正在走来走去记录这里的电磁辐射指数,压根没注意她刚才的小把戏。
李里还没松口气,魏雨朝的emf探测器忽然爆表,指针疯狂地向最大值摆动,他俩不约而同地看向灯柱,却发现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李姑娘。”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二人之间响起,顺着声音看去,那女鬼大概是被刚才李里的法术惊动了,现在出现在李里身侧几步远地地方,悠悠向她行了一礼。她刚才还无风自动的裙裾发梢现在已经安静地垂下来,迤逦地拖在在上。
这个戹签不能碰。李里终于明白了,不管魏雨朝是怎么避免霉运的,至少它在自己身上倒是不会失效——刚才的两次尝试如此,还是现在又招来了原本没注意自己的肖茹又如此!想通了这一点,李里甩手就连着盒子把戹签砸向了魏雨朝,半分也不想再沾染些霉气。
“你认识?”一旁魏雨朝接住了砸在怀里的盒子,抬头看看这女鬼,又看看苦着脸的李里,提高了音调又问了一次。
李里暗叫一声倒霉,还没说话,那女鬼又开口了:“茹心思懵懂,方才未识得化心姑娘,还请见谅。”
“花心姑娘?”魏雨朝明显处于亢奋状态无法自拔了,在女鬼面前不分场合地接嘴道。
李里冲魏雨朝白了一眼,扣手向女鬼一福,然后也开始文绉绉地向女鬼道歉,大意是自己刚才不是故意躲着她如何如何,女鬼并未搭腔,只是默默的站着,不知道是在思考李里的话,还是只是单纯的在发呆。
这时候李里听到几声快门声,侧眼一看,魏雨朝又拿起单反,这次不拍女鬼了,倒是对着自己开始飞快地拍照,他一边仔细观察,一边寻思着说:“花心姑娘,我倒没看出来,你竟然和鬼能打上交道。那么问题来了,认识前年女鬼的你——是什么鬼?”
大概是被聒噪的魏雨朝惊醒了,这时神游的女鬼终于回了神,好像刚才自己没有发呆一般,若无其事地接着和李里说起话来,一边还拈着自己头发上的花瓣:“无妨,肖茹并未放在心上。我们也是许久不见了,生疏倒是在所难免的。”说着叹了口气。
李里也附和的一脸伤感,跟着感慨一番,明显是极为忌惮这个名为肖茹的女鬼。
魏雨朝在一旁忙碌地做目击鬼魂报告,一边也在琢磨这李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身份,竟然和女鬼混得这么熟络,而且明明是无影无踪的身手,却宁愿耗在这里和她忌惮的鬼魂周旋。
没理出个头绪,那边女鬼肖茹又说话了:“化心姑娘也是为方才屋里丢了命的姑娘来的吗?”
两人一致地摇摇头。魏雨朝是冲着长新大学的灵异传闻来的,而李里是跟踪魏雨朝身上的戹签来的。
女鬼哀伤地看着手里的月白色花瓣,根本没注意两个人的动作,心不在焉地说:“化心姑娘既然已寻到了这里,茹必会知无不言。只不过,那姑娘去的那天茹并不在楼里,只记得校园里铲雪之声响了整晚。还有上上周的那位死者,她走的那日夜也有铲雪声。”
“铲雪之声是此案关键。朝廷来的田大人是这么说的,”说着肖茹手一扬扔掉花瓣,又向李里那里挪了半步:“我同姑娘情同姐妹,今日既再次见面,也请姑娘勿忘了当日承诺,帮茹了却心愿为好。”
女鬼说话间似乎在暗示自己和这个月的两起凶杀案并无关系,魏雨朝起先还在怀疑这个可能性。但是后来女鬼肖茹话里随意的“铲雪声”三个字让他瞬间忘记了一切事情,呆在那里,脑袋陷入一片空白。
李里没有注意到魏雨朝的异样,她吭哧了一会,架不住女鬼哀怨地盯着她不放,最后沉沉叹口气,耷拉下肩膀说:“好吧,我帮你。不过眼下是不成的,得等到他的忌日。”
女鬼眉尖绽放出一小丝惊喜,又上前一步去握李里的手,一双如雾净指捞了个空,她也没在意,站直了稍稍加快语速道:“真是大大的幸事!飔醨的忌日再过五日便是,届时化心姐姐可切勿失约,苦了茹这许多年的好等。”
李里听到这所谓的“飔醨”的忌日竟然不远,脸上不由地苦了几分。架不住肖茹明灼灼地一直望着她,李里只好点头答应。肖茹这才挥了挥袖子准备行礼离开,却被猛然跳出来的魏雨朝拦住了。
李里看过去的时候吃了一惊,这才看到魏雨朝的脸沉得要滴出水来,他挡在了从始至终没理过他的女鬼前面,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盯着她说:“你刚才说了铲雪声——长新这个月压根没下雪!从头到尾都没有。”
女鬼没理他。
魏雨朝向前踏了半步:“喂!我和你说话呢!这个月长新根本没下雪!”
女鬼向后撤了一步,打开了自己的扇子,挡住了自己大半张脸,这才第一次正眼瞧向魏雨朝,用慢悠悠的腔调说:“降雪与否,同公子何干?”
魏雨朝着急上火,偏偏对方爱答不理,搞得自己说话也变了调调:“既无降雪,何来铲雪之声?”
“铲雪之声何来,又同公子何干?”
“既无需铲雪,又……”魏雨朝呸了一声,改回大白话:“我是说,既然不用铲雪,你不觉得这突兀的铲雪声和那晚的命案有关吗?”他顿了一下,又试探着问:“你那天晚上有没有发现有别的东西也在那里?”
“原来公子竟然不觉得是肖茹犯下此案,肖茹之幸,谢过公子明见。不过,”女鬼在扇后轻笑:“答公子之前,小女子倒要先请公子解一惑。”
魏雨朝对着肖茹笑吟吟的眼睛,暂时沉住了气:“你问吧。”
女鬼肖茹福了一福,先谢过他之后才开口悠悠问道:“公子以探寻鬼怪之物傍身,暂居长新这几日又踏足了其他几处素有鬼怪传闻之地。惹得小女子倒有几分好奇,这天下妖精鬼怪,人皆以其为虚妄,独公子不辞辛苦,四处寻觅。公子可敢一答:为何抱如此执念?”
魏雨朝听到这个问题竟然恍惚了一下,盯着这女鬼肖茹扇面上俊秀的题词怔了怔。
为何抱如此执念?
这天下妖精鬼怪,人皆以其为虚妄,为何独我以此为执念?
若要问这天下谁最希望所谓鬼怪为真实存在之物,那必定是魏雨朝。
若要问这天下谁最难以相信鬼怪为真实存在之物,那必定是魏雨朝。
若要问这天下谁最恨死了鬼怪,却又像溺水之人一样把它们当做救命稻草一般迫切需求,那必定依旧是魏雨朝。
魏雨朝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小他两岁七个月,名叫魏露晨。
魏雨朝的亲母在他不到三岁时候车祸而亡,他对那个母亲半点记忆也无。父亲后娶的妻子待他如亲子,他也从未怀疑自己竟非她所生。他敬爱父母,同妹妹虽一路打闹长大,却从未有过嫌隙——直到他初三。
魏雨朝在大年三十一大家子聚在一起把酒言欢的晚上,听到了略有醉意的亲戚之间的谈话,他才发现他竟然不是现在这个“妈妈”的亲生儿子!
魏雨朝脑袋僵了许久,板着指头算了很多遍老妹的年龄,然后发现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他不仅不是现在这个母亲的亲生儿子,而且他的亲母活着的时候,他的父亲便和他现在这个“母亲”有了孩子!
自己不曾留一丝记忆的母亲在他不到三岁时遭遇车祸。自己的妹妹在自己不到三岁的时候呱呱落地。这其中会有什么联系吗?魏雨朝不敢想又忍不住去想,想了又只能得到大脑一片空白。
自己一向秉直不失幽默的老爸,聪明又有点泼辣的……继母,他们会有另一张面具吗?
魏雨朝不敢问出口,乘春节的时候混在兄弟姐妹中发呆,没让自己父“母”察觉,思来想去好几天,终于决定装聋作哑,暗自查访。
虽然事情没有确切搞清楚,唯一的信息来源只是亲戚的醉酒之言,但魏雨朝还是改变了自己的态度。他尽管知道自己应当对继母多年来的悉心照料感到感激,但无可避免地,他同原本关系极好的继母和妹妹渐渐疏远,因为她们总会让魏雨朝想起很多很多的东西。
即使这样,日子还算过得去。假设给以时日,魏雨朝搞清楚了父母一辈的纠葛,他迟早有一天会不在介怀,这四个人还会同以前一样,重新成为往日融洽温馨的模范家庭。
但命运没有给他什么机会。否则的话魏雨朝当然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九年前。高一冬天的某个晚上。
刺啦,刺啦,刺啦……铲雪的声音吵醒了魏雨朝,他以为已到了清晨,这是小区的工人在清洁路面。该上学了,魏雨朝迷迷瞪瞪地下床拉开窗帘,外面一片漆黑,冬天天亮的晚,他也没在意,揉着眼睛去洗漱。
路过魏露晨的房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像从前那样习惯地敲敲妹妹的门提醒她起床。
不过这么一犹豫,倒是让他听到了一些微小的动静,有什么东西砸碎了,似乎还有闷哼的声音。
是老妹把杯子打破了吗?
“魏露晨?手破没?”魏雨朝敲敲门,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这段时间因为魏雨朝对妈妈的疏远,对自己的冷漠,魏露晨感到不平和委屈,也不怎么喜欢搭理魏雨朝,甚至可以说在闹情绪。
这时魏雨朝想起魏露晨房间里面的那个瓷杯还是自己送给她的,加上刚才碎裂的声音,这么一想少年魏雨朝的别扭劲儿又起来了,他没再管妹妹,径自去刷牙洗脸。
再次路过魏露晨的房间的时候她的房门忽然猛地响了一下,大概是从里面被什么狠狠地砸了一下。魏雨朝吓了一跳,差点撞到脑袋,再仔细听,魏露晨的房间里又没什么动静了。
“幼稚不幼稚。”魏雨朝愤愤丢下一句话后就回到了自己房间,气哼哼穿校服的时候他瞟了一眼闹钟,才发现现在才是十二点多。
“大晚上的铲什么雪。”魏雨朝抱怨了一句,也只好自认倒霉,一边拽下校服和毛衣,这时候他忽然想到,刚才自己搞错了时间敲门把小晨叫了起来,也许她在为这个生气,扔东西砸门也可以解释了。
不过魏雨朝是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的,他只是感到了好心办错事被埋怨的泄气,并一边暗暗决定以后不再给魏露晨提供人工闹钟服务了,一边一把拉上窗帘,回头准备上床睡觉。
就在月光被阻挡在帘外的一刹那,少年魏雨朝看到了自己床头站着一个老妪,满脸都是老年斑,身上披着简陋手工编织而成的蓑衣,双肩积满了白雪,白雪上斑斑红点似是血迹,分外显眼,她冲着魏雨朝怨恨地瞪了一眼,然后消失在了原地。
魏雨朝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傻了一会儿,没敢过去开灯,反手哆哆嗦嗦的拉开窗帘,就着月光,刚才出现那老妪的地方只有安静的军舰海报微微反射着光线。
魏雨朝在原地愣了好一会,直到被汗水打湿的睡衣湿漉漉地让脊背难受起来,他才找回神,安慰自己那皱巴巴的老太太只是刚才自己被海报上的船舷炮台晃花了眼而看错的。
魏雨朝以为自己经过这么一遭,自己绝对会整晚都睡不着了,但实际上,睡意来的就是这么毫无来由,他甚至没来得及开灯壮胆,就软软地倒在床上,沉沉地睡去了。
魏雨朝再次醒来是因为卧室门外发出了刺耳的噪音,他这次先看了看闹钟,发现现在才是凌晨3点。
魏雨朝下意识觉得这是自己老妹再为刚才自己吵醒她而做的报复,不过紧接着他分辨出这噪音是继母高昂的哭喊,这把他搞糊涂了。
“怎么了?”他带着一丝被打断睡眠的怒气打开了门,同时还暗自戒备着魏露晨可能的无端指控,探头向妹妹魏露晨的房间看去,那么一霎那,他整个人就傻掉了。
继母跪坐在地上,抱着毫无生气的魏露晨,徒劳地扶着她的脑袋,但这掩饰不了她脖子上深深的刀痕,魏雨朝甚至怀疑自己盯着的脖子断口的地方露出了她的气管。
大开的房门露出了魏露晨的房间,但那已经不是魏雨朝熟悉的房间了。墙壁上高高的布满飞溅的血迹,魏露晨专门买来的枕头里雪白柔软的羽毛散开,像落雪一样散落一地,当然,在地板上魏雨朝看到自己作为生日礼物送给老妹的瓷杯,碎成了弯弯的碎片,安静地躺在地上。
空气里布满了是一种不熟悉的浓浓味道。
那是血腥。
爸爸在喊着什么,然后是继母更加拔高、更加断断续续的哭泣,然后是嘈杂的人声,来来往往的带着白手套的警察。
警察初步盘问的时候魏雨听到继母上气不接下气地诉说自己如何在起夜的时候看到房门下流出的血液,抓着警察的领子要求他们抓到凶手,这个时候魏雨朝还没有回过神来。或者说,他心底已经意识到什么了,但他不愿意去想。
会有警察替他想的。
“现在问你些问题可以吗?”警察说,小心地在措辞:“根据现场还原,死者最后的姿势是趴在门后的,房门下方还留着一个血手印。我们估计她曾经拍门求救过,你的卧室离她最近,请问你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魏雨朝痛苦地全身发麻,嘴巴颤抖得发酸,脸颊被眼泪打的湿湿的,但魏雨朝总觉得淌了满脸的不是眼泪,是自己妹妹的溅出的血。
警察扶着他的肩膀重复了一遍:“同学,我知道这对于你们很难受,但任何细节对我们的破案都会有帮助。请你好好想一想,刚才十点半到两点之间,你在自己房间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什么动静?
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请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魏雨朝膝盖发软,慢慢的蹲了下去。
我听到动静了吗?
毫无疑问。
老妹挣扎的时候我就在外面,老妹绝望的时候我就在外面。我在外面不疾不徐地刷牙,慢吞吞地洗脸,每一个动作发出的声音对里面的她来说都是丁点的希望以及更深的绝望。她拍门最后一次挣扎的时候我就在门的另一头,我就在半米的距离外,我对我妹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幼不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