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雨朝在田歌后面浑浑噩噩地跟着,脑袋还没转过来——
自己第一次在权威人士口中得到证明:自己确实是好运气,不仅如此,而且连招厄运的戹签都只能屈尊为自己带来福气,原因在于自己上辈子功德无量。
简直无法相信。
魏雨朝这边犹自发愣,田歌忽然停下了脚步:“这里就可以了。”
魏雨朝摇摇头,准备把运气什么的说法放在脑后,收起心思先专心对付今天晚上的事情再说。
想到刀鬼,魏雨朝又是一阵牙痒。既然自己能够通过戹签得到更大的好运,那么解决掉害死妹妹的刀鬼的日子就指日可待了。
在魏雨朝走神的功夫,两个人已经走过了前门的小广场和花坛,来到了第一行墓碑前,近得可以在路灯下看清上面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田歌随意的一挥手,所有的灯顿时都失去了光明,陵园一下子沉浸在黑暗之中。
魏雨朝一愣,也不顾不得想自己的事情了,明显是被田歌的手段震撼住了。
“我烧掉了总闸。”田歌陈述出了事实:“你不要对法术的威力抱有过分的期望。”
魏雨朝将田歌的意思理解为:不要期待宏伟大片了,你最多只能看到五毛特效。
田歌回过头对着乌泱泱一片颇为壮观的公墓,看起来大概是要召唤鬼魂出来了。墓地是魏雨朝所熟悉的,然而他从未在这里撞见过鬼,故而心里面便带了分忐忑,掺了点期待。
让魏雨朝没想到的是,刚才提醒过的五毛特效来的如此之快,田歌没有大作法术,没有打坐吐息,甚至连咒语符纸都没用一个,相反,他仅仅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他的那个监察官的证件一亮,然后连嗓门都没加大,用很平常的语气说:“我们是监察员,找你们了解信息,都出来一下。”
他一个道士,半夜来到陵园里面就用了两个法术,一个用来催眠保安,一个用来关掉所有的灯,然后用普通民警敲单元楼门时的口气和嗓门对着漫山的墓碑说话……
魏雨朝虽然没来得及对超科学监察员这个职业做过多的设想,但显然,现在这个景象绝对是超出预期的——正常,甚至说,普通,再或者说,无聊,无趣,,总之随你怎么形容都不过分。
陵园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应对。田歌面色不改,举着手里的证件,任凭阅览的样子,又重复了一句:“我们是监察员,找你们了解信息,都出来一下。”
几个半透明的人影突兀地显现在几步之外,差点把没心理准备的魏雨朝唬了一跳。他们似乎是刚刚把脖子从田歌的证件前面收回来就显出了形。
它们一个个脸上抱着讨好的笑,其中矮个的最比较快,挤在了前面大拍胸脯:“政/府你好,有什么事尽管问,小的尽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发言略微有点狗腿,魏雨朝多看了他一眼,留意到这个油滑的家伙穿着长袍,梳着猪尾巴辫,明显不是新死的人,倒是学了满嘴的“政/府”“政/府”地叫。
四下里的窃窃私语随着这几个人的打头出现而多了起来,混在了树叶轻轻摩擦的声音之中,让人感觉到一点凉意。
顷刻,窃窃私语声大了起来,不少墓碑后现出了躲躲闪闪的身影。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影子响应了田歌的话,自凭空闪出,现出了踪迹。半透明的鬼影经过月光的洗礼变得更白更亮,于是可以看得清楚,每两个墓碑边几乎都或站或倚着一个半透明的影子,墓园登时影影绰绰,感觉一下子拥挤了起来。
魏雨朝注意到这些小心谨慎的鬼们都比较苍白,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没有一个像长新大学的女鬼肖茹那般神气。
肖茹那姑娘虽然经常神游物外,但精神状态上佳,一身红衣着身,若不细看都有可能不会留意到可以透过她看到身后的景象,哪里像这帮鬼,一眼即可望穿。
魏雨朝想到问题就问,从不让自己的好奇心受到折磨:“这些鬼的透明度怎么和肖茹的不一样?”
田歌听到魏雨朝好像是用psp一样这么形容鬼的特征,面无表情的瞟了他一眼,然后才说:“他们实力不一样。”
一旁那留着猪尾巴辫的矮个儿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连忙凑上来搭话:“这位大人,我们哪儿能跟汪夫人比呢?她乃是宋代便已成为了魂魄,经过了这么一千来年的时代变迁毫发无损,那可是功力无边啊。”
他扭转了话头,冲魏雨朝和田歌来回讨好地笑:“不过,这小小魂魄再怎么威能,也比不上您二位。两位大人为朝廷办事,那肯定是上可遮天,下可入地的,岂是我等小鬼可以望其项背?”
见田歌没有否认,魏雨朝这才知道原来那个红衣女鬼肖茹是这么强大的存在。
猪尾巴辫而退下去后,魏雨朝又和田歌等了足有二十分钟,等着这帮惨白的鬼魂推推攘攘毫无秩序地围成一个大圈,前面五排的在小矮个鬼魂的指挥下纷纷抱膝坐了下去,好让两名检察官尽可能地看到所有的鬼。有些鬼敬畏地抬头看向站在最中心的魏雨朝和田歌两人,也有不少低着头研究着自己的鞋帮子。
魏雨朝看着这周围一片没多少生气的面孔,不知怎么的竟然想起了小时候在院子里小广场上围起来看晚会的情景,自己现在就好像是当时台上梳着三七分的大叔主持人。
田歌大致看了下人数,觉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这个月长新大学的两起命案,你们了解多少?”
魏雨朝以为按照这些个鬼不愿露面的态度,面对田歌的问话也不会配合到哪里去,但事实上,争先恐后提供信息的家伙倒是不少。
鬼们浑身泛着白莹莹的光泽,齐刷刷地举起了手,倒没有发出多大的噪音。其中最先举手的是一个小男孩模样的鬼,剃了个铮光瓦亮的光头,眼睛很大,但目光里浮现的浓浓算计却让魏雨朝怀疑他的真正年纪。
“我知道!陵园东面的李飞总是说要报复他的女朋友,他的女朋友就在本地上大学。”小男孩表现得好像谁会抢他的话似的,一口气飞快说完,然后就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两个,等他们两个表态。
“李飞上个月就去地府报道了。”田歌摇摇头,表示这个信息没有用,小男孩的脸马上就垮了下来。不过田歌还是问了他的名字,同时手一晃从空气中抓出一个软抄本(魏雨朝心中暗自腹诽,只在这种地方施展法术,简直和街头的魔术师别无二致),又从西装前兜拿出了钢笔,把这小男孩模样的鬼的信息记录了下来,这下男孩喜出望外地地退了下去。
魏雨朝留神听到了这家伙的生卒年月,发现这看起来像是小鬼的鬼果然岁数大得够作自己的爷爷了。“记这个干吗?”魏雨朝问。
“这些都是不愿再入轮回的鬼,”田歌示意点了另外一个大胖子鬼上来汇报情况,一边解释道:“他们死后享有二十年的滞留期限,这段时间用来看着自己生前的亲朋好友一一离世,子女生活走上正规,看到这些它们自然就愿意离开了。不过二十年之后若是还不走,那之后我们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而为我们提供信息的则可以酌情延长期限。”
“二十年的基本滞留期限?”魏雨朝马上想到了在世上滞留了一千来年的肖茹:“那肖茹是得提供了多少信息啊?莫非她是灵魂界的情报头子?”
“这些规定是我们基地定下的,建国从前没有。”田歌说:“而且她现在也不属于普通的鬼了,基本上游离在这项规定之外。”
大胖子恰好凑到了跟前,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笑眯眯地插嘴对魏雨朝说:“这位大人是最近才走马上任的吧?您可不知道,以前没有大人这个基地、没有这些个执行条例的时候,这世上得有多乱。魑魅魍魉横行,妖魔鬼怪霸道,啧啧啧,这日子……”
田歌拿钢笔敲了敲本子,咚咚两下声音不怎么响,效果却是非常,大胖子立马住了话头,讲起了他掌握的情况,脸上的肥肉神秘地一抖一抖地:“我隔壁老张自从月初就没有出现了,大人,你猜猜看,那刚好是出人命那天的前一夜啊!”
一上来就有这么重要的线索?魏雨朝有点兴奋的眨眨眼,小小激动了一下。
“那他鬼呢?”田歌说。与魏雨朝不同的是,田歌的神色并没有多大波动,看样子这条信息并没有引起他的兴趣。
大胖子一听田歌问,也不管他的态度多不以为意,眉飞色舞地冲他来的那个方向招手:“别躲啦,快出来!”
话音刚落,熙熙攘攘的鬼群里一个一脸老年斑的老头骂骂咧咧站了起来,不断地诅咒着这个胖子,脚下没怎么动就飞快地移动了过来——是用飘的——不考虑旁人的举动引起了鬼群里的一片骂声。“你从我的脑袋里穿过去啦,臭老头!”
魏雨朝看到这个老大爷从其它鬼身中畅通无阻的穿过的样子,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惊恐的问:“他们全都不是实心的,想打架的话怎么办?”
田歌:“忍着。”
魏雨朝咂舌,心中无疑是在暗想,不能痛快地揍看不顺眼的家伙一顿的日子简直如同炼狱。
田歌这时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张姓大爷,摇摇头,放他走了,冲魏雨朝小声解释道:“这个不是。在基地你会学习怎么判断的。”他招招手让下一个鬼上前来。
张大爷老老实实退下了,一下场就咬牙切齿地猛扑上去要撕打胖子,结果当然是干脆利落地从胖子的肚皮里穿了过去——碰都碰不到,怎么打架?
这场审问比魏雨朝想象的要无味的多。他不过多久就意识到了,绝大多数鬼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依然要上来东拉西扯一通,图的就是自己的名字能够记到田歌手里的小本本里去。
所谓陵园大了,什么……飘飘都有,魏雨朝新上任监察官不久,马上就见到了几个不可思议的。
比如说这个带着眼镜的斯文男人:“我觉得你们得带走我,我总是对年轻的鬼姑娘有超出基本需求的**,真的!这个对社会不好吧。”
田歌面无表情:“下一个。”
又比如说这个大众脸的中年男子:“杀了那几个小姑娘的凶手是谁我不知道,不过我能确定肯定不是我……嘿嘿嘿,政/府啊,您行行好,看着让我多在阳间呆几天呗?”
田歌面无表情:“下一个。”
接着又一个长着泪痣的小有姿色的女鬼一脸急切地冲上来,好像是知道了什么十万火急的消息,结果她只是为了冲魏雨朝抛个媚眼,然后像条蛇一样缠了上来。
魏雨朝眼睁睁地看着女鬼胸部火辣的曲线紧贴着自己,半透明的白手都摸啊摸啊地伸到自己胸膛里了,犹豫了一下,不知道现在自己应该兴奋还是恐惧。女鬼笑吟吟地继续低语说:“靓仔啊,今天晚上留……”
田歌冲她一挥手打断了她的话,好像是赶小虫子一样,这个女鬼随着她的动作透明了不少,害怕而怨恨地望了田歌一眼,然后匆匆地隐去身形消失了。
田歌继续面无表情:“下一个。”
这次是抱着小娃娃的村妇哭哭啼啼地:“警/察同志,俺家当家简直不给俺们活路……天天骂我们啊,天天骂,打不着俺也要打,警/察同志,你说,你说啊,这日子怎么过!咳咳,警/察同志你们可要为俺做主啊,一定要把他抓起来啊同志。这种鬼下辈子只能投畜生道啊……”
田歌不为所动:“这个不归我们管。”
村妇哭的开始打嗝:“那,嗝,归谁管啊,嗝?”
田歌依旧面无表情:“阴间都不管,想享受阳间的法律保护,你得先去排队投胎。下一个。”
村妇耸拉着脑袋打着嗝走开了,正当魏雨朝开始怀疑这场“走访”要持续几个晚上的时候,忽然手机经典铃声马林巴琴响了起来,铃声大作,周围围着的一圈鬼魂们齐齐打了个寒战,脸上露出了听到指甲划玻璃的声音时的表情。
“喂?”手机铃声竟然来自田歌,他接了电话,听那边讲了几句,很快压了电话,三言两语驱散了鬼群,也不顾那些名字没被记到的鬼们的大声抗议,给魏雨朝打了招呼转身就向大门走。
魏雨朝看着他把手机装起来,想起刚才他叮嘱的“第二次工业革命之前的东西不准带,魑魅魍魉天生排斥现代科技产生的磁场”的言论,自作聪明猜测道:“是不是你这个手机是特制的,所以可以带进来?”
“这只是普通的手机,”田歌:“魑魅魍魉天生是排斥磁场,又不是对磁场一碰死。”
“……那还为什么不允许我带?”
“规定。”
“那你怎么带了?”
“我不想遵守规定。”
魏雨朝:……
田歌丝毫没觉得直言自己的有权任性有什么不对,继续如无其事地说:“刚才是张全打来电话。长新大学又有一个女学生遇害了。”
魏雨朝大吃一惊:“怎么这么快?”这案子已经被人们讨论的熟透了,凶手的作案频率不会太短已经是公认的推测了——可这还不到一天,却又死了一个学生!
田歌微微点头肯定,然后看了看天空,竟然凭着大城市的黑洞洞没一丝星光的天空判断出了时间:“我们现在得赶快走,还有两个半小时天亮。”
“天亮?天亮的话会怎样?”虽然研究贵鬼怪怪有了九年,干货魏雨朝却没掌握多少,在知道足够的信息之前,魏雨朝只能抛弃自己的帅气形象,做一个无知的好奇宝宝了。
田歌迅速地快步沿着长长的台阶向下走,干脆地为业界小白魏雨朝解惑:“阳光下我们会既看不见、也听不见鬼,即使它不选择隐身也一样。”
月光下鬼出没倒是无甚问题,魏雨朝想了想,问:“那灯光下呢?我们能看到鬼吗?”
“决定于它的道行。”田歌说。这时他已经走到了车前,没上锁的汽车停在原地,并没有被偷走(魏雨朝不无恶意的想,即使有小偷半夜摸来陵园,大概在偷走车子之前就被这漫山遍野的飘飘吓到休克了)。
魏雨朝路过门房后那两个保安也在缓缓醒来,一时间因为酸痛的肌肉和关节而无法动弹,现在只能僵在那里徒劳地发出咒骂和呻/吟。
魏雨朝趁他们还没爬起来,连忙跑了几步离开了陵园的大门。他现在终于彻底的从迷糊状态中清醒过来,上车之后打了最后一个呵欠,忽然想到一点:“慢着——这些鬼不都是什么都碰不到吗?那它们是怎么伤人的?”
田歌将车开离了陵园,指指档案柜,示意魏雨朝拿出平板电脑来,他用指纹解锁之后,打开的界面仍然是刀鬼的介绍。
“看它的划分那里。”
魏雨朝低头,读了出来:“坊名:刀砺/刀鬼/金鬼;划分:魉-魄(正金)。”
田歌保持着汽车绝对超速的状态向前驶去,一边说:“我们对这些超科学的生物或是非生物有清楚的划分。首先按照源头分为了魑魅魍魉四个大类别,最后面一类的魉即是人类死亡后的以生前年龄形态呈现出的拥有自我意识的不可接触的非生物,也是魑魅魍魉中数量最多的群体。”
魏雨朝点点头,掏出了纸笔写下了魑魅魍魉四个字,示意田歌继续说。
“魑写错了。”田歌瞟了一眼说:“鬼里面是离。”
魏雨朝翻了个白眼,把原来的错字涂成一个黑坨坨,把正确的字写在前面。
田歌这才转回视线说:“关于人**死亡后遗留在人间的具有相同体征和思想的非生物,坊间有叫法很多,譬如鬼魂,灵魂,魂魄,各种说法的意义都有交叉重复,自始至终没有过统一的称呼。我们监管基地成立后才对这些汉字作出了明确的定义。魉分两种,一为魂魄,二为魄。”
“等等,”魏雨朝忽然叫停,面对着自己的本子有些眼晕:“全是鬼字旁,你们平时看报告的时候不会看错吗?”
“我们刚入行的监管员所犯的错误中百分之八十都包含这个原因。”田歌坦然承认。
“不打算改?”魏雨朝斜眼。
“醇酚醚醛酮酰酸,”田歌说:“腙脲腈胩肟肼脎。”
魏雨朝愣了一会,凭着所甚无几的高中知识模模糊糊的判断他大概在拽化学的文,即使后面那七个字魏雨朝完全不知道怎么写,但估计也是同一个部首的。魏雨朝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了,不过你不觉得直接说氦氖氩氪氙氡就足够了吗。”
无意中暴露了自己大学专业的田歌不予评价:“那么,回到魉的分类,一分魂魄,二分魄。魂魄便是人死后完整的意识投射;而魄则是由强烈情感主控的意识混沌,它由冲动和不理智驱使,完全无法与之交流。
“刚才那墓园里的就全是普通的魂魄。”
魏雨朝从字面推测:“魄是由魂魄分散导致的吗?”
田歌点头:“是的。魂飞魄散的后果是魂消失于天地间,魄徘徊在阳世,不会主动入轮回。即使被阴差带走,下辈子依旧做人,也在不会有神智——天生的痴傻儿通常就是由魄投胎的。刀鬼就是仍未入轮回在阳世徘徊的魄。”
魏雨朝再次低头看刀鬼的分类:“‘魉-魄(正金)’——刀鬼是魑魅魍魉中的魉属,魄类。那正金又是什么意思?”
“这个需要的专业知识有点多,看书会容易理清头绪一点,”田歌放慢车速:“到了。”
魏雨朝猛一抬头,车子已经正在驶入长新大学的侧门了,总觉得那里有些不对……“哎?怎么回事,我们刚才出城的时候花了比这长好几倍的时间呢吧。”魏雨朝终于发现哪里古怪了了,长新大学和刚才的公墓分属长新市的东西两头,这怎么说话间不到十分钟就抵达了?
“我使用了法术。”田歌若无其事道。
魏雨朝:……
面对大批的魂魄的时候只用证件来对付,吝啬于施展哪怕是一星半点的法术手段,而在其他时候为了图方便就频频关灯啊催眠啊瞬移啊——道长你这样真的对得起自己的身份吗?魏雨朝腹诽,一点恢弘炫技都没有,这样子五毛特效真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