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新大学大致分为三个区域:甲字打头为实验楼,乙字打头为教学楼,丙字打头的则是宿舍楼了。而丙字后又分单双数,单数为男生宿舍,双数呢,就是女生宿舍了。
譬如昨天的死者张一榕,她就是住在丙六楼的。
现在,让我们回到张全被暴涨监控数据惊到、连忙给田歌打电话这个时间点之前的十五分钟,离张一榕被舍友发现死亡的时间还不到整一天——相隔三栋的丙十楼又在发生一些不寻常的事情。
就在这一瞬间,丙十楼的胡千千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了。
她像是被突然的巨响声从睡梦中扯出来一样,深吸着气醒来,出了一身汗。就在她大口喘气的同时,窗外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了冰冷的摩擦声。
刺啦,刺啦,刺啦……
铁器同顽石互相碰撞制造出的声音让人寒毛一根根地都直竖了起来,每一个分贝都在预示着不详。但胡千千不知这令人哆嗦的声音意味着什么。她是南方姑娘,所以没有联想到铲雪声,而是将这让人心抖的噪音怪罪于楼后偶尔日夜施工的工厂。
既然起来了,就去上个厕所吧。她想。
于是她起来了。轻缓地趴下了床,动作间偶尔被掀开的睡裙下露出了雪白柔软的肌肤,这让她越发像是一只羔羊,一只纯洁的,无知的,即将遭受宰杀的羔羊。
雪白柔软的活泼小羊啊,无知和软弱是你无力的盾牌,可知暗夜中伺机的阴冷猩红的目光是否会给予你一丝惋惜和怜悯?
答案将由手执屠刀的杀戮者给出。
胡千千的脚踩在棉拖鞋里,精巧的脚腕被柔软暖和的绒毛包裹着,鞋底轻触地板,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静夜的走廊里似乎能传出很远,和不知来自何方的冷冰冰的摩擦声合在了一起。走廊上方悬挂着需要晾干的衣物,在灯光映照下每一个影子似乎都挣扎着露出狰狞的面孔。
前面有一盏灯坏了,胡千千看不见这一段的地面,一脚踩在了一片积水里。
胡千千惊呼了一下,向前踮着脚快走了几步。这一段黑暗中铁器摩擦的声音似乎就近在她耳边。冰冷的微风拂过,让她沾了汗水的后脖颈凉飕飕的,接着一张半透明的狰狞的脸就从高处悬下来,那脑袋不小心划进她的肩膀里,又从另一个方向穿出来,胡千千的上半身顿时就像是被浸泡在了冰水里,彻骨的冰寒顺着脊柱爬上去,直击脑髓。
胡千千停住了脚步——这可不是好主意,她现在依旧站在走廊里唯一的一片黑暗里。她大概是想屏住呼吸静听,然而胸腔却像缺氧一般更加急促地起伏,忽然而来的高压简直是要让她窒息!
现在她只有天生的直觉了。这直觉告诉她,她身后是恐怖到极致的东西,散发着令人厌恶而粘稠的死亡的气息。她僵在走廊里,每一根汗毛都像大脑传递着哀鸣的信号,后面的东西似乎在吞噬她的心智。后面有什么……后面有什么,后面后面后面后面后面,就在后面!有东西,有什么——什么东西就在后面,让人万劫不复的东西!胡千千的眼睛瞪得睁圆,感觉这片黑暗就是永恒……
黑暗中有一双充血的阴险的眼睛。
谁来救救我?胡千千绝望地想。谁来把这里凝固的恐惧打破?她被恐惧所摄,眼珠都动不了,不过即使不用看她也知道就在两边各不到一米的门内,熟睡着许多同学,非常多的同学,只要谁递来一片现实的碎片,哪怕是一句咒骂,似乎都能将她解救出这莫名的黑暗的禁锢。
胡千千僵在黑暗里,感觉时间漫长到了永远。
呼——刷。
卫生家忽然传来了冲水的声音——这是美妙的、普通的、现实的声音。这声音好像赶走了一切梦魇,刚才的令人窒息的一切霎时间消失地干干净净。
没事了。胡千千这样觉着。
她收回了刚才一直僵在几米外昏黄灯光处的目光。额上划下的汗水流经了眼角,刺得她难受。从被子里带出的热气还在身上,可她还以为自己站在这里有几个小时了!卫生间里不知是哪个学生在洗手了,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的声音满满的都是现实的活力。
重返现实的胡千千松了口气,觉得刚才吓得要死的自己简直荒唐,竟然心悸地要哭出来。那边卫生间里洗完手的不知是哪位同学关上水龙头,开始向外走。这踏实的脚步声为胡千千壮了胆子,她吸了口气回过头——后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灯光安静地亮着,一切如常。
胡千千自嘲又安慰地笑了笑,抬步向前走,刚向前了一步,脑袋就撞上了不知是谁晾的一条黑色长裙的裙摆。
她一边拨开裙摆,随意地向上瞟了一眼,想着,这好像是张莉的裙——
一双慑人的红眼睛。
……
吴凤恩从卫生间里走出来,边甩手上冰凉的水珠,边向右一转,快步要回自己宿舍。
刚才左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吴凤恩顿了一下,回过头去。
身后是不短的走廊,每一盏灯都温暖地亮着。
刚才不是灭着一盏吗?吴凤恩有点纳闷,注意到其中一盏并没有完全亮着,而是在一暗一暗地闪烁,她眼光自然地往那盏灯下面一扫。
“啊————!”
丙十宿舍楼的女生全被惊醒了,她们窸窸窣窣地爬起来,互相对视着,终于有接着胆大的打开宿舍的铁门,探出脑袋顺着声音向外看。是吴凤恩,她在歇斯底里地嚷嚷着什么,看有人开门,吴凤恩立马朝着她一个女生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把脑袋埋在了她的怀里,放声大哭。
“怎么了?怎么了?”那女生被崩溃的吴凤恩吓到了,连忙柔声问。吴凤恩胡乱地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阵阴风刮过,嚣张地盘旋了一圈,离开了,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在这之后,走廊里的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终于停止了闪烁,稳定地发出暖黄的光芒。
这无声的灯光对于大家来说竟又雷声般轰然的效果,所有人都看清了——
灯光下躺着一具躯体。她柔顺的长发飘散,长及手腕,手里紧紧攥着谁晾晒的黑裙,一端还挂着衣架。黑丝长裙覆盖在她身上,蔓延在地上,好像是围绕着她的墨色雨云。她身上的睡裙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因为它被鲜血浸透了。
是谁?
女生们扒在门口,胆大地还在向尸体脸上张望。
躺在那里的人似乎是胡千千。她的眼睛大大地张开,白净的脸被当中切开,大大的断口横贯脸面,剖面之中露出整密排列的洁白的牙根,这些饱满的牙齿被牙龈拱卫着的样子,让女生们想起了鼓囊囊的虫卵。
越来越多的人耐不住好奇心打开了房门,于是越来越尖锐的叫喊回荡在丙十楼的过道中。有人晕倒了,有人吐地缩成一团,有人想报警却连手机都拿不稳当。
丙十楼乱成了一团,隔壁的宿舍楼也一盏一盏地亮起了灯,探头探脑或心慌意乱地打听着发生的事情。
警察不到半个小时就纷纷赶到了,此起彼伏的警笛,红蓝闪烁的灯光,议论纷纷的人声——长新大学彻底被唤醒了。
天还没有亮,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都黑魆魆的,而唯一比天色还黑的,就是警察们的脸色了。
甄浩然是长新市警局刑警队的大队长,也是这次省局广泛抽调精英组成的“三·二”重案组的组长,破案经验丰富的中年警官,平时也是颇为幽默的一个人,现在脸色却少有的沉得要滴出水来。
二十三天内三起命案,全都在长新大学校园里发生的,全都是在校的女大学生,案子迟迟没有头绪,他要背负的舆论压力可想而知,更甚至,他背负的良心压力让他更难忍受:一开始根据作案节奏肯定短时间内不会再有第三起案子的人就是他,如果,撤走时安排警员留下来巡视站岗……为什么?甄浩然想不明白,从第一个死者的遇害日期三月二日、第二个死者的三月二十一日,再到今天三月二十二日凌晨——到底时发生了什么,让犯罪频率加快这么多?
他的同事贾天捷看出了他的烦恼从何而来,抽身从取样的法医边离开,走到甄浩然边上,宽慰道:“别多想了甄队,这很可能不是同一个人做下的——犯案手法都不一样,前两个是心脏被贯穿,这个是……”贾天捷啧了一下,想起来他刚才看到的开颅场景:“断面这么利落,刀得多锋利啊。”
甄浩然目送女学生被抬走,盯着那盖着尸体白布:“你忽略了共同点。想想那些伤口,凶手的力气必须很大,使用的凶器也是少有的锋利。只留下一个伤口,而且都是一击必杀,这个人肯定是极度的冷静……”
“极度的疯狂。”旁边忽然一个声音插/进来,纠正了甄浩然的判断。
甄队长回头一看,眼前是两个年轻小伙子,一个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另则是一个满满的运动风,站的松松垮垮的没个正行。甄队长看向他的时候,他正伸手要揭开尸体上的单子,抬着担架的两个人手都被占着,躲都来不及,白布一下被这家伙掀开了,正好露出了里面骇人的脑袋。
“你!”贾天捷气的仰倒,掏出铐子就要把这家伙拿下:“你们两个哪来的?擅闯案发现场,怎么没人拦着?”
被叫来的小警员一脸迷茫:“我没看见这俩人啊。”
这个避过周围警员突然闯入现场的俩人便是魏雨朝和田歌。他们两个一路开进长新大学,很容易地就找到了被一大堆的警车包围起来的丙十楼。
刚才连田歌少见的五毛特效都错过了的魏雨朝心里正有点不爽呢,顶着三白眼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手快揭开了罩着尸体的白布单子,惹毛了贾警官和甄队长。
贾警官拿着手铐去抓魏雨朝,魏雨朝挤眉弄眼地左挪右移,最后绕着担架和贾天捷转起了圈圈——如果贾天捷有胡子的话,现在肯定被他气得吹得高高的了:“你干什么干什么?在凶案现场耍什么宝啊!”
“凶案现场不能耍宝没错,”见这胖大叔发火,魏雨朝心情好了起来,嬉皮笑脸地盯贾天捷:“但我也不能在凶案现场被铐住啊。”
田歌一点制止魏雨朝的意思都没有,反而顺便朝尸体脸上瞟了一眼,看到那利落刀口的时候眉尖稍微动了动——凶器锋利,一击必杀,是刀鬼的特征无疑,但从手法,并不是同一个刀鬼。
张全打电话来的时候也提到过,这次的数据和前两次不一样。
不一样的伤口,不一样的手法,不一样的数据——田歌皱起眉来,难道说又出现了一个刀鬼?还是说只是人类做的,或者是其他种类的非人类?
田歌扫了现场一眼,就冲一个正在做笔录的女学生问:“案发时你有听到打磨铁器的声音吗?”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不清楚田歌不是警察,老实回答道:“没有,第一个发现……的也不是我,是她。”
田歌顺着她的手指转向了另一个依旧没有平静下来的女孩子,还没来得及说话,甄局长冷冷地问:“你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别是记者吧。”贾天捷直起身子,警惕地接道,一边打量这二人的周身以及田歌的公文包,揣测着哪里会不会装着什么拍摄或是录音工具,同时向几个民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小心围上来。
此时的贾警官总算是放弃抓捕魏雨朝了,就在刚才和魏雨朝上蹿下跳的时候一不留神踩在了积水里,一向平衡很好的贾天捷差点栽个跟头,还几乎把担架拉翻了,胡千千猛然转过来的无神的眼睛简直吓人。要不是这么一滑,他一个训练有素的刑警怎能抓不住这楞头小子?
甄队长没发话,等着田歌表明身份。田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对着那边说了几声什么,然后把电话递给了甄浩然。
甄浩然瞧了他一眼,然后才接过电话,里面有些苍老的声音首先自我介绍了一下,把没一点心理准备的甄浩然吓了大一跳,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另外一只手算了算,然后发现电话那头的人可以算上他的头头的头头的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