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梦刀 第一章 朔风舞雪立,奇冰侵客寒
作者:姜颓当的小说      更新:2022-10-20

  九章坡,胡天八月,朔风舞雪。

  章坎儿的小客栈敞着洇满油垢的老木门,在风中咿咿呀呀,吊着腔破嗓哼着不着调的歌儿。张坎儿斜倚门柱,手里托着半盏不冷不热的茶水。兀自专注地望着雪,似乎对这突兀而至,漫天肆地的雪很是满意,还不忘不时呷上一口茶汁,发出啧啧的自得声。

  客栈狭小,围着一炉烧旺的炭火盆,满满当当塞了七八张桌椅。每张桌椅都或多或少坐着被风雪阻了归途的人,孤傲清高的游侠,往来南北的商贾,探幽访远的墨客,拨丝弄弦的优人……林林总总,各中喧扰,不一而足。

  其中一伙行商被雪阻了道路,不得已窝在这逼仄的店里吃酒磨牙打发日子。吃饱喝足免不得一番胡吹海侃,聊来聊去无非就是些女人财货之类。每到精彩处,众人哦呀之声四起,不免夹杂着几许艳羡。

  其时,领头的路钟才正说到当年那山南孪河口韩家三娘子是如何的风流蕴藉,狐媚多情,携着蜜饯美酒深夜叩门。看着众人炯炯的眼神,嗓门也是大了起来。正卖着关子要往下胡扯,忽被一股寒风刮来,雪沫灌了满嘴。

  众人也是一愣,齐齐望向门口,只见一个乞儿掀了棉布门帘钻将进来。那乞儿十一二岁模样,肤色黢黑,眼睛倒亮。直勾勾的只盯着那一盆炭火,想是冻坏了。路钟才虽然略略懊恼,但同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置气,平白显得自己尖刻。压了火气,整理好情绪继续道:“诸位,这孪河口韩三娘子啊,说了你们可能不信,平日里可是正经得很,寻常男人都不甚搭理的,一应事务都是他丈夫韩三儿招呼打理。也就是我,那日投宿在她店里,满眼的只见到见她丈夫愚钝憨直。似这般榆木脑袋定不会体贴温存,平白的消磨了三娘子的青春。所以寻着空啊,与她只说了几句体己话儿。那说得她脸红心跳,如何把持得住,差点没哭出来。哈哈哈。你们且猜猜,后来如何了?”

  说罢环顾一周,见众人鼓噪不已,齐声催促。不由得暗自得意。正待往下说,却听一人道:“孪河口镇子不大,只有一家姓韩的,叫韩小倌,他婆娘是个远近闻名的悍妇,又凶又丑。我还被她打过一顿,就在一个多月前。”说话的正是刚刚进来向火的小乞儿。

  “哦哦哦,那可有意思了:原来路大爷只嘴巴灵光,眼神却不见得好。不知是丑的说成美的,还是丑的看成美的?”

  “谁在那消遣本镖局。有本事就给我站出来!是了,你这个小乞丐,也敢抬路二当家的杠,”说罢推席而起:“小二,把这败兴的小乞丐给我轰出去。”

  说话的是淮扬一地鼎鼎大名的置庚堂里镖师何延,而路钟才正是置庚堂里二当家。

  店里的伙计原本都已招待停当,窝在柜台后面听路钟才起胡侃,恰恰入神。平白的被这乞儿搅了。知道路大财神动了真气,忙不迭直冲着气儿跑来,双手乱搡,不耐道:“晦气,晦气!哪儿冒出来的小花子,也不睁了眼瞧瞧,这里是乞讨的所在吗。滚滚滚,快滚!”

  “喂!你这人眼神不好就算了,怎么耳朵也是聋的。明明是本小姐说的,偏要听成那小子说的,难道那小子能有本小姐这么聪明,说得出这样绝妙的话吗?”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里一个中年男子带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那男子背对着人,着一身儒衫,看上去略觉清瘦,想来是个落魄文士。那小女孩打扮得倒精致:头上抓两个鬏儿,额前覆着乌黑齐整的刘海儿,两眼黑白分明,水灵得紧。正气鼓鼓地站在桌子边上,说不出的神气。“喂,那小孩儿,来我们这桌,那边里又脏又臭,平白沾上腌臜之气,多不值得。小二,添副碗筷,多少算我乐叔叔头上。”

  文士偷偷拉了一下小女孩,示意她坐下,她却不理。甩甩手,仍旧双手叉腰,气鼓鼓站着。

  路钟才大为懊恼没有及时拦住何延,让他如此口无遮拦,丢的可是整个堂口的脸面。好在只是儒生稚子,不算难缠。好言安抚几句也就过去了。

  小女孩的话正好找到了台阶,于是连忙起身肃手,顺着她的话说道:“妹妹教训的是!我的兄弟失了管束,一时糊涂没压住邪火,叫它直窜上天灵盖去,说了些混账话。再者,赶人出去本就是气话。这天气把一个小乞丐赶出去,非我等所能为。这样吧,今日在座一应酒水我做东,就当赔个不是。大家都是在外之人,和气为重。我在这里赔个不是,这事就过去了吧。”说罢还冲何延瞪了一眼,努嘴示意。

  “何某粗汉一个,刚刚的话确实不妥,抱歉则个。”

  “哼,这还差不多。”小女孩蹦蹦跳跳走向那乞儿,来拉他入座。哪知仅片刻功夫,刚刚还说话的乞儿竟已冻得僵了。

  “啊!”

  小女孩尖叫声刚起,路钟才还不及反应。只见那儒衫文士早已抢到小女孩身前,打量着乞儿。

  “乐叔叔,冻死了。”

  “怎么可能!刚才还活蹦乱跳的。”路钟才也是一脸疑惑,分开众人来到炉边。

  霜花从小乞儿脸上徐徐绽放。像勾魂的鬼爪,一寸寸攫取最后的生气。

  “不用看了,还活着……是,永真宫的手段。”文士下意识裹紧长衫。

  “永真五献?”路钟才有些疑惑:“那几个臭道士跟个小孩过不去?”

  “鸿仪,你父亲今晚会来吗。”

  “如果今天我没到家,他一定会来找我的。不过找不找得到这里,我说不准。”

  “那就是会来了。”文士往炉里添了几根柴:“谁都不要碰他,炉火更不能灭。灭了我们都得死。”

  “我来!”路钟才夺过桌上的温酒,长饮一口。把陶杯啪的摔个稀烂,瞅着文士:“看刚刚先生身手,也是个有大手段的人。留着精力防备贼人,情有可原。可路某不一样。呵,有一班好兄弟在,就算那群贼道士来了也不怕!”说罢气运全身,霍地一张虎目,双掌平推,印在乞儿背上。

  “二当家,好汉子!何某服你。”何延和一并堂众哈哈大笑起来。

  “不辞水火,不弃涓滴。置羹天下,鳏寡是依。”雄壮的口号浇以烈酒,更见威势。直穿过厚厚的门帘,飞扬雪野。震得雪被簌簌,坠落松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