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津须渡,离开此岸即彼岸
大梦难觉,踏破空门非法门
移风寺门联是寂永老和尚亲笔写下的。
三十多年前,尚在苦行的寂永和尚第一次来到扶摇镇,就被嵯峨嶙峋的羊角山勾了魂。山不算高大,却自有一股峻拔桀骜的气度。一条会松河依山而出,会通百道溪流。河水在山腰垂练而下,直落入深不见底的幽谷之中。一如此时衣衫凋敝、骨瘦神丰的自己。寂永和尚在会松河里洗尽尘垢,于半山处寻得一方平整所在,结庐修行,再未离开。
又几年,山下忽起大疫。扶摇镇的百姓自来远离尘嚣,与世间不相交通。山水相济磨砺出的恬然宁静,在这一刻忽然失色。也正是这一刻,一个和尚从山上来到镇子。问诊施药从无懈怠。月余光景瘴疠一扫而空。自此百姓将那和尚奉为活佛。百姓们出人出力,在草庐故地起了一座庙宇,便是现在的移风寺。寺庙落成之日,寂永亲自挥毫,写下了这副门联。
寂永和尚此时也自觉于佛法已有所证,所以不再苦修。不时下山开坛弘法,一边授课,一边问诊,教人向善。
寂永的一生,从此与羊角山再也无法分开。
四年前,一个不愿告知姓名的香客出了一笔钱,将移风寺扩建翻修一遍,把一个孩子寄在此间。一个多月后,移风寺焕然一新,寂永和尚亲自为那孩子剃度。受戒已毕,赐名妙准。自此师徒二人在移风寺打坐诵经,偶尔也会下山化缘传道。日子清苦,却更充实。
半年前,寂永下山时候不慎失足,滚下山坡,撞断了左脚,一直在寺里静养。自此寺庙里一应事宜,放任妙准操持。山下百姓听闻寂永受伤,隔不几日就会送些青菜粗米。所以妙准虽无经验,日子还算维持得住。
“这些青菜刚摘下来的,水灵的很。这是续断,镇上卢大夫说,对跌打损伤很好的。还有这个,村西头王豆腐家的闺女托我带的,嫩豆腐,你摸摸看,刚做好的,热着哪。”
今天来送菜的是山下小河村的张婶,挎着满满一篮子的东西,辰巳之交便已爬山上来。从以往经验看,估计是天刚蒙蒙亮出的门。
张婶还是像以前一样絮叨,手却没有停下来过,不时从竹筐里往桌子上拿东西。凝着的水珠挂在菜叶子上还没干透。妙准双手合十,红着脸不住轻声谢道:“张婶,前日里送来的还没吃完,山路难行,您没必要天天跑到山上来,小僧在那后院新辟了块菜地,不缺吃食。”
“你这小师傅平日里看着憨,一说到张豆腐家的,脸就红了呢。哎呀没事的,等你师傅好利索了,等个两年,张婶给你做主,向寂永师傅求个情放你还俗好叻。这么俊俏的小伙,不知多少家姑娘惦记着呢,不愁找不到。找个能持家的把日子也给过起来多好。”
“张婶说笑了,师傅对我很好,我一定要养他终老的。再说佛门清净,能习经修持,我暂时还不想还俗。”
“哎呦,妙准小仙长,看看,整座山头就你们师徒俩,寂永大师现在行动虽然不是很不方便,但是身体还是硬朗的。这庙里事情又不多,也不需要你时时照应啊。以后成了家,反正也不会太远,想来看随时都能来的嘛。”
“东西小僧收下了,小僧早课还没做,就不留您了。”
“行行行,知道你脸皮薄。走啦走啦,等你想明白了,随时照张婶都行的啊。”张婶跨起篮子,稍稍整理一下,笑盈盈离开了厨房。
“哎呦这才五月出头,太阳已经这么辣了。”
是啊,已经五月份了。算下来当和尚差不多已经四年半时间了。这四年半时间里,从没一丝放松懈怠。每日里跟着寂永师傅念经诵佛,各村里奔走倒也太平。只是不知道这种平静还能持续多久,更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当年自己自告奋勇挡下的这一切,几年时间过去了,不知他都遭遇了何人,遭遇了何事,过的好是不好?
好不容易才送走了张婶,妙准虽然知道她的多半都是调侃,心里却不由生出一股冲动。
走,还是不走?
走的话,老和尚对自己很好,乡亲也很友善,实在舍不得。一走之后注定再无宁静;不走,难道真的要抛下一切恩仇,伴着古佛青灯,直到老死在这里?
妙准整理好厨房,又给师傅换了药,菜地除了草。左右心绪难舒,不得宁静。只好随手从房里拿了本书坐在在门口,有一页没一页的乱翻。
时近中午,妙准合上书本,准备起身做饭。刚站起身,便远远瞧见一男子提着个东西,沿着山路一步一步走上来。山路原本崎岖,从未认真修缮过,多少有点坑洼不平。所以寂永和尚才会不慎伤了脚,妙准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背回寺里。清晨露重,山路更加湿滑。而那男子来的好快,足尖轻点,几个起落间,人已到门前。
男子一身长衫,富贵雍容。四十上下光景,面容十分白净细腻,不染风尘。甫一站定,便微笑着对妙准稽首施礼。
妙准口宣佛号,站起身合什相迎。
妙准低着头,不自觉的暗自发笑:自己一时的计较,全是多余。人之气运真如临风之草,飘摇起落全不由己,世情本就如此,无可奈何。我的命运,何时能由自己掌控?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冲自己来的,宁静的生活终有结束的时候。
这个男子的身形和无意间展露出来的独特轻身功夫,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因为在五年前那场灭门大战里,他亲眼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