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剑生辉,碧波映照着的,是一张神情愕然的脸。
妙准惊觉,屏住呼吸慢慢回剑入鞘。好在那道士此刻正在发狂,并未留意到这一抹清辉。
再看时,洞穴只剩下班弘那几具尸体,和那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少女,道士早已不见人影。
篝火蹙成一团,还在静静燃烧,行将熄灭。
“唐家小儿,还我剑来!”
道士啸声渐远,已是去了何处。
然而妙准心绪依旧起伏不定: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超乎预料,先是只身逃亡,又遇匪徒劫人,最后又来一出武斗杀人。
世间多有不平,不平每多杀业。
师傅每言唯佛能救世度人,弥业销兵。自己四年来流连经卷,奉之为圭臬,视之为准绳。可如今看来,世间杀业纷纷,仅善言相劝,难以制止。佛法才是囿于象牙之塔,于天下终是小道,难有施为。天下广大,总不能人人都如自己这般信佛。
依稀记得,四年前在那荒村野店,历源成也曾说过,义之所在,不容辞也。如今细想,持胸中之义,涤不平之事,才是济世度人的不二法门。若遇不平事,当有不平人。若佛法难度,我妙准愿意当那鸣不平之人。
一念及此,妙准起身便往外走,准备先救下被困少女。
没走两步又觉不妥:这山内洞窟皆是流水冲积而成,曲折隐蔽。自己真不一定就能找到入口。自己本就是在逃命,这时候在山下到处走,保不准就被人瞧见。即便找到那也耗费不少时间。那道人走时曾说这剑分金断玉很是锋利,不若用手中宝剑试试。
妙准一试,这剑果真锋利非常,切削山石如入腐木,全不费力。不禁大喜。
不一会,洞口已被挖掘得扩至尺余方圆。妙准比了一下,恰能通过,便闲扔过宝剑,自己顺着洞口往那边爬。钻过一半身子,就见那少女已经被剑声惊动,发现了自己。此刻正双眼圆睁,满是惊恐地看着自己。妙准怕她误会叫喊起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却听身后传来哈哈一笑,妙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屁股上早挨了一脚,骨碌碌滚了过去。
妙准着慌,顾不了疼痛挣扎着爬将起来,抄起宝剑直指洞口处。
洞口处探出一颗叉叉丫丫的脑袋,四处张望了一下,盯着妙准呵呵笑着。
“小和尚本事稀松,心肠倒热。”那人钻将过来,煞有介事地整理着破烂不堪的衣衫,慢慢走近。
“别过来!”妙准双手持剑,对着来人。
那人闻言,果然止步不前,立在原处看着两人。
“还敢来这里,不怕那道士回来,找你麻烦?”接着火光,妙准认出来人就是方才在洞外戏弄自己的人。也大概猜到道士找的就是他。
“怕是不怕,只是懒得纠缠。他不走我还不来呢。”
“原来你不笨,算准了道士不回来。”
“那你可说错了,我不过是无聊睡了一觉,醒来就看到一个光溜溜的脑袋,在那偷瞄人家小姑娘呢。”那人坏坏一笑,对妙准连连招手,“你与我悄悄说,是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你别凭空污蔑小僧。”妙准满脸通红看向那女子,见她眼神已慌张起来,急急辩解,生怕引起误会。
“滥好人总不经逗,着实无聊。”
妙准暗度他回来大概是找自己要回宝剑,权衡之下,顺手把剑扔了过去,道:“剑还你,放这姑娘走。”
没想到那人却忽然急了:“你看你,刚夸两句,就又犯浑了。送人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若人人都像你这样坏我名声,我唐掷何日才能闯出大名。”那人抬脚一勾,剑已到手上。走到妙准面前,双手奉来,示意他接剑。
妙准不知这人葫芦里买的什么药,无奈纠缠不过,只好接剑。
“这才像话嘛。”
妙准接过剑,把绑少女的麻绳挑断。那少女得了自由,不住称谢。只是嗓子早哭哑了,说话囫囵,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妙准看她被绑太久,身体僵硬,行动不畅,又受了连番惊吓,精神更坏。便想扶她起来活动筋骨,又顾忌自己出家人的身份,觉得男女有别,不是很方便。
于是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唐掷。
唐掷竟很准确地参透到了妙准眼神里的求助意味,连连摆手,摇头摇得头发都顺了几分:“你救的人,可别退给我。”
妙准无奈,向那姑娘道个罪过。让她坐正了,拿出平日里伺候寂永师傅的手段推拿活血。
洞里火光暗弱,妙准特意背着篝火,怕被唐掷看到自己通红的脸。
那少女则低着头,也看不出样貌神情。
唐掷并未在意妙准的小心思,反而是趁着这段时间往洞外探查去了。
少许功夫,少女恢复不少,妙准让她走了几步,发现已无大碍。便把几具尸体都拖到一边,念了三遍往生咒。留她在洞内稍作休息,找了个火把过了火,又把篝火拢了拢,独自去寻唐掷。
洞穴很深,还有数个岔道,不过洞口狭窄,难以通人。妙准越走越是惊异,自己身处山中多年,也曾多次探山,却不知山中还有这等隐蔽所在。拐了不知几道弯,才磕磕绊绊寻到出口,弓着腰钻将出来。
刚了出洞,又是另一番景象。
入眼便是一池清泉,泉中树一峰假山,池边偏几柄残荷,一径竹道自左边山上蜿蜒而下,汩汩清泉在林间穿梭而下,注入池中。远处一片桃林,清明刚过,洒下满地落英。
妙准神清气爽,不由不禁深吸口气,胸中一派舒坦。
突然,感觉到身后一道劲风袭来,妙准无暇思索,催动身法堪堪避过。躲了几招抢攻,方看清来人正是唐掷。
唐掷却缩回手,脸上透着坏笑:“身法如雾露藏形,难以捉摸,是好功夫,就是不太像和尚使的功夫。”
妙准不屑道:“乱世防身的手段罢了。”
“看到你,我却想起一桩旧闻。四年前,听说有个十岁小孩,在永真宫符鹤箴眼底下逃了足足半月有余,起初我还不信。自见你这身法,又有点像那么回事了。你说是吧?”
妙准闻言心头大震,看来自己藏身移风寺已非秘密。先前那些人大抵也是来抓自己的,所幸自己机警,趁机逃了出来。然而唐掷这人来历成迷,偏偏武功奇高,时时纠缠自己。想必也是为了追寻那柄厌梦刀而来。
不自觉地,妙准抽出了注慧剑。
唐掷见他反应,知道自己终于找对人了。当下抛了树枝哈哈一笑,抱拳道:“小和尚勿要多心,唐掷自小惊鹊庄来。雷兄另有要事,不能前来会你,故托我代为看顾。”说罢挠了挠头,全身上下翻找一番,从头发里拿出一只玉龙,递到妙准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