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梦刀 第五章 杯中酒 席上珍
作者:姜颓当的小说      更新:2022-10-20

  郑衍并家丁押着两人,只是不断催促前行,一路无话。

  妙准一路上不住观察,发现周遭没一处自己熟悉地点,全是陌生林野。回头又看来时山峰,也是对影之形,方醒悟到自己早已走出扶摇镇,身在山的另一边。

  中午时分,一行人听到阵阵淙淙水声,间着几声清越鸟鸣。原来是到了一处茂竹掩映的清幽府第。妙准抬头看了看匾额,上面分明写着典饥楼三个鎏金大字,底下一行小字因推搡得急,看不真切。进了门,妙准心中对典饥楼三字依然不胜感叹,觉得宅院主人定然是个菩萨心肠的员外,可恨没有早些拜会,直到今日才因为误会被绑来此地。

  过了照壁,又进了三进方才停下。郑衍把唐掷妙准两人被推搡到院中心,狠狠威吓不要乱动,转身进了正厅。不一会,一须发斑驳的富态老者微笑着出来,郑衍恭恭敬敬跟在身后,面红耳赤,不住说些什么。

  唐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全不拿正眼去瞧。妙准见那老者身长体阔,分外舒展,面相上又慈眉善目,让人不觉心生亲近。妙准不觉又添了几分亲切,对着老者唱个佛号,微微屈身行礼。

  老者略略回礼,挥手示意众人退下,急走几步上前亲自来为两人解绑。

  “不劳动手,我自己来。”唐掷身子左右一扭,绳子便如抹了油一般滑到地上。也不客气,大剌剌坐到太师椅上,一挑粗腿横在扶手上晃荡。

  “舒坦,舒坦。你怎地不坐?”唐掷拍了拍边上一张椅子,示意妙准过来。

  郑衍还待发作,那员外忙使个眼色,郑衍便闭口不言,乖乖退到一边。

  妙准此时已被解了绳索,见唐掷招呼自己过去坐,恨不得从没遇见这号粗人,向那员外合什行礼,方对唐掷道:“你我远来是客,当随主家吩咐。”

  “哦,远来如此,这样的请客手段还挺新奇,果然大户人家,真不一样。”

  那员外也不着恼,笑呵呵道:“无妨,无妨。郑贤侄已将大概与我说了,两位义士救下小女,些些礼节无需在意,自便即可。郑贤侄也是怕二位不给老夫亲自道谢的机会,才不得已行此手段,我已训斥过他了。”

  这员外姓姜,名敕之,正是那女子姜琢的父亲。

  姜员外手一招,几名下人端了茶水蔬果并斋饭,鱼贯而来,老员外亲自接过,一杯一盏排到案上。

  唐掷一把捞住姜员外的腕子,略略发力,那员外吃庝不住,手里的茶杯哐啷一声跌在案上,茶汤泼了满桌。

  郑衍与妙准都是大惊,慌忙上前。唐掷顿了一顿,手还是松开了。

  姜员外却不恼怒,正好招呼几人落座。揉着腕子笑道:“哈哈,这位小兄弟有把子力气,难怪能击退强人,救下小女。”郑衍面色阴沉,对唐掷涎皮赖脸的举动很是不满,碍于长辈在前,发作不得,冷哼一声,坐得远远地。

  姜敕之见众人落座,清清嗓子,大声道:“两位初来典饥楼,聊备薄酒,万勿见怪。老夫姜敕之,这位是贤侄郑衍,小女姜琢,正在路上还未到府,回来时再为二位另作引见。”

  “小僧妙准,自小四处游方,近日方到此地。叨扰了”

  “你这小和尚好不晓事,为何不连我一齐介绍了。”唐掷一筷子抢过妙准正要送到嘴里的豆腐,囫囵吃下,学着妙准腔调,“小生唐掷,唐突的唐,虚掷的掷。草莽汉子,向以四海为家。打扰打扰。”

  正说着,轿子停到门口,老朴姜兴扶着姜琢下了轿子,走到院中。早有侍女迎上,先净了手脸。姜琢对着几人行了礼,匆匆入后堂去了。

  姜敕之笑道:“小女路遇歹人,惹了些风尘,诸位少待,一会便来。妙准师傅,唐大侠,我们且饮。”说罢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两人举起杯相陪,各自饮下。

  “姜员外倒坐得住,闺女走失也不见着急。”唐掷看着姜敕之,忽然问道。

  “哈哈,两位少侠有所不知,本地匪患向来就是顽疾,实在奈何不得。他们与我有些龃龉,绑去我家琢儿,无非就是讨要点钱财。老夫着人去寻,寻不着就破个小财。那帮人虽凶狠,倒也守信,不到第二天,定会送还。”

  “如此养寇,到底不是办法。姜老爷纵然多有银钱,此事还需斟酌些。”妙准听到这话,吃惊之余也觉大大不妥,不由和声劝诫。

  “老夫是生意人,道理自然是懂的。先前也曾找过不少武师去清剿,哪知道一个个说的天花乱坠,结果还不是都被打杀在山上。后来找了教头教琢儿防身手段,她偏偏不学,整日里只是与我这郑衍贤侄厮混在一起,对着花儿啊鸟儿啊的满口不知胡诌个什么玩意。”

  郑衍赧颜,悄悄把头低了下去。

  唐掷自斟自饮了一杯,说道:“姜员外确是不懂了,这吟风弄月本是富贵平安事,公子小姐哪有不爱的。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也是一般德行,管不了的,只能由他去。”

  “所以啊,老夫花钱消灾,着实是无奈之举。不过,今日二位侠士倒是很有手段,那六七个强人都叫你们给办了,只不过这账,怕是是要算到老夫头上的咯。”

  妙准还待争辩,唐掷暗暗扯了一下他的衣袖,示意他闭嘴。自己却借着话头道“姜员外想拿我们两个外人去讨贼,话可以明说,这样遮掩倒显得我俩小气了。成败先不论,反正到时候你也能摘的干净。”

  姜敕之闻言大喜,凑近道:“这么说,二位是有意为民除害咯?”

  “不急,我俩目前没得去处,少不得在庄上盘桓几日,吃酒要紧,后续的事再议不迟。”

  “二位能在鄙庄小住,那是再好不过。待琢儿出来,好让她亲自道谢。”

  “可惜酒水淡了些,没吃着味就没了。”

  姜敕之闻之大喜,手掌拍了三下,下人纷纷退下,不一会精切牛肉,时令河鲜,炖鹅烧鸡等一碟碟的排到唐掷面前。刚出锅不久,还冒着浓浓热气。

  唐掷哭笑不得,直楞楞看着姜敕之,姜敕之则满脸堆笑,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妙准第一次看到唐掷吃瘪,心中慨然:看他平日里流里流气,还得栽在这。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我俩吃这了顿饭菜,却被姜员外吃住了,太不地道了。”唐掷嘴上叫苦,筷子却没停下。

  姜敕之却笑嘻嘻的,不住起身劝酒。

  “姜老爷还是说说那伙强人吧,好叫唐兄有个准备才好。”

  “好哇,连你个小和尚也来欺负我。酒菜你也吃了,不出力可说不过去。”

  姜敕之放下酒杯,腾地起身指着远处小山道:“那座山唤作濯泉山,七八年前,一伙强人占了山上道场,为首的大王叫孟秉质,很是勇武,使得一口四十斤大刀。下面还有班弘等一众帮手,专一的打家劫舍。小老儿早年间在天子江上行商,攒了些家底。十年前在此起了这座宅院,原是想做个富贵员外,安享天伦。寻常奉些银钱给山上,倒也能得个太平。最近不知怎地,胃口是越来越大,小老儿看看就要敷衍不起,很是闹了些不快,才有了近日之事。若不是二位前来,还不知怎生是好。”

  妙准挣脱唐掷纠缠,顺着姜敕之的指尖望去,但见一座小山,山腰以下光秃秃的一片,全无草木,只留有一道树丛蜿蜒而下。山顶则郁郁葱葱,满是树木。

  “那伙强人砍去了山腰之下草木,但是个人上山,都能远远瞧见,一旦发觉,弓弩滚木一齐伺候,任谁都扛不住。那伙人平时就待在山顶的寨子里,吃喝不愁。还有山路两边数步宽的地方留了树丛,沿路设了不少岗哨,十分难以靠近。再者有树木掩护,纵是强人下山也不会惊动村舍。”

  “这是打算做长久买卖,姜老爷,您这家底再厚实,怕是早晚也全都飞到山上去咯。”

  “过得一时,便算一时罢。”姜敕之摇摇头,无奈叹道。

  不一会,姜琢更衣梳洗一番,换了件素白衣裳,略略施了淡妆,更见风致。

  姜琢并未留意妙准举动,径自走到案前,一一欠身施礼。便由侍女扶着坐到一边亭子里,给琴定音毕,素手轻轻轮挑,悠扬的琴声徐徐流出。

  “姜员外生的好闺女。人长得标致,还抚得一手好琴。”

  “唐少侠也懂琴?”姜敕之闻言侧身问道。

  “听着顺耳,想来不差。”唐掷煞有介事地点头回答。

  “哈哈,唐少侠看着就不是摆弄风雅之人,这点与老夫倒是一般无二。这玩意听个响就行,讲什么门道,都是虚把式。”

  “有句话却得我这外人来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姜员外所谋其实只为你自己,操心过了,徒自苦闷了自己。”

  姜敕之抄过酒杯,一饮而尽。打了老大一个酒嗝,方悠悠道:“话是不假,但你想想,今日若不是你们二位,她还得遭多大罪。但凡有个不是,老夫这偌大家业,将托付谁来?”

  “喝酒便喝酒,姜员外但凡是个话头便点我俩,叫人不爽利。小和尚,你说呢?”

  妙准神思不属,猛听到唐掷唤他,茫然应了一声,不知他们聊到哪儿了。

  “琴有什么好听的,咱说正事呢,好歹你也上点心。”唐掷的筷子在妙准面前盘子里扒拉着,挑出一块油煎豆腐丢进嘴里,囫囵着问道:“濯泉山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