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丛言这边,
“呼——唔——”
急躁的呼吸方式,大喘气,
只能突出他的虚弱和无力感。
“嘘——别说话,我在治你,一会就好。”
有个影子贴上了丛言的脸,冲他低声地念叨着,抬起一双温暖小巧的手,它扶着丛言的脖子,轻轻一掐,
呃…动脉,动脉好胀。
“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勉强睁开了一只眼睛,只感觉有些暖,好亮……
这是哪?囚室?此刻,他正位于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房间,墙壁和甬道的类似,石头深灰,坚硬厚实,空荡荡的,外面充足的火光透过门洞打进了室内,很是耀眼。
麻醉弹,
他只记得“老将”从背后打了他一枪麻醉弹,然后——
被套上麻袋,意识朦胧地,扔到了这个地方。
“啧,好痒,什么东西?”
“抱歉丛言哥,我弄痒你了?抱歉,我用魔法加速了你的代谢,很快,很快你就会清醒过来。”
“嗯——等等,什么?人?”
忽然,丛言看清楚了,腰部一阵痉挛,
还说怎么燥热呢!
他正裸着上身,一人正掐着他脖颈,坐上了自己的小肚子!
“啐…!”
“别别!哥!我是医生!我是医生!”
医,生?
那人——是个少年,身材瘦小,语气慌乱,透过一双蓝色的眼睛,能依稀能窥出一些弱气、委屈,还有不安。确实不像是个能害人的样子。
“今天我都遇了些什么…地牢里,有你这种不抹药,专扒人衣服的医生?”
“我猜你伤在后背,丛言哥,就把衣服脱掉了。”
丛言,哥?他认识自己?
丛言不认识他,但少年的语气温和、诚恳,声音悦耳让人平静,很特别,
虽然,这个黑匣子一样的房间也很特别嘛。
“你是谁,我们见过吗?”
“啊,我是卡斯薇尔的人,丛言哥,叫我小葵就好了。我见过你,和哥哥觐见月槿大人时,你就在旁边。”
卡斯薇尔……
对了,之前月槿召他去过一家餐厅吃饭,海边的,就是这个名字。
他们是个流浪商团吧?在独鹿暂住,科学院便安排了一块地方。
只是这事,当时的丛言不太关心,因为……
说是商团,却没见他们要过仓库,又是一群孩子……总感觉令人非常在意。
小葵留着一头深蓝的长发,色泽深邃,就如宝石一般,经火光一照,就如夜晚,宁静湖面上映射的黯淡星星。
但怎么说呢……,总觉得有些太刻意了。
“丛言哥,我不想打扰,但你那眼神,就像在看死耗子诶。”
少年略皱眉,丛言在直勾勾地看着他,有感激他疗伤的意思吧?不好说,挺微妙的。
他低头,眉头一皱,走开了丛言身边。
“抱歉,抱歉,小葵。”
“没做对不起的事就别道歉了,丛言哥。”
“丛言哥挺怪的,你就叫我丛言吧。”
印象中,他们那“餐厅”是栋豪华公馆,木材进口,二层,大面积的落地窗框,装潢非常精致,但又有着一股阳光质朴的,充满活力的少年感,
就如眼前的小葵一般。
丛言朝后一转头。
“哎——是吗?抱歉,丛言,抱歉,我是外地人,做事太想当然了。”
小葵对着丛言一笑,挠了挠头发,下意识上抬右手,遮住了嘴,背靠冰冷的墙面而坐,尽可能,将身子压得越来越低。
尴尬了,最害怕的就是,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他要干什么?”
丛言盯着小葵,一边想到,
见他沉默了良久,再上前一步,丛言一直都在等着他,小葵上前,一把扯掉了自己的头绳,只见他长发凌乱,眼神迷离……正座,宝蓝的瞳孔中闪烁着羞愧的光点,
“他要干什么?”
嘭——
骨头,轻轻撞向了地面,
为什么?他竟,竟然……
磕头了——
“很抱歉,那照我们的规矩……”
“不用了!”
啊——!
丛言死死掐住了脑门。
“我才刚从昏迷恢复啊,别,别给我来这些了好不好……”
这话也不说了,被他死死掐在了嗓子眼。
“别跪着了,你。”
只是捡起头绳,将小葵一把拉起,用力揉了揉他可爱的小脸:
“我不喜欢你的那些规矩,把我当兄弟就好,小葵。”
“哦,哦……好的丛言!我听你的,是啊……偶尔,偶尔也会有跟你一样正义感十足的客人呢!”
小葵正座着,被丛言的大手揉脸,脊背随着动作一摇~一摇~
那是后天养成的,对外人,故意展示出自己的柔弱无力……已经到达肌肉记忆的程度了。
小葵笑着,但细看,那挂着笑容的脸上,非常地不自然。
“那个,我……我让您讨厌了么。”
比原来更尴尬的啊!
散乱的蓝色刘海遮住了他的双眼,幸好啊,他端坐着不敢动,在火光明亮地照射下,等待着丛言为他整理发型。
但丛言是短发,也从未给他人整理过发型。
衣衫上等,用料考究,裁剪精致……
半晌,丛言只是盯着小葵的衣服,看了起来,
雪白的衣服,真丝么?那质感柔顺如水。
为什么,一个看起来单纯可爱的少年会穿得起这么珍贵衣服?果然是依附于强权,做了那些面相丑陋的老爷们的传话筒?
“小葵,你几岁了?”
“诶?我么?请别担心,我已经成年了。”
“没问你店里那一套。”
“啊,那样的话……我刚满十六岁。”
一句话让丛言彻底失望,他生气了,几步上前,迅速将小葵逼到死角,拳头握到最紧,眉毛紧皱,不经意间,在咬住的双唇之后,那是吱吱牙齿碰撞的厉声。
“把你那身脱了!”
“啊,啊丛言?不行……我赔不起这么一身的……”
“啐!”
丛言直接上手,扯坏了小葵身着的刑具。
“我不好这口,你啊,稍微……稍微别这样了。”
丛言哭了,
就这么从后面抱住了小葵,
很热,
无论是体温,还是他炽热的恨意。
“穿这个吧,虽然很粗糙,小葵,对不起。”
脱力的丛言解开了自己的大衣,
耳边,“老将”的话萦绕在他耳畔:
“战争已经持续很久了吧,丛言?20年,足以孕育出一代人,从本质上改变独鹿的局势了,孩子。”
独鹿已经,无法再选择自己的处境了。
只有一个男人歇斯底里的啜泣,回响在狭小的囚室里。
…
“傻子,别哭了,丛言。”
见丛言渐渐消停,小葵挣开了他,趁他愣神,还没反应过来时——
啪——!
一巴掌,扇得丛言好不清醒。
“老子有尊严,用不着你的同情……是句粗话,但我就想这么讲,抱歉啦~”
嘶——疼!
小葵阳光地笑着,搓了搓丛言脸上的巴掌印,起身,踹了脚那还在那角落里哭泣的孬种,换了个角度,人变得高大了起来。
“起来吧,哥,别的干啥不行?这是地堡的拘留室,本来,我来这是为了救人,没想到,原来自己这么菜……”
“救人?你?”
“可别小看了我们外地小孩!我已经被你们独鹿的主神——‘溯流星河’赐福咯~”
原来,
小葵摇了摇自己头上的宝蓝色的猫耳。
“这玩意是真的啊!”
从刚才起丛言就想吐槽了……
一阵阴风吹过,露出了小葵的侧脸,
他没有人类的耳朵,而那双尖尖的猫耳,刚因冷风竖了起来。
…
“丛言,我觉得,够了吧?”
不……
那是什么东西?
“老将”的声音?
很结实的吧?这拘留室门板铸铁,是双层的,拘留室内,只有一股酸涩的铁锈与潮气。
但门外那光——
透过门洞能看到光,溯源,在一个成年人头的高度上。
能看见,有灯两盏,
漆黑的空气里,那灯的间距……
就像是,一双眼睛。
“丛言……”小葵冲他咽了咽口水。
“那东西是啥?”丛言问道。
“……它,它一直,都在那啊?”
丛言出汗了,小葵看出了他的恐惧,便想上前一擦,
啪——!
“门外那是啥!什么叫‘一直都在’!”
很奇怪啊,
因为,门洞那么小,
但他丛言清醒时,却正对着强光。
有人在害他……丛言的毛孔瞬间战栗,那种感觉,那感觉让他大脑陷入了麻痹。
“眼前的俊朗少年究竟是谁,又为什么……”
小葵,背对着铁门,头埋着,只是稍微的一下,
仅仅一个瞬间,丛言看得模糊,但小葵一笑,
那可是个,很恶心、很狰狞的表情。
“……葵·卡斯薇尔。”
丛言呆在了那,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那是小葵的全名。
呲呲呲——
就在这时,那长满了铁锈,失去了润滑的轨道叫出尖声,吱呀地,摩擦着,打开了。
一瞬间,葵·卡斯薇尔,躲进了强光灯后的无边的黑暗里。
“葵,你!”
不,不,不……
丛言已经没有枪了,而且,
门一开,这眼前的恐惧,才刚刚展现。
“呕——!”
为什么,为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
赫尔墨斯……还活着?
那狗,明明被他打穿了左右眼,崩了半个脑袋,那时……就算现在它的酱汁还在和血液混流啊!那个变态!
对,他现在也看得清清楚楚,
“蠢小子,我敬重你,哪怕你只是个曾经的少主,我也敬重你。”
短时间内,“老将”在那狗眼框中摁上了俩灯泡,一副金属骨架,遥控的,又把赫尔墨斯“赶”了起来,死尸还很新鲜,血液殷红,甚至还在撒落,为什么?
为什么啊!
“老将”就这么老练,早就准备好,让狗被他打死了吗?
“我们独鹿啊,是个有信仰的城邦。”
在狗脖子上,传话筒又讲起了往事。
“‘溯流星河’,‘闭月华彩’,这二位主神,曾是所有独鹿人的信仰。”
它被丛言打坏了,声音破碎,愈加狰狞。
“除了你,除了你呀,丛言……究竟家主当初是为了什么,要收养你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弃婴!”
啐!
狗脖子被这一声唾骂震得一闪。
“可怜的轶阳大人,原谅吾等吧,您卑贱的仆人,老身就是报国,无门……”
只剩下一阵沉默,勾起了丛言回忆中的曾经:
“溯流星河”,“闭月华彩”,
北陆称其为“星神”与“云神”。
二位是独鹿的起源,独鹿的神!
也是恩利尔家族的灵魂象征。
他们从未在独鹿的历史上出现过,
从未,除了那一次曾经,
二十多年以前,
恩利尔有过一件喜事,
女族长诞过一子
那孩子是“恩利尔的未来”,是“独鹿的未来”,
尊号“轶阳”,
——一个承蒙了云神赐福的婴儿。
为了轶阳,族长又养一子,弃婴,作为轶阳的侍从和玩伴,以恩利尔的少爷的标准寄养,照看,教授技能。
赐名“丛言”。
但二十年前,轶阳失踪了,
被掳走的?
生死不明。
福不双降,
祸不单行。
二十年前北陆政变,一位高层落败,遭到放逐,辗转,最后到了独鹿,
她叫月槿,她给独鹿带来了二十年征战。
而丛言,这恩利尔最后的“少爷”,也在几年前,自愿投靠了恩利尔的敌人。
…
“该死地是该死的东西!你管我呢!”
“对啊丛言,意见一致了。”
故技重施,这招啊,还是这么讨喜。
完了……
丛言抄起拳头,一步往前,那就是蛮力。
但再野蛮也能看到吧?
在狗眼强光的庇护下,那可是一排又一排的陷阱。
赫尔墨斯还没死呢,丛言想着,
你看,它流着血,还在那呢,红红的,眼眶里红红的,给灯光打上了一层红晕。
连狗都还在,
那,过去的那些美好回忆,也一定,
“轶阳……我,”
只是晚了,
说道一半,他戛然而止,
不仅这句话,还有他发现陷阱的时机。
“轶阳,我只想,活下去。”
但既然如此,盼不到了,
“呵,那就去陪你?行吧——”
余下,用来虚无悼念的时间,一秒也好,
够了,一秒很充裕。
因为丛言很擅长啊。
“记住了,与这悲惨的世界无关,我谁都不管,轶阳,独有你。”
只是随便找个借口,丛言便接受了结局。
“轶阳,轶阳你个冬瓜呀你!喂——!”
嗯?
对了,那“老将”给的灯光那么强,
他丛言是怎么发现的诡计?!
“喂!冬瓜!丛言,丛言哥啊!”
“!”
葵·卡斯薇尔!
他没走!他用魔法点亮了整个空间!
“滚吧!别救了!来不及了葵!”
“啊——!!蠢货!我有星神赐福啊我有!你在感叹个屁的时间!”
小葵一急——
丛言也跟着急了!
不不不……那感觉类似,但绝不是一般地着急!
时间!是时间!
周围的时间变慢了!
那是“溯流星河”,在独鹿的信仰里,星神最重要的神力,
“控制时间。”
以近乎不可能的循环与反映速度,在一瞬之间——
“现实里”的一瞬间,却让丛言看到了丝丝缕缕的,光的轨迹。
嗡————
“天幕斑斓,夜空澄碧。”
“吾梦寸短,斗转星移。”
“溯流星河,云间一帚。”
“不得良人,今夕何夕?”
呐,神?
你总能看到吧?这舍命换来的牺牲。
这强烈的情感,就如同一千支飓风吹过那独鹿的海岸——
直至,到达“你”的身边。
…
渐渐地,星光消散,地底恢复了死寂。
“嘿嘿~辛苦你啦,丛言~”
“结,结束了?”
“哎——我也没想到,你咋比我还菜啊?这不就几个陷阱吗?连人都没。”
“解决了就完了,别管闲事,小屁孩。”
“噗,但在那一瞬间里,我见你笑了。”
“笑就笑,比起这个,你为什么要救我,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