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相撞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阳山郡,本来就为赵明师爷的死而忙得焦头烂额的衙门只能派几队捕役去码头那找本地的几个漕帮搭把手。
河面上,大大小小的木箱在水中起起伏伏。民众们的视线也随之上上下下。若非有漕帮们盯着,怕是一个个得下河里去捞点好处上来不可。
卫攸二人也同样藏身于人群之中,观着漕帮光膀子的汉子和穿着官服的捕役在码头边忙活。
“归海。”
“嗯?”
停顿少许,班英难得慢吞吞地说道:“你……吃了那家铺子不少钱。”
武人能吃,寻常一餐吃上五六斤肉都是正常的。
所以王二摊子上那剩下的一海碗肉馅起码有八成往上都被卫攸拿来祭了五脏府。
像这种小本生意的摊子,别看生意红火,实际上也就赚个糊口的钱。价格方面但凡贵上一点,周遭干活的工人们就不会买账。尤其是带肉馅儿的吃食,为了让工人肯偶尔掏钱舒坦一下,摊贩们通常会把售价压到很低。
兴许每斤肉也就赚个四五文的辛苦钱罢了。
而卫攸的这一顿饭,很可能一口气吃掉了王二家这两三天的营收。偏生王二又是个犟脾气,死活不愿收班英的钱。
“没事,我把钱塞在大虎的腰袋里了。”卫二少脑子向来转得快,他鄙夷地瞅了一眼班英,“你以为都跟你似的,人嘴上说不要,你还真当真了。”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你给了多少?”班英也不生气,他承认在人情世故这方面确实不如卫攸这个二世祖来的圆滑。
“就给个五六斤肉的钱呗。”
“嗯?你还知道肉价?”
“那……必须知道啊。”
“所以你给了多少?”
“三……”
感受到班英似乎有要调侃自己的打算,卫二少连忙改口道:“四钱,我给了大虎四钱灵石。”
“呵,渭洲羊肉的肉价大约是二十文钱一斤。”
好不容易抓到可以反击的机会,班归凤哪能就此放过,他乘胜追击道:“那我们的卫二少一会儿三钱一会儿四钱的,到底是给了多少?”
“啧……原来阳山郡的羊肉这么便宜?”卫攸嘟囔着,他记得他在家吃的时候娘亲跟自己说过洱洲山宿郡的黑羔羊肉一斤是卖一钱来着。
“所以?”
“我和大虎投缘,所以我多给了他四钱!”
“呵,看来卫二少爷确实很了解肉价。”
“那是,我对肉价的了解就像班少爷对醉情阁每日牌价的了解一样。”
“卫归海!”
“属下在呢~班少爷有什么要吩咐的?”
“你是翻不了这个篇儿了是吧!”
“怎么就翻篇了?!说的你以后就不去了一样!”
“你……”
……
“捞上来了!好像还是个死人!”
“见找了,不得了!还是个小爷?!”
两人的斗嘴被群众的哗然声打断,往码头看去,只见有漕帮的汉子赤着身窜出水面,挥手示意岸上的人拉动渔网。
被几个壮汉用渔网捞上来的,是一具船员的尸体。远远看去,浑身上下都没有大的伤口。想来是意外落水后导致肌肉抽筋,活活淹死在河里的可怜人。
“听说没?死得好像还是白水帮里的小爷。”
“早知道了,还不止一位。”
“你咋的知道不止一位?”
“我有个兄弟……”
看戏的闲客们彼此交头接耳,不见有人真在乎那被淹死的白水帮小爷,更有甚者在聊起这事儿后愈发期待下轮的打捞工作。
三月的天,日头虽然燥热,但陈河河水却凉得沁人。纵然是在码头干了小半辈子,水性最好的漕帮水民也只能在冰冷的河道里呆上几柱香的时间。
待到上岸后,又免不得喝上口热汤,擦干身体晒上会儿太阳,方才能下第二趟水。
如此一来一去,使得河底打捞的进度异常缓慢。
“让开!”
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似扎猛子般挤入人群,霸道地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过道来。
起初被推搡的闲人还颇有微词,可当他们瞅见对方的模样扮相后顿时就焉了气焰。
白衫黑裤白鞋,是白水帮的那帮子泼皮。
“站住,闲人免进!”
一名捕役见有人想要靠近码头,连忙扶着腰间刀柄快步走上前去。
那帮子泼皮也是地头蛇当惯了,见来的捕役颇为面生,晓得对方多半是衙门新招的杂役。泼皮中的两人连忙迎上前去,笑嘻嘻地挡在那捕役的面前,嘴上胡搅蛮缠,步子却是一步不让,硬生生反把那捕役挡在了外头。
“还挺霸道。”站在对面的卫攸把这幅画面尽收眼底,“这帮人什么来头,连官差都敢糊弄?”
“还能是什么来头,白水帮的呗。”
一旁,有个贼眉鼠眼的矮个子男人自来熟地回答了卫攸的话。
见这位青衣“游侠儿”朝自个儿这看过来后,男人也不尴尬,反倒是嘿嘿笑着,凑上前去张嘴开始叭叭地说道起来。
原来,这阳山郡的漕帮是陈德郡令决定开挖小运河时遗留下来的产物。当年的开河工程动用了大量的民众,莫说是男人,就连不少的女人和半大小子也都会去河边帮忙搬运点淤泥之类的活计。
如此一来,上工的人数也就越发庞大,府衙的官吏哪见过这种阵仗,初期时别说是管理工人,就是哪些工人干了活哪些工人没干活都打理不清楚。一时间,各种官民矛盾、民众矛盾把整个阳山郡都弄得乌烟瘴气。
最后陈子云只能是被迫从民众里挑了许多身强力壮的汉子,组成数十队的监工,才让开河的工程慢慢步入正轨。
而这些监工队,就是现如今阳山郡漕帮的雏形。与那些码头船夫自发组织起来的漕帮从根源上就不是一回事情。
比起那些船夫漕帮,阳山郡的漕帮与府衙小吏的关系更加紧密也更懂事,经常会帮着府衙干些脏活累活,几个当家每年甚至还能和官老爷们吃上一席饭菜。
这也是为什么阳山郡漕帮六十多年来没有被官府清缴打压的原因。
说是民间的江湖组织,不如说是官府私下培养的几条恶犬。
只是这恶犬经常会让调任过来的新郡令感到头疼。
狗嘛,多少都是认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