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江,起始于渭州中部,向东奔流,横穿宁州后入海。
因为在穿过宁洲前会越过中洲边界的大河郡,所以渭江理所当然地变成了渭洲商人眼里的财富航道。
阳山郡起初其实和渭江的关系没有那么亲密,二者最近的距离都相差足有六七天的快马脚程,对当时的阳山郡小商行们来说,渭江其实和其他的一些小河小江没有太大的区别。
直到六十多年前的陈德陈子云回到故乡担任郡令,倾尽阳山郡所有财力物力人力楞是耗费十余年的光阴,硬生生在大周地图上凿出了一根发丝那么细的河道。
至此,渭江多出了一条人工支流,大伙儿管它叫做陈河。
经过四十年的发展,东市尽头的陈河码头,其繁华程度已经丝毫不输各州州府的大型集市。
河边的货船排列得井然有序,船夫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听着吵闹,却不烦人心。
卫攸一手拿着蘸满酱料的白糕串儿,一手拿着新买的不求人,迈着大爷似的步伐在码头边闲逛着。
在班英看来,若是这货把他那一身骚包的短打改成灰色道袍,左手的白糕换成道旗,那气质妥妥就是一个骗吃骗喝的江湖小道士,看面相,还是贵妇人圈子里特别喜欢的款式。
“来点儿?”
把手中的白糕递到班英面前,卫攸一口咽下嘴中的食物,舔舔嘴唇说道:“阳山郡的白糕可是出了名儿,阿凤你真不尝尝?”
“味太重,吃不惯。”
阳山郡香糯白糕的名气很大,同样的,阳山郡人好咸口这事儿也相当出名。
班英本不吃重味,这些年因为出入醉情阁的次数颇多,口味方面便越发得清淡起来。
原因无他,素有“幽琴”美名的玉竹姑娘打小是在宁洲苏郡长大的伶人,那儿的食谱多以清蒸、海鲜为主,主要讲究一个食材本身的特点。
“啧,玉竹姑娘好手段。”
收回握着两三串白糕的手,卫二少毫无形象地大口朵颐起来,期间还不忘调侃某人的事迹。
可就在这档口的时间,只听不远处轰的一声巨响!
随后,是百姓们惊慌失措的声音。
二人皆是功夫在身的好手,年龄虚长卫攸两岁的班英第一时间将手放在腰间剑柄上,整个人挡在还在咀嚼白糕的卫二少面前,微睁双目,警惕地盯着那声音的源头。
轰隆隆隆隆——
响声还在持续不断,听上去似是木材缓慢断裂时所发出的动静。
“退!”
虽然暂时没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变故,但是这并不妨碍班英打算护着卫攸先离开这片已经混乱的街道。
后者也不多话,拿着还没吃完的白糕果断且又从心地往街道的外侧退去。没走两步,见有八九岁模样的稚童呆愣地站在原地,卫攸也不管对方是真被吓着了,还是在等其父母来找。他弯下腰,把手中的白糕塞进娃娃的手里,接着便单手把人抱进怀中,往附近的巷子里翻去。
那娃儿显然也是憨货,见手中有白糕吃,不仅没有哭闹,还想张嘴咬上一口。
可惜,在卫攸怀里太过颠簸,娃娃非但没把白糕送进嘴里,还涂了自己一脸的咸辣蘸酱。
“阿凤,这小子和当年那叶家老三有得一比啊。”
犹如羚羊般越过几道街墙后,卫攸放下怀中的稚童,捏着对方滑嫩的脸蛋儿笑着说:“诶!你说像不像,这小子和叶家小虎一个呆性。”
“没动静。”
蹲伏在房顶上的班英冰冷着脸不理会卫攸的话,他视线向运河远眺着,几个呼吸后又补充道:“归海,我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最多半炷香的时间。”
“行。”
卫攸答应一声,继续蹲在地上,用稚童的衣服帮稚童擦着他脸上的蘸酱。边擦边乐,道:“你叫什么?”
嗉——
那是班英凌空跳跃的细微动静。
“阿呆。”
阿呆嚼着白糕,凝视班英在屋顶上辗转腾挪、飞快离去的身影,一双小小的圆眼里透着亮晶晶的光泽,仿佛是知道了什么秘密一般。
戏台子上的大侠果然都是假的!
看看,真正的大侠可比他们厉害多了。
“你就叫阿呆?没有大名么。”卫攸轻而易举地从阿呆手里拽回一根白糕,道:“没有大名,那就只能吃一串白糕。”
“唔……大名叫王大虎。”
“嗤。”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卫攸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你一个人出来玩的?”
王大虎又一次拿过卫二少手里的白糕,很实在地摇摇头。
见状,二少又问:“那是跟谁出来的?”
“俺爹。”
“你爹呢?”
“在码头北边卖馄饨哩。”
“你爹做的馄饨好不好吃?”
“好吃着哩,俺爹的馄饨跟张叔的烧饼一样好吃。”
“张叔的烧饼?张叔的烧饼也在码头北边卖?”
“嗯,不过这几天张叔好像没有卖烧饼了,叔儿,你今天去那儿只能吃到俺爹的馄饨。”
“叫哥!”
“哥儿,你今天……”
“为啥只能吃到你爹的馄饨?”
“因为张叔不卖烧饼的话,那东市就只有俺爹的馄饨好吃了啊。”
“那你还吃我的白糕?”
“唔……那,那俺请哥儿喝俺家的馄饨。”
“嗯,倒也不是不行。”
卫攸摸着阿呆的锅盖头,笑眯眯地抬头朝班英离去的方向望去。
眉宇舒缓,静静地等待起对方的消息。
……
“所以你说的很重要的事情,就是来这里吃馄饨?”
班英冰着一张脸站在路边,注视坐在石墩上呼哧呼哧吃着馄饨的卫攸,只觉自己眼角后的经外奇穴有经脉正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方才那一连串巨响和骚乱他已探查得差不多了,只不过是桩不怎么常见的船只撞击案。一艘准备启航的货船不知为何撞到了另一艘已经抛锚的货船上。
当他把这事儿解释卫二少爷听后,对方一脸正经地和他说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去确认。
重点是,他还信了!
结果是来码头的北边送小孩寻长辈,顺便蹭碗不用给钱的馄饨!
“这位公子,送您的馄饨。”,馄饨摊的王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走到班英身旁,微微弯着腰把手中的馄饨递了过去,“按卫公子说的,少盐、淡口。”
在码头混迹那么多年,他自然能看出今天护着自己儿子的两位年轻人绝无可能是那种邋里邋遢的游侠儿。因此,王二的老腰也就下意识地弯了弯,生怕惹恼了这位看上去就不大好相处的年轻人。
“谢谢。”班英接过馄饨,向中年人点头致谢。
“应该的,应该的,二位照顾俺家崽子俺说谢谢都还来不及。哪能承二位公子的谢。”
“老板,再来一碗。”这边班英才刚刚拿起汤勺,那边的卫攸已经连吃带喝地整碗下肚。
“好嘞,卫公子稍等,俺包份大的。”
“那什么,我这次也不要酱油汤,和那家伙来份同样的。”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