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我的名誉打包票,这绝对是一次意外,如果认为这次车祸不是一场意外,认为我是故意而为之,认为我想自杀,那就是对我的人格和信仰最大的侮辱。
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人们都在嘈杂地议论着:
“他是真的这样做了,我没想到他真的这样做。”
“这就是一个蠢猪笨蛋,为了女人这样做值得吗?而且是为了这样一个女人!”
“谁知道他!也许是喝酒了,也许是打了个盹儿,也许他真的,真的有意为之。”
“我了解他,他就是一个极端的人,我太了解他了,他和别人打招呼,别人没有回应他,他就会因此郁闷一整天,这个可怜虫,太可怜了!”
……
我感觉头脑里嗡嗡的,不知这些议论的声音来自人群还是来自我自己的大脑。我不顾他们的包围,硬生生地挤进人群中去。
我看到了,一辆白色的汽车,车头变形了,车门也被撞掉了。那是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他以一种安详的姿势仰躺在驾驶座上。他的白T恤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头上也在不停出血,血液流过他的脸颊,在眉毛和嘴角凝固。
他看起来像一幅油画,像一个殉道者,像一个在卑鄙的刺杀下身亡的革命者。
我担心地问:“他还活着吗?怎么没有人帮他打个电话?天啊!太可怜了!你们倒是帮他打个电话,报警也好,叫救护车也好,总之你们做点什么!不要这么冷漠地一直围观说闲话。”
后来我近乎喊叫和歇斯底里地呼叫着,可是没有一个人理会我。
好久我才听到人群中有人说:“死了吗?看样子凶多吉少!”
另一个人说:“死得透透的!当场就没气了!救护车都不用叫了!”
我看着人群围得越来越多,他们谈论的声音像是在集体念魔咒一样,让人听得心神慌乱。
我两眼发昏,有些恍惚,我一定是又没有吃早餐,所以又低血糖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有人问:“你们有人认识他吗?有没有联系他的家人?”
人群中七嘴八舌,也不知道谁在回答谁在闲聊。
这时有个人举手了,他伸长了脖子说:“我知道他,他住在两个街区前的那个什么嘉公寓,好像姓魏,没错,就是姓魏!”
和我一个姓,我心想,真是可惜,年纪轻轻就这样没了。
又有人举手:“他叫魏特明,是我孩子的语文老师。”
又有人举手:“他是我的同事,我们在一个地方上班。”
我吃惊地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雷劈的木头。
“魏特明?和我同名同姓?不!是我?死的人是我?”我更加恍惚了,差点一头栽到地上去。
我努力站稳,探出身体努力想要看清楚车里的人,可是我怎么看也看不清他的五官长相。
“我找到了身份证!还有一些卡片和证件。他叫魏特明,是个老师,好像住在两个街区前面的那个爱嘉公寓。”一个身穿警服的小伙子说着,手里举着一个钱包。
我的心如受了一记重锤,血脉喷张,呼吸困难。“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我这么想活,怎么会死呢?我从来不抽烟喝酒打牌吸毒,开车从不打瞌睡!怎么会发生这样的意外?不!我不可能死!我不能死!我还有……”
想到这里,我突然停下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我还有什么呢?还有爱情?生活?梦想?”
“真是可笑,我竟然一时间无法给自己找到一个不可死的理由。如果没有不可死的理由,那是不是就非死不可?”
“不!不!我有理由,我有正当的不死的理由。”
我努力去想,我想活,我需要一个不死的理由。终于我想到了:“我的人生并不完整,不是要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人生才完整吗?是的,我还没有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我的人生还不完整!所以我不可死!”
我终于找到了我不可死的理由,可是马上我就意识到我需要回答自己一个问题:二十七年了,我既没有成家立业,又没有娶妻生子,二十七年,我都在做什么?
我无法回答自己这个最简单明了的问题,这个问题之所以简单,是因为只要我回顾一下自己二十七年的人生就能回答了。可是我茫然了,我回顾了一遍我二十七年的人生,竟然回答不上来我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按道理我应该谈恋爱,工作,结婚,生子的,是哪里出了问题呢?也许在第一个环节就出问题了,是的,谈恋爱这个环节就出问题了!就从谈恋爱开始回顾吧。
爱情是个响亮的名词,可是我的爱情…我的初恋是在什么时候?是和谁初恋?我想要回顾自己对初恋的感觉,可是我混乱了,什么是初恋呢?是第一次对异性懵懂的好感?是第一次被异性恶作剧?还是第一次拉异性的手?还是第一次和异性亲吻?……天啊!我活了二十七年,竟然都不知道初恋是什么感觉!这太让我苦恼和困惑,我必须要回顾我的过去,回顾那些我不愿意回顾的时光,看一看能不能找到初恋,或者其他的一些什么……
一
我的祖上是教书先生,虽然后来没落了,可也算曾经是书香门第。所以我的聪明应该是有一部分遗传的因素。但是我不知道我的内向和自闭是遗传自谁,由于我的那些先祖都不在了,也没有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供我去考证,所以我只能把这个问题归咎于基因突变。
科学家说,基因突变是生物进化的机制。可是关于我自身的基因突变,我不知道算进化还是退化。因为我很矛盾,我的智力似乎相较于我的长辈们的智力进化了。但是我的自闭性格似乎相较于长辈们的性格又退化了。
所以我的童年是孤独的,我甚至回想不起来我童年的玩伴是什么样子的,更别说回忆他们的名字了。
根据大人们对我的印象,我小时候极为自闭,那个时候大人们自然还不知道自闭这个词,我是根据他们的描述得出自闭的结论的。
大人说,哪怕我已经四五岁了,可是我依然不会去和同龄的孩子玩耍。尤其是出门去吃酒或者拜访亲戚,我永远都是坐在大人的膝盖上,从进别人家门到告别,我都不会下地去站一下。我像是一只小猕猴,整天都双手死死抓住大猴子,仿佛松脱手就会从几十米高的树上掉下来致命。
到了我上学的年龄,我表现出了非常高的天赋,记忆力超群,我能够把整本语文书背得滚瓜烂熟,就连语文书后面的生字表也能从头到尾次序不乱地全部默写出来。
可是我依然自闭,在学校里我只和自己玩,上课时我像一个贴在墙上的年画娃娃一样保持一个表情一动不动地认真听讲。下了课我就一个人跑到学校旁边的石头和小山上去和花草树木蚂蚁蝴蝶玩。
一直到了小学高年级,我的记忆里才出现朋友,那是一个喜欢唱歌的同学,他经常打开他的笔记本,上面常常抄写了新的歌词,然后他就教大家一起唱,我也在一旁跟着唱,我一直觉得他把我也当成朋友。
直到有一天,班上多了一个县城转学来的新同学,我的朋友和他一起玩,然后他们一起研究如何让石山(钟乳石)冒出泉水(因为在农村有一种传说,被神灵触摸过的钟乳石如果见到阳光,吸收了阳光的精华,就会在夜里流出泉水。)。我的朋友送给转学的同学一个石山,他们连摸都不让我摸一下。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没有朋友。
后来我长高了一些,就被安排到后排去坐。旁边的两个同学很要好,他们经常上课聊天,我也时不时地跟着他们一起聊天。老师责怪的时候,我都会主动举手说是我在讲话。
老师是个公正严明的人,他举起一块三厘米宽一厘米厚的戒尺,举得很高,高过他的后脑勺,然后以闪电一般的速度落在我的手心里。
他每次打人都很贴心,因为怕我会缩手打到手指,所以他总是用左手抓住我的右手四个手指,然后用他的大拇指压住我的大拇指,这样我既避不开,也无法缩手指,因此既能避免了误伤我的手指又能力度和准确度毫无折扣地招呼到我手心里。
很奇怪的是,每当戒尺打在我的手心里,我第一感觉并不是痛,而是像被一列火车快速撞击了一下胸口,心里会感觉瞬间血脉喷张,每一次我的右手的疼痛是伴随着这种被火车撞击胸口的冲撞感之后,火辣辣,像是一千度的铁水在手心里烧开了一样。
如果他想打人时戒尺又不在身边,他还有一个特别的手法。
他会非常熟练地手握半拳,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人的鬓发,然后左三百度右三百度地旋转,我怀疑他的这种独特的手法是小时候在田里打滚儿抓黄鳝时得到的启发。
和戒尺打手一样,你会感觉到太阳穴一阵火辣辣地,像是鬓发着火了一样,不同的是没有火车撞击胸口的窒息感。我每次都担心他把我的头发拧掉了,然而事实证明我多虑了,我的鬓发在我的头皮上顽固得很,我甚至觉得我的鬓发被锻炼得更加强劲了。
每一次我被打都是因为讲话,有时候是我确实参与了讲话,有时候则只是我两个同桌在讲。
我心里觉得我的两个同桌对我是无比感激的,我替他们挨了不少打。可是后面发生的事令我非常失落。
就在毕业前两个星期,他们居然在没有对我有任何通知和暗示的情况下跑了。对,就是跑了,跑去东莞打工去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东莞在哪里,我认为可能离我隔壁村没多远吧。长大后才知道,那是一个相距一千多公里的地方,是我在那个年纪无法想象的距离。
我那天得知消息后,失落了一整天,可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又想,也许是他们当时背着家里和学校临时起意跑的,所以没来得及通知我。等以后他们应该会回来找我,或者写信打电话什么的给我,问我要不要去和他们一起打工。
就这样,我的记忆中没有好朋友,甚至连朋友也数不出来一个。我的童年就结束了,我的童年里没有发生过初恋,那时候我甚至不知道有初恋、爱情、恋爱这些名词。
我的童年有印象的两个异性中,一个是代课的女老师。她家里有一个留守儿童,自己常年在外打工。高中文凭,因为怀孕了无法打工,所以要在家里生了孩子再去。整天没事做,家里又需要花钱,所以她托关系来学校当代课老师。
比起闭塞的乡村的小女孩,她见多识广,能说会道,所以她教了一年书,把班上的女孩子们蛊惑得五迷三道的。她辞职的那天,大部分的女孩子都罢课去家里找她,要她留下来继续教她们。
我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得不知个所以然。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要罢课,为什么大家要留她,她除了上课喜欢吹牛之外,也没见得有什么本事。
不过她上的一门课令我印象深刻,那就是生物课。在课堂上,她跟着书念,在生理课那一章,她特地强调了她和别的老师不一样,别的老师避讳不敢讲,可是她敢讲。
于是,一众学生在她的特别提示下,对生理课这一章有了明显的关注力和好奇心。
女孩子都比男孩子早熟,她们的兴趣尤为浓厚。所以上课时她们老是窃窃私语,还会不时地盯着男生看,偷笑着。
班上很多男孩子喜欢打闹,一部分人最喜欢玩的把戏就是欺负弱小的同学,几个人强行把瘦小的男生按在桌子上,手脚都按得死死的,然后强行脱他的裤子。
他们把他裤子强行脱了,然后展览给全班同学看。
他们玩得最尽兴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们,而我不同,我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现象,这个时候女孩子们都会停下自己的事,羞涩而又好奇地看过来。
有的女同学在现实中看到了书上讲的内容,就满脸通红地转过身去,假装自己没看到。有的女同学看到了就想看得更清楚,所以一边拉扯着别人大笑,一边伸长脖子,把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我的前桌就是后者,她没有丝毫羞怯,反而兴趣浓厚,我似乎觉得要不是那么多人看着,她会冲上去一起帮忙欺负那个男生,也会第一个脱他的裤子。
她是老师的女儿,相当于古时候的皇亲国戚,大家都怕她,所以她在学校里又风光又霸道。
我的直觉很准,她是个难缠的小鬼,就在一次前桌和她同桌互相打闹时,我刚好从旁边经过。
也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她就是一拳头打在我的裤裆上,疼得我眼泪直流。
她没有丝毫抱歉,甚至觉得有些好玩,看着我一脸痛苦的表情,她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我痛得瘫在座位上不能动,一整天都隐隐作痛。我从她的幸灾乐祸的眼神里看到了邪恶和冷漠。
更可怕的是,我不敢再和我的前桌说话,我对她以及其他女生都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每一次我见到前桌对我坏笑时,我就会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这使我根本无法专心听课,我整天想的就是十分渴望快些毕业,让她快速脱离我的视野,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地安全。
前桌剃着一个男孩子的寸头,只要我抬头看黑板,她的头像个仙人球一样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她突然说:“什么东西好臭!好大的尿骚味!”
大家纷纷议论起来,我没有闻到什么尿骚味,我只知道我很想上厕所。
前桌回过头邪魅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去对我的同桌说:“你是不是尿裤子了?”
我的同桌摇摇头,我此刻已经憋得无心顾及其他,满脸通红。
“那就是你,你尿裤子了!”前桌说着,眼神犀利地看着我。
我没有任何回应,于是她就把手从课桌下一伸,抓住我的裤子。原本我就很是尿急,努力憋住,况且我对她历来恐惧。她这么一抓,一个激灵,我再没能憋住,尿了出来。
“是他!魏特明!老师!魏特明尿裤子了!”她高声地呼喊着,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我就猜到是他,就猜到是魏特明!他一看就像个会尿裤子的家伙!”前桌在向周围的同学邀功。
全班的同学都齐刷刷地看着我,老师也在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接下来的事情我完全不记得了,心里学上说的是选择性失忆。对,我对接下来的一切都没有记忆了。
老师和同学说了什么,我是怎么走出教室的,怎么到家的,这一切我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只记得我被赶出了教室,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阳热辣辣的,我背着书包在路上走着。湿漉漉的裤子像一张刚拨下来的青蛙皮,总是黏糊糊地贴着我的双腿,扯也扯不开,令人想发疯。所以我用一种夸张的o字型腿在无人的小路上走着,怪异的步伐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像个小怪物。
太阳的蒸发下,我终于是闻到了尿骚味,似乎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闻到尿骚味,我感觉一阵眩晕和恶心,差点就吐了出来。
我也完全忘记回到家我是怎么和母亲交代的,总之这一天的记忆我几乎都丧失了。不过我对于这种选择性失忆很是困惑,为什么我想记起来的记不起来,想忘记的怎么也忘不掉。
自那以后,我甚至下课了也不出门玩了。早上上课前坐到教室,下午放学后离开教室,只在课间操出去做操上厕所。
后来直到毕业我都是这样度过,我本来就习惯一个人呆着的,这对于我而言并不难。
难的是同学们的记忆普遍都比我好,他们时常对我指指点点,只要闻到一点异味就会朝我嚷嚷:“魏特明!你是不是又尿裤子了!”
我总是低着头不回答他们,假装没听到。
每当这个时候,前桌就会一把抓向我的裤裆,我总是吓得心惊肉跳。我也曾经试图阻止过她,可是她长得比我高大,还有帮手,又是老师的女儿,我根本无法与她抗衡。
所以我只好逃,实在逃不了的时候就只能认命,像一只小猫一样任她宰割。
直到临近毕业时候的一次赶场,我才彻底摆脱了这种困扰。
我正低头走下台阶,迎面走来的正是前桌。真是冤家路窄,赶场也能碰上。
她的身边有小孩有大人,我心想她一定不敢乱来。可没想到她在众人不注意的情况下迅速把手伸向了我的裤裆,嘴里说着:“魏特明!你尿……”
“哎哟……”话没说完,她叫出声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就在她手伸向我的裤裆的时候,我奋力一拳打了上去。
她不敢声张,只是用另一只手抱住受伤的手,表情略显痛苦。
“魏特明!你……”她痛得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这种感受,打篮球的时候就会受这种伤,当你去拍球时错误预估了篮球的高度,他就会给你一个反向力,从而弹伤你的手指。
我胜利了,我最终胜利了!
可是我并不高兴,充满内心的是担忧。万一她告状怎么办?她的爸爸是学校的老师,到时候她爸爸一定会打我,一定会喊我请家长……
我的心里忐忑着,过了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学期,她没有告状,也再没有来骚扰过我。
此刻我才向自己宣布,我终于胜利了!我终于胜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