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总是匆匆茫茫,他总是匆忙地回家,然后又匆忙地离开家。每次我问妈妈:爸爸怎么不和我们一起生活?妈妈总是会说:他要去打工挣钱,挣钱给你读书。
所以我幼小的心灵深处就埋下了两粒仇恨的种子,一是对钱的仇恨,钱这个东西真坏,它让人抛妻弃子、让人生生分离,真是坏透了;二是对读书的仇恨,要不是为了挣钱给我读书,我的父亲就不会常年在外打工,我们就能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读书真是件糟糕的事情。
每当父亲出门去打工,母亲就必须包揽家里所有的家务和地里所有的农活。
母亲年轻时是个大美人,瓜子脸,双眼皮,高高挺挺的鼻子。我的印象中母亲年轻时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像电视里演的贵妃。母亲一头乌黑的头发总是很柔顺,每当我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她的头发从我的脸上划过,感觉就像是露珠从荷叶上滑过一样。我的心里想,长大了我要娶媳妇儿,我就娶像母亲一样的女生。
她总是很温柔的把我拉到怀里,用一个不锈钢的挖耳勺给我挖耳屎。我总是在她温暖的怀里睡着,每一次她把我抱到床边,我就会立马清醒,然后要求她把我抱回座位上看电视。
父亲在我整个童年几乎都没有留下任何印记,他每次回家都是过年,买了一些吃的,带了一些捡来的破玩意儿,比如旧口琴旧汤勺旧风扇。
他每次把这些就玩意儿交给我的时候,似乎都怀着一种极为强烈的期待,他期待我喜欢这些破玩意儿,最好是因此而欢呼雀跃。
可事实恰恰相反,每当他从那个青布大包里掏出这些东西的时候,我总是在一旁冷淡地站着,看着他把它们一个个拿出来,像是一个痴迷的藏家把收集的古董从包里拿出来给专家鉴定一样,他是那样期待我会喜欢。
我不想扫兴,也不想把心里话说出来,不忍心告诉他这些都是旧玩意儿,一点也不好玩。
我总是给他保留最后一丝的尊严和体面,当他把东西都拿出来后,我就挑出来几样还能接受的,然后一整天都拿在手上把玩。并不是因为我喜欢,是因为除了这些玩意儿,我再也没有其他玩具,常年陪伴我的就只有山里的树枝树叶和石块。
我把牛往山坡上一赶,然后就在一块大石板上一个人玩过家家。我用树叶当碗,用树枝当筷子,用石块当锅,这样子我就能一个人玩上一整天。
回家的时候把牛赶在前面,折一段木棍把住两端,就当摩托车的把手,嘴巴里“哄哄哄”,一路赶着牛回家。
我除了在一点点长高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可是岁月在母亲身上慢慢地留下痕迹,让母亲从一个细腻的小女人变成了一个彪悍的女庄稼人。
她的头发变得不再光亮,总是毛毛躁躁地,像周围有一团静电笼罩着她的头,头发向四面八方乱伸出去,乱糟糟。
她的手不再那么细腻,每当我躺到她怀里时,她总是喜欢用手抚摸我的脸。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老是喜欢抚摸我的脸,但是我对此是非常恐惧的,因为她的手上像镶嵌了无数的金刚石,从我的脸上摸过去,像是要把我的脸割裂出一道道的口子,又痒又痛。
但我从来没有制止过她的抚摸,因为这样的抚摸的机会极少。她一整天都忙得团团转,根本顾不上我。我总是被要求着放牛、割草、煮饭,这个时候我才八岁。
每天早上她六点起床去地里,我七点起床放牛,九点把牛赶回家煮饭,十点吃晚饭就去上学,把饭留着她回来吃。
她十二点吃了饭,休息一个小时,一点钟下地去。
下午三点钟我从学校回到家,她已经在地里暴晒了三个小时,我背着背篓赶着牛,一边放牛一边割草。
晚上六点钟我回到家,此时她也刚好回到家,我帮忙喂猪煮饭,一切家务忙完就是八九点了,我们都是倒头就睡。
所以我很宝贵在她怀里掏耳朵的时候,也从不拒绝她用磨砂纸一样的手抚摸我的脸颊。
家里条件不好,夏天天气炎热的时候,洗澡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我个子小,站在一个大脚盆里,脸盆里盛满水,拿着毛巾沾了水往身上一挤,擦几遍就算洗好了。
……
我总是在她的呼唤下踩着一地的水去给她打热水,帮她擦背。
她的双臂和脖子被太阳晒的黝黑,身上有衣服遮挡的地方却和雪一样白。那个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母亲是一个洋娃娃,她回家后应该把头和双臂拆下来和身体分开,重新装上一个般配的雪白的头和两个手臂,出门时再换上黝黑的头和手臂。
她的身体白得像春天下雨后开放的梨花,可是她脖子以上的头部和双臂,晒得黝黑,像是电视里的非洲人。
不知什么时候,母亲的样子变了,脾气也变了。她说话不再那么轻言细语,她喜欢喊叫,用极为尖锐高频的声调喊我的名字。
我每次只要一听到母亲高声喊“魏特明”,我的心就会莫名地一紧。有时候她是有事喊我,有时候她明明没什么事也要喊我,似乎是怕我会跑掉或者走丢。
我在田里抓泥鳅,放在太阳下晒一下或者火烤一下,就成为家里的花猫最喜欢的美味。
母亲高声呼喊着:“魏特明!你给我回来!你的衣服弄脏了谁给你洗?”
我玩得正起劲,一条大泥鳅马上就成为我的瓮中之鳖,这条泥鳅是我见过最大的一条,我绝不会错失这个机会放过它。所以这一次我完全忽略了母亲的呼喊,我跪在泥地里愉快地在泥水里翻找着。
“魏特明!最后警告一次!你回不回来?”母亲又呼喊了一次。这一次的警告还是被我完美地屏蔽掉了。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站到我身旁的,我只感觉到小腿上似乎被一只尖屁股毒蚂蚁狠狠叮了一下,疼得我浑身颤抖。
我抬头一看,才发现母亲手里拿着一个根细长的竹枝。这东西可是最为歹毒的,牲口的皮厚,所有的赶牲口工具里,竹条子是最能让牲口生畏的。对于小朋友的细皮嫩肉而言,更是如此。
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竹条子像机关枪的子弹一样打击在我屁股以下的身体范围。我又怕又痛,早已经没有了一点儿力气,只是不住地哭。
我越是哭,母亲就打得越是激动。她一把扯住我的衣领,像拖着一条死狗一样把我往家里拖。
我想挣扎,可是完全没有力气反抗,此时我才发现,原来母亲的力气这么大,多年来的庄稼活儿已经让她变成了一个大力士。
她像一只野兽拖着一只猎物一样把我拖进屋,锁上了门,站在我的面前,像长着两只角拿着一把屠刀的红色的魔鬼,她厉声喝道:跪下,给我跪好!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从她的手法和声音可以判断出她已经完全失去理智。
“你错了没有?今天你说你错了没有?”她歇斯底里地对着我喊,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点哭腔,但是又在极力地压制着。
我说不出话来,只知道流泪,发不出哭声。半天我才哭出声音来,我一边大声痛哭着一边喊着求饶:“我错了!妈妈!我错了!”
她没有要饶恕我的意思,她颤抖着喊到:“今天我要打死你,打死你算了!”
鞭子不断抽打在我的身上,直至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我也不再叫喊,只用软弱无力的哭泣来减轻身上的疼痛。
母亲打累了,她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眼睛看着地面,抹着眼泪。
我依然跪着,眼泪不住地流。我瞥见她在椅子上大口地喘着气,像一只溺水打大猫,她的渐渐地脸色从红色变回了黑色。
她的声音也变了,用柔弱的声音说:“起来!”
我没有动,哭得更加伤心,抽泣着像是要背过气去。
她把鞭子丢掉,站起来用双手拽着我的一只手臂把我拉起来。
我就想一滩稀泥一样,完全站不起来。
母亲以为我在伤心赌气,但不是,我就是站不起来,就是感觉不到自己的腿的存在。
从此,这样双腿无力的情况在以后的生活中也时有发生。
“幺儿,你快起来!起来嘛!”母亲一边哭一边努力拉起我。
我被她支在椅子上,已经停止了哭泣,但是双腿还是没力气。
我忘记了后来我是怎么站起来的,但是从那以后,我的双腿时有这种情况,再压力紧迫的时候我就会瘫痪。
上了初中以后,数学老师让每个做错了题的人站在讲台上,俩俩一对,站成两排,前排把手按在墙上,把屁股撅起来对着台下的同学们,后排拿着一根二指宽手臂这么长的戒尺,错了多少题就打多少下屁股。
我不怕被打,我不是没被打过,小学时因为和两个同桌讲话没少被打。但我不接受把屁股撅起来让同学互相殴打,让我感觉就像是当众被xx一样。
只有我不愿动手,老师就说我不愿意打就让别人打我,于是一把将戒尺从我手里夺过去,把戒尺递到另一个同学手里,让我趴着给他打。
我不肯趴下,那个同学见我没有打他,他也不肯打我。于是老师没有办法了,他说:“你们两个给我去办公室!我下课再收拾你们!”
我和那个同学一起走出去,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不知怎么的,我的双腿一下子没有了力气,甚至我感觉不到自己双腿的存在,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失声痛哭,不是因为委屈或者难过,而是因为恐惧,我以为我的腿坏了,我以为我要报废了。
同学们齐刷刷地从窗户看出来,我无助地看了他们一眼,仍旧坐在地上无法动弹。
老师走出来,他问怎么回事。我说不出话,只是哭,那个同学也是摇摇头不知所以然。
他走过来低头看着我,脸色铁青,他以为我在搞事情,他恶狠狠地说:“你最好给我站起来去办公室……”他没有说完,我猜他的后半句话可能是“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或者“你这个蠢猪”。
我半天才说出话来,我用担心和恐惧的声音哭着说:“我站不起来!我的腿没有力气!我残废了!呜呜呜…”
他命令两个学生出来扶我,但是我就像一堆案板上剔了骨的猪肉,瘫软得无法搀扶。
他终于有点慌了,说道:“你们别动他了!你,你去我办公室倒杯水来。”
一个同学去办公室倒了杯水,但是我连水也咽不下去,我就那样坐在地上,靠着墙,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我才终于感觉到自己的腿,然后慢慢地站起来。
我走到水龙头下用手捧着水洗哭花了的脸,一众同学就在走廊上看着我,议论着,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我才可能说:你们看这个笨蛋!这个怪胎之类的!
这种事后面还发生过几次,后来其他人也不太在意了,已经习惯了。
很多小孩子在小时候都希望自己与众不同,可是我的童年和少年以及成年,我都在竭尽全力地让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让别人不用异样的眼光来看我,为此,我就要耗费很大的心里。
直到成年以后,我依然每天都要克服社交的恐惧,克服焦虑症,克服时而突如其来的抑郁情绪。我会尽力不让别人看出来和人接触时我的手足无措和紧张,也从不告诉别人我在环境压力下就会肠胃痉挛拉肚子,也没有人知道砧板上剁肉的声音会使我全身发麻呼吸困难。我努力地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并且尽量把正面的能量展示给别人。
母亲自那次打我以后,她就迷恋上了这种活动,打我的理由我大多忘记了,可能是因为那些理由都无关紧要,只要觉得是时候应该打我一顿了,又恰好我犯了某些小孩子常犯的错误,那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开打了。有时候打得轻有时候打得重,我觉得轻重的度并不是取决于我犯的错误的严重程度,而是她生气的程度,因为在开打之前只要我看看她由黑变红的脸色的色差,我就能明显的预感到自己此次会被打多重打多久。
打完之后我站不起来也是时有的事,但是我都习惯了,在地上多跪一会儿就好了。我也从来没告诉她,她始终都认为是我性格倔,所以赖在地上不起来。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我对自己的名字产生了恐惧。
母亲总是在不停地用尖锐的嗓音呼喊着我的名字,这样的呼喊我是必须要及时回应的,否则等待我的就会是一顿打。
所以不管我在做什么,去哪里玩,我的耳朵总是要像兔子一样竖起来,时刻保持着最良好的听觉,这样子母亲呼喊我时我才能第一时间回应。
久而久之,我开始恐惧,恐惧母亲呼喊我的名字,直到后来恐惧任何人呼喊我的名字。只要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就会心中一紧,随着而来的担忧和莫名的恐惧。甚至于别人问起我的名字时,我也很害怕说出自己的名字。
后来我忘记了母亲什么时候停止不再打我,大概因为她厌烦了,大概因为她打不动了。我只感觉到我对她的看法变了,我以后才不要娶这样的女人做媳妇儿,过于唠叨,过于冲动和暴力,而且她也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好看。
很多年以后,我以为离开了家,就能摆脱母亲的呼喊。可是不管我走到哪里,只要一静下来,就能听到她尖锐的呼喊声:“魏特明!魏特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