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一种煎熬,尤其是对现在的315艇而言。315艇上许多人都感觉到自己成了一条鱼,而水面上则布满了渔夫张开的网。任何一点响动,都会触动人们敏感的神经。但蔡清明现在仍然保持着高度的镇静——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如此。作为整个315艇的头领,蔡清明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战士们的情绪。
蔡清明曾经多次在军演中扮演蓝方角色。由于军演的严格程序规定,蔡清明几乎没有什么自由发挥的机会。虽然每一次蔡清明都绞尽脑汁地给对手出难题,但最终依然摆脱不了被“击沉”的结局——这仿佛已经成了演习的惯例,红方必须取得胜利。但真正的战争是没有规则的,没有那么多条条款款的限制,而是一切都可能发生。靠计算机根据火力密度所判定的结果,与真正的战争结果并没有多少逻辑上的联系。如果火力密度高就可以获得胜利,那么在一九五零年所爆发的朝鲜战争中,志愿军早就应该被以美国为首的联合**蒸发了。“范弗里特消耗量”甚至成为了火力决定一切的代名词,但范弗里特在消耗了一百九十多万发炮弹和五千多枚航空炸弹之后,总面积不超过四平方公里的上甘岭志愿军阵地,仍然坚若磐石一样屹立不倒。
作为一名优秀的常规潜艇指挥员,蔡清明对第三舰队所辖水警区的海图、水文条件一清二楚。在这次演习中,并没有规定315艇不能进入复杂的海底山脉。因此蔡清明决定给对手胡志坚出这样一道最难的考题——复杂海况下的反潜搜索。
此刻,作为红方的反潜舰队司令胡志坚正在为突然消失的声纳信号焦躁不已。复杂的海况使驱逐舰和护卫舰上的拖曳阵声纳所发挥的作用极其有限,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了那七艘小小的猎潜艇所装备的新型主动声纳上了。潜艇消失的区域正是海底山脉错综复杂的区域,新型声纳的分辨率虽然很高,但想要在这样复杂的背景下找出潜艇来,还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唯一的办法就是拉网式的排查,虽然方式很原始,却是唯一有效的方法。
崎岖不平的海底山脉,将主动声纳所发出的高频声波分散得到处都是,形成一个个波形怪异的回波。这让胡志坚十分恼火,却又无能为力。因为根据这些回波,根本无法确定到底是海底的岩石,还是潜艇。完全静止状态的常规潜艇是极其安静的,比核潜艇要安静得多。深海里的315艇内,蔡清明突然睁开了眼睛,问声纳兵:“他们的搜索范围有没有扩大?”声纳兵又仔细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回答“和刚才相比,搜索的范围大了一些,但最强的两个信号仍然在附近。应该是猎潜艇在扩大搜索范围,驱逐舰还没有离开。”“都给我保持绝对安静,接着等。”蔡清明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开始闭目养神了。时间在逐渐流逝,315艇内的空气也变得越来越污浊。尽管启用了氧气再生药板,但这样等待下去,也不是一个办法。望着代表着电力储备的仪表指标慢慢地下滑,大家都不时望望蔡清明。
“报告!电力储备已经低于百分之六十!”机电长有些紧张地报告道。“关闭所有非战斗舱室供电。”蔡清明睁开了眼睛,命令道。潜艇里非常安静,只有仪器的散热风扇发出的轻微声音,大家似乎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一样。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蔡清明再次睁开眼睛问道:“搜索范围有没有扩大?”“已经扩大了许多,那两个最强的声纳信号也已经离开了,距离150链,速度四节,方向!左舷15度!右舷18度!”声纳兵回答道。“所有战位注意!一级反舰部署!主水柜排水!上浮到鱼雷发射深度!”在各部门一连串的重复口令声中,压缩空气开始将海水从压载水舱排出,整个纤长的艇身开始缓慢而均匀地上浮,无声无息。
“定深到!”
“艇首一、二、三、四号鱼雷管加电准备!”
“雷弹室准备完毕!”
“目标!左舷15度,右舷18度,距离,一百五十链!各两枚!放!”四枚鱼雷被高压空气顶出了发射管,然后启动了弹体内的发动机,沿着预定的方向直航。由于鱼雷的体积有限,引导头内的自导装置作用距离十分有限,只能够先直航到一定的范围,才能够搜索到目标。161号驱逐舰上的声纳兵突然紧张地报告:“发现高速水下螺旋桨信号!频谱特征和鱼五一致!预计接触时间!四分钟!”“舰尾诱饵弹准备!间隔三秒,放!”胡志坚大惊,蔡清明竟然在众多的反潜力量中反攻为守,这实在让人难以想到。通常情况下,一艘潜艇对两艘驱逐舰是毫无优势可言的。鱼五型鱼雷是声线联合制导鱼雷,诱饵弹未必能够发挥作用,但胡志坚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两艘大驱开始加速规避,但由刚才的猎人突然变成猎物的角色转换显然比较困难。反潜状态的驱逐舰为了降低自身噪音对声纳的影响,只能以六节以下的航速行驶,而鱼五型鱼雷的速度是四十五节。军舰的加速过程是无法和汽车相比的,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诱饵弹能够欺骗成功。一枚射向161舰的鱼雷突然间迷惘了,因为它的引导头内突然出现了四个一模一样的目标声纹信号。弹体内的计算机用它可怜的智慧简单的计算了一番,调头直扑信号最强的那一个目标。
315艇上的鱼雷控制室很快就调整了制导方式,改用线导。这是一种最稳定的制导方式,虽然不会被干扰,却让潜艇始终处在危险之中。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射向162舰的两枚鱼雷全部命中,射向161舰的两枚中命中一枚。愤怒的胡志坚下达了退出演习前的最后一道命令:“集中全部火力,一定要击沉他们!”虽然315艇已经击中两艘驱逐舰,但同时也彻底地暴露了自己。蔡清明知道,在接下来的几分钟之内,会有好几枚鱼雷向自己射过来。几乎没有思考,蔡清明就连续下达了两道命令:“艇尾一号鱼雷管!发射诱饵鱼雷!主水柜注水!深度三百!紧急下潜!”
四个高速螺旋桨信号很快就出现在了315艇的声纳屏幕上,但这个时候315艇已经下潜了,在它原来的位置上,一条模拟315艇声纹信号的诱饵鱼雷正在模仿315艇加速逃离的规避的状态。四个代表鱼雷的光点正在高速接近315艇的位置,所有人都摒住呼吸盯着屏幕,直到那四个光点越过屏幕的中心,向诱饵鱼雷追去。
“雷弹室装填!主水柜排水!紧急上浮到发射深度!”等到那四枚鱼雷脱离了屏幕的边缘,蔡清明重新下达了命令。这个命令让大家很吃惊,按照道理来说,一艘潜艇在这样的情况下击沉两艘驱逐舰,已经是大胜了——难道蔡清明想全歼红方?
没错,蔡清明现在还不打算放弃。猎潜艇太小,不容易攻击,也不值得一艘潜艇去进攻。因为一艘潜艇的备弹量是十分有限的,为这样一些低价值目标而浪费宝贵的弹药,是任何一位潜艇指挥官都不会做的蠢事。按照常理,现在他们剩下的三艘护卫舰和七艘猎潜艇应该正在向那枚诱饵鱼雷追击,不过,等到他们发现那个信号不过是一枚诱饵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不出蔡清明所料,三艘护卫舰正在加速追击那个逼真的诱饵鱼雷,那七艘猎潜艇因为机动性相当高,已经远远地把护卫舰甩在后面了。等到猎潜艇发现那只不过是一个诱饵,准备呼叫护卫舰的时候,却发现三艘护卫舰已经开始减速了——他们已经被击中了,如果在战时,他们应该已经被击沉了,因为吨位较小的护卫舰,是无法承受鱼五型鱼雷的高爆弹头的。演习以这种出人意料的结果收场了,反潜舰队包括旗舰在内的五艘主力舰被判定为击沉,而潜艇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复杂的海洋背景噪声中。蓝方完胜的结果,在历次精心组织、耗费巨大的演习中前所未见,人们已经习惯了红军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因此在演习结束后的分析会上,气氛显得十分凝重。而驱逐舰支队的支队长闵方舟,更是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直盯着胡志坚。
中将司令雷万钧的眼光从面前一言不发的军官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了红方指挥官胡志坚和蓝方指挥官蔡清明身上。凝视了良久之后,雷万钧打破了沉默:“对于这场演习中所出现的问题,你们是最有发言权的了。我们都是旁观者,我看,这次就由你们两个先谈谈吧。”
胡志坚感觉到了支队长闵方舟和司令雷万钧的目光,像尖针一样地刺痛着自己。在看了几眼坐在自己对面的老对手蔡清明后,胡志坚站了起来:“报告!这次演习,我们担心蓝方的安全,没有发动模糊攻击!否则,只需要几枚火箭深弹,就可以将他们击沉!”蔡清明针锋相对地说道:“报告!如果不是演习,我的潜艇不会出现在那个位置!我有更好的坐底伏击阵地!”雷万钧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两个都坐下,然后问蔡清明:“蔡清明,这次你下手够狠,几乎可以用疯狂来形容。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蔡清明霍然起立回答道:“报告司令!是!”“说说你的想法。”“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们在那么多次的演习中已经受够了当靶子的感觉了,每一次都是憋屈地被判定为阵亡或者被俘。但那都不是我们的错,只是因为我们不能更改演习的程序!我和我的士兵也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我们也有军人的荣誉感。”蔡清明说到最后,明显的激动起来。
虽然蔡清明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将这句话尽量平静地说出来,却还是震撼了所有在场的人,整个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清那个古老挂钟的嘀哒声。王亚东用欣赏的目光望着这个年近四十的艇长,他完全能够理解蔡清明的感受。哪怕不是军人,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也难以接受这样多的挫败。不过,很显然,蔡清明的话,还说得不够透。
“我个人觉得,蔡艇长的想法是正确的。”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中校参谋,王亚东还是勇敢地说出了这句话。蔡清明用感激的目光看了看这个陌生的支持者,虽然他的军阶只是中校,但总算听到了他想听的声音了。“谈谈你的看法。”雷万钧用深邃的目光盯着王亚东说道。王亚东站起身来,先扫视了周围,和那些复杂的目光各对视了一眼之后,才开口说道:“首长,我觉得我们的演习,的确存在着许多弊端。每一次的演习,都要设置详细的演习预案,下级都要严格去遵照执行,这样不可避免地限制了下级指挥官的主观能动性。而导演部,仅仅从名称上来讲,就弱化了演习的实战气氛,但是,首长,战争是没有办法来导演的。那么,要不要设置演习预案呢?当然很有必要。因为每一次的演习,都有着具体的目标和任务,没有预案就不能够起到指导作用,也不安全。是的,现在的每次演习,我们提得最多的就是‘安全’两个字。为了安全,新装备不敢乱动,训练的强度不敢加大,不敢贴近实战。这样当然安全了,问题是,这样的话,新装备怎么能够形成战斗力,部队怎样能够适应有可能发生的战争。海湾战争中,美军的伤亡是最小的,伤亡小到了很多人难以置信的地步——这场战争的伤亡,只有美军每年在训练中伤亡的三十分之一!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句话我们都听厌了,但落在实际行动中的时候,却都打了折扣。因为装备损坏,人员伤亡,指挥官是要承担责任的。出一次事故,也许自己的军旅生涯就此结束了,更遑论升职了。我觉得,今天的演习很精彩,因为这场演习是真实的对抗。战争是一门艺术,谁的思路僵化,谁就会失败。我的话完了。”
蔡清明有些讶异地望着这个中校。这年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讲出了他原来不敢讲的话,后生可畏,这个词在他的脑中一闪。雷万钧望望议论纷纷的军官们,又望望端坐不动的王亚东,目光里露出些许赞许。吴铁成干咳了几声,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望着安如泰山的王亚东说道:“王参谋,你知道组织一次演习,需要多少军费投入吗?”
“首长,我不知道这需要多少军费投入,正如我不知道一场战争的损失应该如何计算一样。”王亚东不亢不卑地回答。吴铁成面色一变,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年轻人会如此大胆地顶撞自己,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雷万钧,吴铁成强压住了自己的怒火没有再说话。在大家陷入沉默之后,雷万钧开口了:“我看,演习还是能够暴露一些问题的。蔡清明击沉了两艘驱逐舰,也逃过了红军的攻击,我宣布你是这场演习的胜利者。但你对演习有想法,却没有向上级汇报,擅自行动,这种行为是极其危险的。虽然你是胜利者,但我还是要给你一个记过处分,你服气吗?”
“报告首长!蔡清明完全服从上级!”
“这是话里有话嘛。我可以告诉你,我雷万钧绝不会因为谁受过处分而将谁打入冷宫!”雷万钧还想再讲下去的时候,一名参谋急匆匆地跑步过来,附耳在雷万钧耳边说了几句话。雷万钧站起身来说道:“关于这次演习的点评,你们继续,王亚东马上跟我回司令部。”一场新的风波正在南中国海的上空渐渐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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