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第三舰队司令部。
严格的纪律,使得整栋司令部大楼极其安静。通往司令办公室的走道里,传来铿锵有力的脚步回音。一名着装整齐的中校军官出现在走廊的拐角处,迈着标准的军人步伐走过来。细心一点的人可以听得到,这位年轻的中校走路的脚步声有些奇怪——虽然步态标准,但两只脚落在地板的回音却有明显的差异。
这位中校就是伤愈归建的王亚东。之所以他走路的声音有异,是因为他的左脚只有半只脚掌。没有人知道一名失去了半只左脚的军人,为了保持自己的军姿而付出的努力。在王亚东看来,军人的步伐和仪表,就像是战神的铠甲和利剑那样,神圣不可玷污。因此在刚刚能下地的时候,王亚东就坚持不用的拐杖,哪怕是跌倒了也不用,在妻子舒小婷哀怨的目光里,一步一步地练习着自己无比熟悉的各种步伐,直到鞋子被渗出的鲜血浸湿才停止。但有一个缺憾却是王亚东无法弥补的,因为他无法克服物理学中的定律——重量不同的两条腿,共振频率也必然不同,因此在走廊上的脚步回声也显得很怪异。
王亚东走到雷万钧的办公室门前,有节奏地敲开了雷万钧的门,走到雷万钧面前以标准的军姿敬了一个军礼:“司令员同志!参谋王亚东伤愈归建!请指示!”
雷万钧笔挺地坐在自己的办公位置,放下了手中的笔,摘下了老花镜,凝视着这个年轻的、充满了朝气的中校军官。从那张坚毅的脸庞上,雷万钧仿佛看到了某种希望——第三舰队,乃至中国海军,甚至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希望。
“伤好了?”
“报告司令!不仅好了,而且不会影响我的工作!如果您不相信,我给您走几个正步!”
雷万钧微笑着摆了摆手。作为一名共和国的老军人,雷万钧当然知道所有的步伐中,正步的要求是最高的,也是最难走好的。在雷万钧眼里,中**队的正步是世界各**队里最漂亮的正步了。有时候想想在97香港回归的仪式上,中**人挺拔的军姿与刚劲有力的步伐,再对比英国皇家仪仗队的表现,雷万钧就忍不住想乐——什么叫威武之师,文明之师?中**队就是!
“亚东,你还没有完全恢复,我看,你还是在家静养一段时间吧。”雷万钧注意到王亚东的脸色还是有些泛黄,完全没有以前那种红润的色彩。
“司令,不用了。您是我的老校长,应该比较了解我。我天生就是那种闲不住的人。与其让我天天在家无所事事,倒不如让我马上归建,那样兴许恢复得更快一些。”
“好小子,是打算让我夸你呢,还是打算让我骂你?”雷万钧忍不住笑了。
“校长,您夸我还是骂我,还是先看看这个再说吧。”王亚东笑着给雷万钧递上了一个文件夹。
雷万钧翻开封面,第一页纸上就写着几个大字,《论022的作战效能及战术初探》。
“你这小子,还真是个闲不住的家伙,看样子海军总院的伙食没白吃,都转化到这里面了吧?你这份报告来得还真是时候,022的事情,现在正有两派争执不下呢。先好好休息,准备一下,参加明天十点钟的会议。”
“校长,您同意我归建了是吧?”王亚东咧嘴一乐。
“怎么?你又给我打什么埋伏了?”雷万钧面色一沉,问道。
“没,还真没。校长,您又不是不知道,就我这胆儿,哪儿敢跟您打埋伏啊?”
“你打的埋伏还少了?记得你还是在大三那时候吧?在训练中受了伤,教官送你去医院,你没过一个小时就偷偷跑回了,害得医生满世界找你,连我都给惊动了!说,这次是不是又是偷偷跑回来的?”雷万钧虎着脸喝道。
“校长,您这眼神儿也太厉害了吧?什么事都瞒不过您的眼睛。您瞧,就我这壮小伙儿,整天给闷在医院里,那还不得给憋傻了不是?昨天我是偷着开溜的,我估摸着医院的院长今天就得给您来电话。您就告诉他,我挺好的,不用住院了!我都已经住了三个月了!这当兵不习武,还不如回家卖豆腐呢。”
“老毛病又犯了不是?就会给我添乱!现在我命令!中校王亚东!向后——转!目标宿舍!齐步——走!”
“是!”王亚东响亮地回答,然后用标准的军姿离开了雷万钧的办公室。看到王亚东合上了门离开,雷万钧笑着摇了摇头,拿起了桌子上的电话:“给我接海军总院,我要院长。喂,老伙计吗?是这么个事儿,我的一个兵,在你那儿犯了点错误。”
王亚东回到宿舍,妻子舒小婷正在整理这段时间以来的战友信箱,写字台上已经拆开了好几十封信。
“嘿,还真不老少。看来你这节目办得挺成功啊。”王亚东一边往衣帽架上挂自己的帽子一边说道。
舒小婷放下手中拿着的信,扶王亚东坐下,俯下身子帮王亚东脱下厚重的皮鞋,检查王亚东的创口。
“怎么搞的?又渗血了!咱们还是去医院看看吧?”舒小婷仰起脸望着自己的男人。
“没事!第一次穿这大头皮鞋走这么远的路,肯定得有点不习惯。过几天就好了。”王亚东笑头摸了摸妻子的头发。
“你呀!就知道逞能!”舒小婷嗔怪地说道。
“没事的。咱们当兵的,就得有个当兵的样儿。弄根棍拄着,那还不如回家呢。对了,你离开了这么久,台里的节目落下不少了,这都是听众来信吧?看样子我媳妇儿挺招人喜欢。唉,我王亚东咋就这么幸福呢?来,给我瞧瞧,有没有战士表示爱慕的?”王亚东看到妻子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连忙岔开话题。
“你还别说,离开这段时间,我还怪想去台里看看的。这些战友们,常年驻守在海防线上,也没个女人心疼他们,他们当然会记挂我这个当嫂子的。明天我就去台里,节目不能再停了。在清一色的男子汉军营里,能够听到女人的声音,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舒小婷果然上当了,被王亚东成功转移了注意力。
第二天,王亚东准时来到了司令部,沿路不时有战友们的问候。陈朝生看到正在上台阶的王亚东,紧走几步追上了王亚东说道:“听说你是偷偷从医院跑回来的?瞧你这气色,挺不错的嘛。”
“首长,您就别取笑我了,我都差点被总院通辑了。不说这个,今天的会议什么主题?昨天司令没和我讲。”
陈朝生的脸色郑重起来,说道:“这段时间又掀起了一股风潮,讲到导弹艇无用论。022计划暂时被搁置起来了。”
“开玩笑!我马上去找司令!”王亚东一听就急了,转身就走。
“你别急,今天的会议,就是讨论这个问题的。马上就到会议时间了,我们还是直接去会议室吧。”陈朝生拉了王亚东一把,还没有完全恢复的王亚东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陈朝生歉疚地望着王亚东说道:“对不起,忘了你有伤在身。”
王亚东仰头望了望天,说道:“呵呵,没想到,这半只脚掌,就他妈的影响这么大,看样子,我今后是没有办法冲锋陷阵,杀敌立功啦。走吧,开会去。”
会议室内。
雷万钧还没有到,在坐的军官都交头接耳地交换自己地意见。王亚东望着这些肩膀上两条杠杠四颗星星,甚至一根橄榄枝加一颗星星的军官,禁不住忧心冲冲。酝酿和研究了近十年的022计划,如果被无限期地搁置下去,对于中国海军的损失,也许是无可估量的。
雷万钧推开门健步走进来。在雷万钧走进来的同时,整个会议室顿时鸦雀无声。雷万钧用犀利的眼神扫视了全场之后坐了下来,开口说道:“今天会议的主题,就是讨论022的问题。实话告诉大家,和我们类似的讨论,也同时在第一舰队和第二舰队在进行。不过,022是定在我们这里试验的,我们第三舰队的意见,份量会更重。说得明白一些,就是我们的意见,很可能会直接左右022计划的未来。现在,请大家本着负责任的态度,把自己心中的想法都说出来,要做到有理有据,我雷万钧不喜欢信口开河。”
雷万钧的话使整个会议室里的气氛显得更加凝重,足足过了一分钟,会议室里还是没有人发言,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到。雷万钧的目光不断地在这些军官们的脸上逡巡,仿佛要透过他们的身体,看到他们的思想一样。
“怎么,都不说话了?这是讨论会,不是批斗会。畅所欲言吧,三个臭皮匠,还能顶一个诸葛亮呢。”
“报告!司令员同志,我的想法是,导弹艇已经不适应复杂电磁环境下的现代海战。从导弹艇的实际战例来看,唯一取得战果的一次,就是1967年,埃及的蚊子级导弹艇发射了四枚冥河反舰导弹,击沉了以色列海军的埃拉特号驱逐舰。但在两伊战争中,伊朗和伊拉克都投入了大量的小型快速攻击艇,却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战果。更有甚者,在1990年8月份开始的沙漠盾牌行动作中,美国以及多国部队成功地击沉了伊军的四十艘小型快速攻击艇,而自己没有任何损失。我想,这些例子应该可以说明,发展小型的导弹快艇,是一条错误的线路。如果把花在022上的经费,划分给驱护舰只的研究,才能实现我们蓝水海军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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