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废与立8

　　雨还在下。像珠帘一样的雨幕使一切看起来都那样模糊。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静静地站在雨中，一双眼睛泪光迷离。雨水从她的长发和面庞无声地滑落，早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了。

　　顺着她的目光方向，立着一艘海蓝色的军舰模型。在军舰模型后面，是一个高大的门，高悬的大门横梁上，挂着一个硕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军徽。大门外是两名荷枪实弹的哨兵。这些景象在雨水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显得庄严而肃穆。

　　几辆军车缓缓从基地大门驶出，从女人面前经过。先是几辆猎豹，然后是一辆大巴车。

　　在第二辆车里，雷万钧透过挡风玻璃看了看车窗外面，示意司机停车。车队缓缓地停了下来。一辆猎豹打开了车门，王亚东下车，转向女人的方向，正了正自己的军帽之后，向女人走过去。

　　女人迎着王亚东走过来。开始步子很慢，后来就变成了一路小跑。王亚东加快了步子，但有伤残的左腿明显地拖累了他的速度和姿态。

　　女人紧紧地抿着嘴奔跑。雨水打在她的身上，脸上。女人张开双臂扑向王亚东。

　　王亚东一把抱住自己的妻子。女人紧紧地搂着王亚东，把头放在王亚东宽阔的肩膀上，咬紧了嘴唇不让自己哭泣。

　　大巴车里的士兵们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默默地望着车窗外面。画面渐渐变暗。

　　第三舰队司令部。会议室。

　　与会的人并不多。王亚东和胡钢坐得很端正，军帽也端端正正地摆在面前。对面坐着的是胡志坚，旁边是闵方舟。闵方舟看着王亚东，目光里仿佛有一些复杂的东西。

　　王亚东虽然感受到了闵方舟的目光，但还是目不斜视地盯着对面墙上的地图。

　　“起立！”

　　所有军官都刷地一声站得笔直。雷万钧和陈朝生走进来。雷万钧刚毅的目光扫视了全场，示意军官们坐下。王亚东没有坐下，仍然站得笔挺。已经坐下的胡钢看了看仍然站着的王亚东，又犹豫了一下，准备站起来。

　　雷万钧望着仍然站着的王亚东说道：“王参谋，要我雷某人请你坐下吗？”

　　“报告司令员同志！我是准备作检讨！”王亚东大声回答道。

　　雷万钧端起茶杯，揭开碗盖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茶之后说道：“好。开始吧。”

　　“是！我检讨自己的错误有以下几点。一，不讲程序，擅自决定海试方案。这主要是投机心理作祟，完全没有考虑到由此可能产生的后果。因此，这次022海试看似偶然的损失，其实是必然的。如果以后我还不改变这种侥幸心理的话，可能会引发更加严重的后果。对于这一点，我将在今后的军旅生涯中一直引以为戒，也请各位首长监督。二，没有做好保密工作。在明知有外籍货轮出现在航线上的情况下，我没有做出正确的处理措施，以至于发生碰撞，给022造成了巨大的损失，陷全体官兵于危难之中。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有可能会造成022计划的外泄。也许在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022计划的保密难度会大大增加。三，忽视保障工作，以至于事发后022不能够得到及时的救援，造成重大险情。虽然这一次没有出现人员伤亡，但那只能算不幸中的万幸。是全体官兵发扬了政治合格，军事过硬，作风优良和保障有力的传统，才减轻了本次事故的损失。而我，则违反了纪律严明要求。因此，我诚恳地接受各位首长的批评，并完全接受政治部的处理意见。完毕。”

　　王亚东的发言刚刚结束，快艇大队的大队长胡钢也刷地一声起立了：“报告司令员同志！接下来是我作检讨了！”

　　“讲。”雷万钧端坐在那里，目光如炬地盯着站得笔挺的王亚东和胡钢。

　　“是！我检讨自己的错误有以下几点。一，没有坚持程序原则，私自与参谋王亚东商定了海试方案。这主要是本位思想严重，只想着022计划尽快实施，以便早日列装部队，而没有考虑到一旦失败可能造成的后果。事实证明，后果是极其严重的。我是快艇大队的军事主官，责任比王亚东参谋更大！因为王亚东同志是计划的制定者，而我才是决定实施计划的人！我建议！撤消对王亚东同志的处分，由我来承担这次事故的主要责任！”

　　胡钢说到这里的时候，雷万钧啪的一声把茶杯往桌面上重重地一顿，开口说道：“胡钢！你以为听你这么一说，就能把一切都揽到自己的头上？我告诉你！你们两个，谁也跑不了这个处分！不处分你们，我雷万钧对不起为022付出了数十年心血的海工所科研人员！对不起参与海试的数十名无畏的水兵！多好的士兵啊！你们两个人要感谢他们！就是他们这些普通的士兵，承受了数小时巨浪的冲刷！指挥员如果拿士兵的生命开玩笑，我雷万钧第一个饶不了他！”

　　坐在一旁的陈朝生看到雷万钧越说越怒，连忙开口说道：“司令，还是让他把检讨作完吧。”

　　雷万钧双眼一瞪，说道：“这个检讨我不用听了！这两个人就像是商量好了似的！”

　　胡钢嗫嚅着想要说什么，雷万钧挥手示意他们坐下。王亚东和胡钢对视了一眼，没敢坐下。雷万钧又暴喝一声：“怎么的？非得我这个司令开口命令你们坐下怎么的？”看到王亚东和胡钢坐了下来，雷万钧又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平静了一下之后又说道：“不管怎么样，这也是一次紧急事件。大家谈谈对这次紧急事件的看法吧，我们要让士兵们的努力变得有价值。如果不总结，不分析，那么多战士的血汗就白流了。”

　　闵方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好整以暇地欣赏自己手中的茶杯。胡志坚望了望闵方舟，又看了看坐在自己对面的王亚东和胡钢，身子动了动准备站起来发言。闵方舟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胡支坚犹豫了一下，又稳稳的坐在椅子上。这一切都被雷万钧看在眼里，于是有些不悦地说道：“要我点将吗？好，闵方舟同志，你先谈谈你的看法吧。”

　　闵方舟笑了笑，开口说道：“既然司令已经战将了，那我就说几点不成熟的意见。这次海试在程序上所存在的问题，我就不讲了，我只从战技术角度来谈。第一，双体船难于损管的缺点，至今世界上还没有很好的解决方案。这一次022所出现的险情，我经过了实地调查，发现左侧船体只不过是由于擦碰，就造成了浮力的严重损失，以至于几乎无法操控。如果这样的情况发生在战时，而且距离基地更远，那么022很有可能已经保不住了。这也证明了，022只能够作为一种近岸巡逻艇，无法承担远洋作战任务。”

　　王亚东耐着性子听闵方舟的发言，脸色渐渐涨红了，听到这里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霍然起立说道：“我不同意闵支队长的意见。”

　　一旁的胡钢试图抓住王亚东的衣袖，阻止王亚东发言，因为以一个小小的中校参谋身份，去打断一个正师职大校支队长的发言，确实是一件犯忌讳的事情。

　　闵方舟停止了发言，先望了望雷万钧，然后又看着脸涨得通红的王亚东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水。陈朝生喝道：“王亚东！你干什么？还有没有上下级观念了？坐下！”

　　“不！让他说！王亚东，你今天要是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调你去基地农场！”雷万钧抬手制止了陈朝生，沉着脸对王亚东说道。

　　“是！司令！闵支队长把022定位为一种只适合近岸巡逻的快艇，我个人觉得是不合适的。难道让022扛着八枚c—803反舰导弹，去执行护渔任务吗？只在近岸活动，那就成了岸基反舰导弹的一个简单延伸了，022确实就成为了一个鸡肋。我认为，022完全可以胜任远距离的战斗任务。民用型都可以跨越太平洋和印度洋，理论上022也应该能够做得到。至于双体船的损管难度大，这不是一个问题。从辩证法的角度来看，任何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想要有高机动性，就必须牺牲一些防护能力。想要有更高的防护能力，就只能牺牲机动性。这是一个永恒不变的真理。在实战中，022的优势将比大驱更加明显。大驱虽然抗击打能力比小艇要高得多，但目标大速度慢，而且反导火力通道有限，无法承受饱和攻击。但用饱和攻击的模式来对付机动性极高的022这种小目标，是只有傻瓜才会做的事情。而点杀伤对于高速小型目标来说，同样难以凑效。”

　　闵方舟放下茶杯问道：“那么，王参谋，你打算怎么解决海上自持力的问题？还有海上编队的问题？022的隐身性能确实不错，这一点我不否认，毕竟167舰在那么近的距离上都没有能够发现022。但你怎么解决海上编队指挥的问题？”

　　王亚东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加装角反射器，以增加雷达反射能力，用数据链来进行编队指挥。”

　　第三舰队司令部办公大楼外。

　　王亚东低头下台阶，行动有些艰难。胡钢紧走几步从身后赶来搀扶王亚东。王亚东轻轻地推开了胡钢的手，笑了笑说道：“我能行。”

　　胡钢看着这个年轻的参谋说道：“你一定能行。我相信我的眼睛。这次演习如果我们失败了，我陪你去农场养猪，当猪倌。”

　　王亚东抬头望了望白云蓝天，过了几秒钟才说道：“养猪事小，耽误了022就是大事了。走，咱们去基地，瞧瞧022去。”

　　日本。东京湾横须贺港美军基地。

　　库劳德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几张照片。这几张照片的摄影技术显然不怎么高明。在阴暗的背景下，能看到一艘双体船倾斜着在海面航行。这就是被英藉货轮近距离偷拍到的022艇。

　　库劳德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照片，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本杂志。杂志的封面也是一艘怪模怪样的军舰，用英文标注着“濒海战斗舰”。库劳德将这照片上的022和杂志上的濒海战斗舰进行着对比，良久之后放下了照片和杂志，双后抱头仰靠在沙发上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之后，库劳德拿起了电话：“给我接嘉手纳基地。听着，中国人大概在进行一种类似于我们濒海战斗舰的计划。我需要你们给我更详细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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