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沙。永兴岛。
这个面积只有二点一平方公里的海岛,却是中国领土最南端的一个县级行政单位——三沙市的驻地。由于中国人的含蓄,三沙市这个名字只是在极少数地方被提及,通常对外的称呼仍然是中南西沙办事处。王亚东对于这种含蓄是完全理解的,因为现在中国还不想激化南中国海的矛盾。不过,王亚东相信总会有一天,中国公开发行的地图上,会多出一个巨大的行政区划,那就是总面积达到二百万平方公里三沙市。
王亚东非常喜欢这个离海南岛近两百海里的岛,因为这里有世界上最明净的天空,最清新的海风,绝没有任何尘世的喧嚣。随着国防工程的现代化改造,现在西沙群岛也有了手机信号,也有了通信的光缆。这天傍晚,王亚东接到了一个电话,一听声音王亚东就知道对方是谁了。
给王亚东打电话的是张小海,张小海兴奋地告诉王亚东,他马上就要进行远洋训练了。训练回来之后就要上舰了,成为一名真正的海军。张小海知道这次训练会经过西沙和南沙,因此特意先给王亚东打个电话,希望到时候能够见上一面,毕竟是一起同生共死过的战友,自从分开之后,张小海还一直没和大家见过面。
张小海给王亚东打完电话之后,离开了公用电话亭。走了几步之后又犹豫不决地停了下来,然后转身走回了电话旁边。拿起了话筒之后,张小海又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拔了一串号码。
汪小芸刚刚哄只有一岁多的孩子睡觉,准备自己去梳洗的时候电话响了。
汪小芸拿起话筒略带疲惫地说道:“喂,你好。”但话筒另一端却很安静。汪小芸看了看话筒,以为是有人在恶作剧,刚准备放下的时候,话筒那边传来了声音。
张小海:“芸姐,是我,小海。宝宝睡了吗?”
汪小芸:“嗯。最近你是不是很忙?有好长时间没回来,也没打电话回来。”
张小海:“嗯。最近忙着准备远洋训练,明天就要启航了。”
汪小芸:“训练完后你就要上舰了,这样吧,明天我去码头送送你。你就我这么一个亲人,这样的大事我得到场。”
张小海:“不用了,姐,你还要带宝宝。”
汪小芸:“那你又跟我说?行了,就这么定了吧,明天我去码头。”
汪小芸放下电话之后,又出神地盯着挂在墙上的结婚照。那上面张大海正在朝着汪小芸微笑。汪小芸怔怔地站在那里望了好久,这才转身。
张小海挂了电话之后快步走向自己的宿舍。其实也不是张小海不愿意去看汪小芸,也不是不想给汪小芸打电话。毕竟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有联系的亲人。但每一次张小海去看了汪小芸之后,都会触痛汪小芸的记忆,所以张小海也尽量少去看她。
清晨六点。海军某大学。
操场上,准备远航的学员们容光焕发地以标准的军姿挺立着,接受校长吴铁成的检阅。吴铁成的目光缓缓地在这些年轻的面孔上移动,从这些年轻的脸上,他看到了一种无可抑止的蓬勃力量。
“同志们!”所有的学员都刷的一声立正了。
“稍息!今天,你们就要进行远洋训练了,这是你们走上战斗岗位的第一步!是海军,就必须接受大海狂风巨浪的洗礼!我就不说一帆风顺的吉祥话了,因为,我们是军人!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别的我就不多说了,祝大家都取得优异的成绩!我命令,出发!”
随着值星官的口令,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登车了。《人民海军向前进》雄壮的旋律,在整个操场铿锵有力地回响着。吴亚男所在的通讯方阵不需要远洋训练,但也登车去港口送行。
静静地停在码头的“郑和”号远洋训练舰,洁白的船体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沉静而又充满了力量。在舰舷上涂着巨字的舷号“81”.
被远远隔开在登船区的吴亚男,努力在难以区分的军装中,寻找着张小海的身影。
张小海登上了舷梯,回过头来看了看送行的学员。吴亚男看清楚了张小海的脸,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与他年龄并不相称的一种沉稳。吴亚男拼命向张小海挥手致意,吴亚男身边的女学员们哄笑着抬起吴亚男的身子,递过了隔离栏。毕竟是军人,吴亚男并没有走过去,却听见身后的女伴们齐声高喊:“张小海!张小海!”直到有执勤的军官跑过来呵斥这才停下来。吴铁成望着自己的女儿,这才发现从来没有哭泣过的假小子,此时却有泪挂在腮边。孩子长大啦,自己也老啦,吴铁成心里想着。
张小海跟着队伍缓慢地朝着舷梯移动着,听到女兵们的喊声有些羞涩地回头挥了挥手,同时眼睛也在人群中张望。
汪小芸早早地来到了码头,但她没有靠近送行的人群,只是远远地看着正在登舰的士兵们。说来也怪,在那么多一模一样的海军军装中,汪小芸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酷似张大海的身影,看着看着泪水就盈满了双眼。
登上了甲板的张小海转过身来,正好看到汪小芸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拿着一方蓝色的手绢在空中挥舞。张小海停下来望着汪小芸,一种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连张小海自己也说不清。所有的人都登船后,整齐地在舰舷列队,借着军乐队的伴奏,齐声高唱,声震云天。
红旗飞舞迎风扬,我们的歌声多嘹亮。
人民海军向前进,保卫祖国海疆信心强。
爱护军舰,象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
保卫和平,保海防。
我们有**的英明领导,谁敢来侵犯,就让他灭亡。
甲板上有人叫道:“张小海!”
张小海回头才发现有几个人朝自己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苏万峰,后面是大牛等几个人。张小海快步奔了过去,先是照着每个人的胸口擂了一拳,然后又挨个拥抱。
闹了一阵子之后,苏万峰拍了拍张小海的脑袋说道:“小子,艳福不浅啊。听那几个小女兵在码头上喊的。要不是她们那么喊,我还真不知道你会来呢。”张小海还了一拳说:“别扯淡了,那都是同学。你就没个女同学?”
苏万峰说:“你这话说得不好,叫同窗多好。同窗,然后同**,这不挺般配的吗?”周围一帮吊兵都哈哈大笑。
汪小芸仍然在远处挥动着那方蓝色的手绢,张小海也举起自己的手来朝着汪小芸挥舞。
苏万峰狐疑地问道:“海子,快招,那个女干部是谁?”
张小海说道:“那是我嫂子。”
一旁的大牛说道:“你嫂子?你哥哥不是已经?”
旁边的斑马踢了大牛一脚说道:“牛脑袋就是不好使,瞎叨叨啥呢?”
“各中队集合!分配舱室!”值星官的哨子响了。
汪小芸目送着战舰驶离了港口,转身有些疲惫地离开码头。激荡的心神使得汪小芸感觉到很不舒服,扶着一根电线杆停歇了好久才回去。
南中国海,“郑和”号远洋训练舰正劈波斩浪御风而行,军旗猎猎。甲板上张小海和苏万峰等几个人在舰首,俯视着舰艏犁开的碧波,溅起的白色浪花。
苏万峰望着远处的渔船说:“这里已经是西沙海域了。看看,多好的大海啊。”
张小海顺着苏万峰的目光看过去,渔船正在起网。“是啊,为了这片海,我们已付出了很多鲜血了。可惜咱们的舰队还不能实现常态化巡逻。”
苏万峰说:“别着急,咱们的海军总会有强大起来的那一天。”刚说到这里,军舰上汽笛一声低低的长鸣,仿佛在宣告着什么。远处的渔船也拉响了汽笛回应着,有几艘渔船更是调转了船头,直向军舰驶来。
舰桥上的指挥室里,值更的实习学员有些紧张了,生怕这些小渔船没头没脑地撞上来,赶紧下达了停车抛锚的命令。舰长杜兴国以为出现了什么意外,也急急地赶到了舰桥一看,这才知道几艘渔船正向军舰靠拢。杜兴国在值更学员的头顶上一拍:“我当什么大事呢,别担心,他们船小好调头。好了好了,既然已经停下来了,那个谁谁谁,去拎几筐蔬菜上来。”
杜兴国的命令有些没头没脑,但学员们还是照做了,抬了四五筐蔬菜放在了甲板上,水老鼠也都扔了下去,以防止涌浪造成的船体挤压。几艘渔船已经从左舷和右舷靠近了军舰,船老大扯着嗓子喊着话。“解放军同志们,辛苦啦,你们放几根绳子下来,我给你们吊点儿鲜鱼上去,你们也尝尝鲜!还活蹦乱跳呢。”
苏万峰抓紧舰舷,朝着下面喊道:“老乡,那怎么行呢?你们出海捕点鱼,也不容易!”这时没有值更的舰员和学员们也都涌到了甲板上。毕竟在海上已经航行了好几天,没见到过一个新鲜面孔,这时候看到几艘渔船也觉得高兴。几个老兵早就放下了绳梯,另几个老兵顺着绳梯到了渔船上,帮着船老大收拾。
“这位同志,怎么说话的呢?你们来了,我们打鱼就不怕啦。前两天,他们船还被那些狗日的抢走不少网呢。”船老大一边往筐子里装鱼,一边指着不远处停下来的一艘渔船喊着话。喊完话低头一看,一个伙计正捡一条死鱼往筐子里扔,船老大一脚踢过去,又骂道:“叫你挑好鱼,你耳朵塞毛了是吧?老子踢死你。”上了渔船的老兵赶紧拦住船老大。
军舰甲板上的水兵和学员喊着号子把满满一筐鱼拉了上去,然后又放下一筐蔬菜,船老大连连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这大海上,蔬菜可比什么都金贵,你们军舰上人多,我们不要啦,不要啦。”老兵们笑了笑,解下筐子,把绳梯绑在自己腰间冲着上面喊:“都愣着干啥?拉我上去!”船老大在渔船上连连跺脚。
杜兴国望着不远处停下来的那艘渔船问船老大:“他们怎么不过来啦?”船老大望了望说:“那是台湾宜兰的船,他们的船大,开得远,都跑到这儿来啦。前两天他们的船没有挂咱们的五星红旗,叫那些狗日的给欺负啦。”杜兴国和政委周志良商量了一下,又喊道:“他们跟着你们一起过来了,又不靠近,一定是遇上什么难事儿了。这样吧,你们去问问,有什么事找我们,毕竟都是同宗同祖的。”一旁的苏万峰对杜兴国说:“首长,我们闽南苏家在台湾宜兰也有一支,我能不能过去看看?”
“好,你下渔船跟他们一起去问问,注意礼貌。”
“是!”苏万峰一把抓住一根绳子,一个漂亮的绳降动作,半空一个翻身稳稳地站在了渔船上。
船老大把渔船驶近台湾渔船,苏万峰跨过船舷登上了台湾渔船,用闽南语和台湾渔船的船老大攀谈起来。台湾渔船的船老大开始看到一个解放军登上了自己的船,不免有些紧张。
苏万峰指着甲板上的鱿鱼用乡音笑着问道:“叔公,打了好多流鱼啊。”船老大一听熟悉的乡音,顿时放松下来说道:“不多的,被抢走好多啦。你是泉州郎?”苏万峰一听,口音和自己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递上一根烟问:“您贵姓?”船老大回答道:“免贵姓苏。”苏万峰说:“赶巧了。我也姓苏,都是一个本家。你们有什么难处就说吧,是不是机器坏了?我给你把军舰上的机修工请来。”
船老大叹了口气说道:“机器是没坏,就是淡水快没啦。那帮天杀的不光抢光了我们的鱼,还把我们的淡水给糟蹋啦。”苏万峰仔细一看,船老大的脸上还带着伤痕,不由得大怒道:“娘的。还反了天了。你们把船开到军舰边去,我们给你补充一些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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