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顿工作由上到下进行,略显忙乱。许多既定的方案全都被叫停,连许多日常训练工作都无法正常开展了。王亚东作为作战室的一位参谋人员,在这些整顿工作中却显得有些清闲。在这样略显清闲的日子里,王亚东难得有时间再拿起书来读几行。
今天王亚东读的是《汉书》,重点是下半部分。其实这本书王亚东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今天再一次翻开这带有墨香味的古籍,仍然可以体会到几千年前古代中国人的智慧。人们提到安邦定国的人才,总会想起两个人,即“兴周八百年姜子牙,旺汉四百年张子房”。周和汉是延续最长的两个朝代,但那也不过是八百年和四百年的时间。在周和汉的后期,社会的**与黑暗催生了新一轮的变革。而且按照统治时间来讲,朝代与朝代之间的时间间隔有越来越小的趋势。
缓缓地合上厚重的线装书,王亚东靠在椅子上沉思着什么。史实不止一次地说明,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长期的和平必然导致吏治的**,而吏治**之中又以军队失控最为严重。史上最著名的盛世,几乎都无一例外地出现在天下大乱之后,比如文景之治,光武中兴,贞观之治,开元盛世。而朝代之间的间隔缩小,应该是人类文明进步的一种体现,也就是说,人们的意识渐渐觉醒了。
在共和国的成长历程之中,军队也经历了多次大范围的调整。军队也是由人组成的,有人存在的地方当然就会有人际关系,俗称“山头”。利益或者人情就像是微生物那样,无孔不入。任何机构都是如此,只是在程度上有所差异而已,毕竟没有哪个组织能够生活在一个真空的环境。而这些对于农耕民族来说,影响更为深远。从这个角度来看,南海乱局,东海争端,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这些忧患,能够让中国更加坚强地走下去。
高层的地震,总会触痛一些人,但可以预见的是,中**队的战斗力将又会有一个质的提升。无论如何,军队都不能乱,因为军队一乱,轻则生灵涂炭,重则民族危亡,这都是有先例的。想到这里,王亚东把书放到书架上,着装整齐之后快步出门。作为一个有抱负的年轻军人,他知道中国崛起不是靠等待得来的,而是要靠万万千千双手实践出来的。他决定去一线部队去看看,争取得到整改的第一手资料。
蔡清明戴着满是油污的手套在潜艇里面摸来摸去,手套已经完全分辨不出颜色了。他要确定自己的潜艇随时都处于最佳性能状态。首战用我,用我必胜。这八个字喊起来很容易,但是做到却不容易。自己都没有底气,还胜个屁?自己死了事小,误了国家大事死一万次都弥补不上。
一个阀门好像有些松动了一些,有一些水珠在螺栓的底部汇集,缓缓滴下。已经在潜艇里保持低头弯腰状态,四处检查了好长时间的蔡清明有些头昏脑胀,复杂的资料数据一时记不起来了。蔡清明摘下手套准备查对一下资料,如果是压力管道恐怕就要更换了。张小海不知什么时候来取蔡清明的身后说道:“艇长,那是一条冷凝管道。刚才是不是试车了?如果试过车的话,就不用检查了,回路里的冷却液使空气中的水蒸气凝结而已。”
蔡清明转过被油污弄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脸,朝着张小海盯了足足有三十秒之后,从作训服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来查了一番,又猛地合上了。然后又伸手在管道周围摸了一遍,甩掉了手上的水珠,这才对张小海说道:“首先,我要表扬你已经通过了我的考核。然后我要批评你,记住,潜艇上不需要小聪明,而是大智慧。你应该知道,你读书的时候,班上考试分数最高的,绝不是最聪明的学生,而是良好的智商与良好的自控力相结合的学生。”
“是!”张小海猛地一个立正,却不留神碰到了头,疼得呲牙咧嘴的。
“好吧,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我,先摸遍315艇的每一条管道和电缆,还有每一个阀门。”蔡清明望着狼狈不堪的张小海,忍不住笑了,一口牙齿在满脸的油污映衬下显得洁白而整洁。
驱逐舰大队长办公室里,闵方舟正在起早下一季度的训练计划。这个时候办公室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王亚东。
“闵支队,忙着呢?”
闵方舟抬起头望了望王亚东,简单地说了一声:“坐。”在这之后又开始忙着写自己的计划了。
王亚东静静地坐了好久,看着闵方舟笔走龙蛇。随着电脑技术的普及,中国书法似乎也成了一个过时的东西,只能够称之为艺术,被少数人掌握了。丢弃了优秀的传统,往往意味着背叛,王亚东心想。
大概是被王亚东盯得浑身不自在,闵方舟放下了笔,望着王亚东问道:“王参谋,有何贵干?”
王亚东笑了笑说道:“贵干谈不上。只是我想知道,闵支队长对于161长沙舰的训练安排,有何打算?”
闵方舟似乎听到了弦外之意,反问道:“敢问王参谋,你是怎么看的呢?”
王亚东说道:“恕我直言。闵支队,161现在的状态,恐怕只能够作为训练舰使用了。”
“王参谋这个意见的依据呢?”
“闵支队长,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161现在的状态了。据我了解,161舰的两台锅炉之中,已经有一台又到了大修寿命,满打满算,现在161的航速不会超过十八节。如果锅炉和主机大修的话,少则上百万的经费支出,多则可能达到上千万。而根据第三舰队的财务支出来看,恐怕力不能及。”
闵方舟啪地一声将手中的笔拍在办公桌上。这个参谋怎么了解得这么详细?通常是部队向司令部呈递了报告之后,司令部才能够了解得如此详细。很显然,这个王亚东是有备而来的,也许他已经开始在打161舰的主意了——无非是想让161舰退役。作为驱逐舰支队的最高军事主官,闵方舟当然不想让161沦为一艘退役舰艇,然后停在某个寂寞的角落,任由风吹雨打,然后默默无闻地老去。
半晌之后,闵方舟问道:“王参谋有何高见?”
王亚东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之后问道:“闵队,相信你也知道,052c首舰的建造已经接近尾声了,说实话,你就不想这艘舰充实到咱们舰队吗?”
闵方舟默默不语。凭心而论,161长沙舰已经落伍了,无论是那两座双联观舰炮还是海鹰—2舰舰导弹,都已经跟不上时代潮流了。而由江南造船厂建造的052c型的首舰,无疑充满了**力,无底是对海还是对空,052c与051型驱逐舰相差都不是一个档次。
王亚东趁热打铁地说道:“如果能帮长沙舰找到一个良好的归宿,那么052c花落南海的机率会增加很多。”
从感情上来讲,眼看着服役三十多年的一艘功勋舰退役,甚至沦一艘靶舰,闵方舟都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但现实是残酷的,老兵不退役,新兵就无法补充进来。毕竟,海军的军费是有限的。理性这个东西,在很多时候可以和无情划上等号。因此尽管闵方舟承认王亚东的看法是正确的,但这并不妨碍他对王亚东的愤怒:没有长时间呆在一线部队的人,很难理解一线军人对于这些装备的感情。坐在办公室动动嘴皮子是一件轻松的事。
王亚东走后,闵方舟又静静地想了好久。161舰是中国自主研发制造的第一批军舰,由于当初在设计的时候没有考虑到今后的改装升级问题,因此内部的舱室都已经固定下来了,根本无法进行现代化改装。就算勉强拆拆补补,将现代化的武器系统改装上去了,舰体的结构强度恐怕会受到很大的破坏。对于已经服役三十多年的老兵来说,老迈的舰体已经接近了他的极限了。
可是161舰如果从序列中退出,又能干什么呢?按照人们通常的看法,将退役的军舰改装成为海巡公务船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161舰是蒸汽动力,除了航程比较远之外,完全不具备改装成海巡船的条件。首先就是以蒸汽为动力的船加速性能非常差,远远比不上内燃机动力。再就是狭小的空间几乎无法装备必须的上层设备。如果真的退役,恐怕只能够作为靶船了。这确实是一个非常难以让人接受的结局。想到这里,闵方舟再次提起笔,继续自己的计划。161舰不能退役,至少现在不能退役。
陈朝生这个参谋长现在成了整个舰队最忙的人了,管人,管事还要管装备,因为只有把自己的家底都摸清楚了,才有可能合理安排好一切。整改往往意味着又会有一批老兵退役,会有一些装备被淘汰。难就难在让哪些人退,让哪些装备淘汰,富余人员又如何安置,方方面面的问题只要有一个考虑不周就会招来一片骂声,弄得不好还会成为第三舰队的罪人。
王亚东又来陈朝生这里串门了,陈朝生没时间招呼他,只是叫他自己坐下倒茶喝。王亚东笑着说:“知道你忙,要是没事我也不会来骚扰你。我列了一个清单,要不你先看看?”
陈朝生接过王亚东递过来的一张纸扫了一眼,瞪大了眼睛说道:“你疯了?一下子退这么多?咱们第三舰队还要不要过日子了?又是驱逐舰,又是护卫舰,还有潜艇,你居然把救护大队的南救503也列出来了。”
王亚东说道:“参谋长同志,很多只是在战备等级上略加区分而已。退一些是必要的,拳头握紧了,打出去才会有力量。”
“你这是矫枉过正!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一下子退这么多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你看看日本海军,每年都要退役一到两艘潜艇。那些潜艇服役只有十几年就开始退役了,但别人退役之后就会封存起来,只要需要,随时都可以拉出来投入战斗。日本人玩的其实是一个并不高明的花招。无论是一战的同盟国,还是二战的轴心国,他们战败之后都被严厉的约束了军事力量的发展。但是那些野心不死有国家,总会想尽千方百计,踩在红线的边缘上扩充军力。现在中国只要增加一点军费,就会引发一大片中国威胁论。如果我们能够将具备战斗条件的军舰封存一些,就可以达到既不扩大军队规模,又能提升战斗力和应急反应能力的目的。”
王亚东正在说话的时候,陈朝生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接完电话之后,陈朝生说道:“看看,怕什么来什么。南海又来事了,美国的情报调查船又跑到东沙群岛海域活动,真他娘的会挑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