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通红的火焰在燃烧。灼热的气体仿佛让整个肺都跟着燃烧起来,那种刺痛的感觉非常真实。
张小海的身子突然扭动起来,医护人员用了好大的劲儿才按住张小海。张小海睁开眼睛,却看到周围一片洁白,自己仿佛躺在云端里一样。他这时候才知道自己清醒过来了,但那种火烧的感觉却仍然十分真实。他慢慢地回忆起来,自己在二舱里不知不觉睡着了,后来的事情就一直模糊不清。无论如何,在自己的阵位上睡着了这种错误都是绝对不可以原谅的。很多时候,错误只能够犯一次,没有改正的机会——因为有些错误的代价就是生命,甚至不止一条生命。无论有多优秀,在生和死之间人都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一个月后4月26日
山东威海长山群岛以东海域
渤海与黄海在此交汇。在朝鲜半岛和胶州半岛的包围下,这里水波不兴,十分平静。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来自山东和辽宁的沿海渔民大清早就出海捕鱼了。中国人民的勤劳举世闻名,其实中国人不得不勤劳。如果不勤劳,将以用什么来养活超过世界人口总数22%的中国人呢?仅靠只占世界耕地面积7%的土地显然是不够的,因此几乎在每一片海洋上,都会有中国渔船的身影,甚至远到地球另一端的南美洲。这在整个世界上都是不多见的现象。
自有中国历史以来,黄海各海域一直以来都是中国沿海渔民所依赖的生存之本。自从去年签署的《中韩渔业协定》生效以后,中国渔船在黄海的作业区域开始受限了。虽然长山群岛海域由于过度的捕捞,已经没有多少渔获了,但只要能够生存下去,没有人会愿意惹上这种麻烦。按照中国人的特性,只要不是生存不下去了,就没有人会铤而走险。
渔网已经放下去了,渔民们开始坐在甲板上等着起网的时刻。负责了望的渔民极目远眺,在鳞鳞的波光下,一个黑影静静地浮在水面上,仿佛是一条鲸鱼一样,只不过没有水花泛起,也没有鲸鱼呼吸时产生的那种水雾。黄海一带的水不深,通常是不会有这种大型海洋生物活动的,因此虽然长年生活在海边,这些渔民见到鲸鱼的次数也十分有限。于是渔民对着甲板上的同伴们高声喊道:“快瞧!那里好像有条鲸鱼!不过有些不对劲!好像受伤了或者迷航了,咋不动弹呢?”
甲板上的渔民也都站起身来,手搭凉棚朝着了望哨所指的方向望去,一条黑影在远方的海面上若隐若现。渔船启动了发动机,朝着那个漂浮着的黑影驶去。随着距离的接近,渔船上的人们这才发现那不是鲸鱼,而是他们曾经见过的潜水艇。但这次有些不一样,这艘潜艇静悄悄地漂浮在海面上,螺旋桨也并没有转动。
在潜艇基地周围捕鱼的渔民们对于潜艇并不陌生,他们都知道这些都是涉及到军事机密的东西,不能知道得太多。因此只要看到潜艇出海,渔民们都会自觉地让开航道。可是这次渔民们仿佛都感觉到了一些异常,这艘潜艇好像完全失去了动力。在考虑了很久之后,渔民决定登上去看看。没有什么军事知识的渔民只有用最古老的方法来询问潜艇的内部——敲击潜艇的艇壳。但潜艇内部却没有任何回音,渔民们这才惊慌起来,潜艇一定出事了。
威海某海军基地内,基地的少将司令正在为361艇到现在还没有回港口而焦躁,因为明级潜艇的自持力也就是四十五昼夜左右,按计划应该在前三天就返回了。但基地现在无法联系到361艇,因为这艘潜艇的训练计划最后一项就是静默航行。静默航行是指潜艇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完全依靠自身的能力朝着目标航行。来自渔船小功率电台的呼叫让基地司令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马上登上潜艇支援船朝着渔民报告的事发海域驶去。
几个小时的航程仿佛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少将一直站在舰桥上用望远镜搜索着海面。虽然明知道距离事发海域还远,但他总想尽快看到自己的潜艇。当潜艇黑色的影子出现在望远镜视野里时,少将迫不及待地命令放下救生艇马上靠近潜艇。经验丰富的救援人员全速朝着如同一只受伤的鲸鱼那样,静静地漂浮在海面的潜艇驶去。糟糕的心情使得这些兵们连表示感谢的客气话都省了,直接让渔民们离开这片海域,然后开始作业。渔民们知道肯定是出大事了,于是调转了船头驶离了临时管制的海区。
舱门被打开了,救生员顺着黑洞洞的升降口进入了潜艇的内部。没有电力,周围一片漆黑,安静得可怕。手电筒被拧开了,在惨白的光柱照射下,救生员终于看清了一切,忍不住失声痛哭。
所有的官兵都留在自己的战位上,唯一不同的就是,他们再也不会呼吸,再也不会欢笑。他们全都牺牲在距离家门口只有几十公里的地方。
几天后,事故原因查明。中国罕见地向媒体通报了整个事件的经过:由于通气管状态航行,大浪造成海水涌入通气管。在保护机制的作用下,通气管与外界的通道被切断。而本应该立刻停机的主机,却因为意外没有及时停机,将密闭的潜艇内部氧气全部吸尽,同时形成严重的负压(类似于拔火罐的原理)。全艇七十位官兵在两分钟内由于急性机械性窒息而牺牲。
第三舰队医院
已经转回来的张小海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这天他在病房里看新闻,在频道切换的过程中,突然出现一个庄严肃穆的画面。一片素色的背景墙上,整齐地贴着七排相片,每排十名,一共七十名。左右各有两名穿着白色水兵服的士兵握着钢枪肃立,张小海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门开了,王亚东带着以前曾经一起出生入死过的苏万峰等几个人拎着水果走了进来,但张小海仿佛没有看见他们一样,仍然直勾勾地盯着电视屏幕。苏万峰走上前去关掉了电视,张小海转过头来望着苏万峰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王亚东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潜艇出事了,无一生还。”
“哪艘?”
“361。”
张小海愣在那里半晌,突然起身脱下病号服,要换上自己的军装:“扯淡!有这么开玩笑的吗?”
苏万峰一把将张小海按住,望着张小海的眼睛说道:“兄弟,现在海军恐怕就只有你一个人不知道了这件事了。”
“那你打开电视,让我看看。”
电视再次被打开,病房里的这些军人脱下了军帽,低下了头。张小海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一边喃喃地说:“你们骗我,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当这些牺牲者的名单被一个个念出来的时候,张小海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艇长!航海长!鱼雷长!我是个孬兵!我对不起你们!”
五月的南国,已经十分炎热了。张小海一个人坐在病房里,脸望着窗外月光下摇曳的椰子树。艇上的七十个战友的面容一个个在面前浮出,他在潜艇上呆的十几个日日夜夜也都鲜活地再现。只是他再也不可能见到这些同生共死的战友了。
第二天,张小海来到司令部找王亚东,执意要去第一舰队。王亚东说道:“你以为现在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实话告诉你,现在整个第一舰队从上到下都在整改,包括海军总部也在整改之列。那里的基地都已经由陆军第三十九军接管了,戒严了,你进不去了,知道了吗?还有,如果需要的话,可能还会有人找你谈话,你还要做好思想准备。”
张小海仍然倔强地站在那里望着王亚东。王亚东叹了口气,说道:“在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中,每一次制度上的变革都无一例外地要经历剧痛。就像一块矿石扔进了熔炉之中,最后出来的才是坚不可摧的金属。很多时候,只有经历过血与火之后才能够将一些不合理的东西改进过来。没有哪一种制度是最完美的制度,正如没有哪一个人是完美的人一样。正是因为许多本来默默无闻的人的鲜血,才使得这个社会不断地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你有没有发现,《小学生守则》已经悄悄地发生了变化。在这个具有指导性意义的《守则》中,已经不再有“见义勇为”这样的字眼了,而是提倡首先保全自己,然后沉着机智地与坏人坏事斗争。是什么催生了这样的变革呢?鲜血和生命。而另外一个典型的例子中,主人公是一个非常平凡的湖北籍大学生,名叫孙志刚。孙志刚的鲜血和生命,终结了时代烙印鲜明的《收容遣返制度》。鲜血和生命就像上古时期的传说中,献给诸神的祭品那样,润滑着历史沉重的车轮。虽然残忍,却无法避免。放心吧,他们的生命不会白白地失去,相信经历过了这些之后,海军会更加坚韧!”
由于361的事故,海军所有潜艇的训练都暂时中止了,连第三舰队也不例外。315艇的艇长蔡清明现在整天检查各种设备,向上级作出各种汇报,忙得不可开交。这天蔡清明正在整理潜艇内部的管线图纸时,张小海握着一纸调令来找蔡清明报道了。
蔡清明头也不抬地骂道:“滚!老子的315艇不要你这样的孬兵!”
张小海涨红了脸,挺了挺胸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过了半天蔡清明没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了看眼眶里一片晶莹的张小海,说道:“怎么的?嫌老子说话不中听是不是?狗日的,你知道不知道,就是你这样的新兵蛋子!连自己的战位都守不住,毁了整整一艇人!七十个啊!说没就没了!还想来祸害老子的315艇是不是?”
张小海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说道:“报告!”
看到张小海这个熊样,蔡清明更加是气不打一处出:“报个鬼的告!滚!”
“报告!张小海生是潜艇兵,死了还是潜艇兵!要是你不要我,你就开枪打死我吧!”
蔡清明愣了愣,站直了身子盯着这个孬兵,过了好久才扔给张小海一叠图纸,说道:“三天之内,把这些管线都给我记牢了,如果三天之后,你还有一处记不清楚,就趁早给老子滚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