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861潜艇支援舰雪亮的探照灯映衬下,黑沉沉的海面显得更加深不可测。甲板上的士兵们忙碌地回收深潜器。长长的拖缆在卷扬机的作用下,缓缓地从海水中回收起来。这样的回收工作并不是像从水中拉起鱼钩那样简单,必须考虑到深潜器以及潜水员所受的压力变化,因此整个工作进展得非常缓慢。
直到两个小时之后,探照灯下的海面开始有气泡翻涌,像是烧开沸腾的水一样。浪花和泡沫要灯光的照射下显得分外洁白,那是深潜器减压时释放出高压气体的特征。又过了一阵之后,短粗的深潜器露出了水面,在惯性的作用下晃动不止。靠泊到了861舰的左舷之后,潜水员打开了深潜器沉重的舱门,顺着甲板上垂下的软梯登上了861舰。
甲板上,十几名士兵整齐地列队。一名少校军官在队列前来回走动,目光在这十几名年轻士兵的脸上逡巡。当少校的视线落在某个士兵脸上的时候,那一名士兵就会条件反射地挺起胸膛。这些士兵是潜艇支援舰上的潜水员,和普通潜水不同,他们的使命决定了他们必须经常下潜到常人无法想象的深度。在那样的深度下,他们要克服的绝不仅仅是数十个大气压的压力,更为重要的是数百米深的海水中,人类难以克服的恐惧感。
而此次任务,他们不仅要潜到深海之中,还要想办法去确认那个可疑物体到底是不是水雷。从深潜器观察到的情况来看,那个物体是沉在水底,没有锚链来固定。如果是水雷,那就不是一颗普通的触发水雷,因为触发水雷不会沉底,而是用锚链固定在一定深度的。那至少是一颗磁性水雷,甚至有可能是音响磁性复合水雷,也许会是更加高级音响、磁性、水压复合水雷。这些水雷通常都具备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巨大的威力——仅需一颗就足以撕碎一艘驱逐舰的舰体。
磁性水雷是一种极不稳定的水雷。顾名思义,磁性水雷是靠感受磁场变化来触发的一种非接触性水雷。当水面的船只从磁性水雷附近通过的时候,钢铁制成的船体会引起磁场的变化,从而引爆水雷。而地球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磁性体,而且当周围的地质条件改变的时候,磁场也会有波动。由于磁性水雷的敏感度比较高,因此这种微弱的磁场波动导致磁性水雷“自爆”的例子屡见不鲜。
深潜器最多只能容纳四个人,十几名士兵当然不可能一起下水,这让少校很难抉择。眼前这些年轻,甚至还带着一丝稚气的脸,在灯光下都显得坚毅无比。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在家里都是父母心中的宝贝,是女友、妻子、儿女心中的大树。作为海军士兵,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这种任务的危险性。看过《拆弹部队》的人就会知道,在陆地上排除威力有限的爆炸物已经是和死神接吻的游戏,在数百米深的海水之中,如果水雷爆炸,他们连一丝生还的可能性都没有。
如果这里没有错综复杂的海底电缆、管道,那就简单得多,直接引爆就可以了。现在如果直接引爆,高压的原油会完全不受控地喷射出来,造成的灾难也许要数十年才能够恢复。发生在墨西哥湾的石油泄漏,几乎让bp公司倒闭,全世界也都为之震惊,甚至连与美国敌对的伊朗也向美国提供了处理的技术协助。
海上的夜非常安静。甲板上站着的这些兵仿佛站得有些不耐烦了,一个兵开口了:“高中队,赶紧下命令吧!这事,越早了越好!”
不用看,少校就知道这是谁在说话。敢这么对他说话的兵还没几个,这个四期士官就是其中一个。也难怪,四期士官的资历一点儿也不比他这个少校中队长浅,而在实际操作上面,比起他这个少校更是高出不是一星半点。海军是个技术兵种,技术越牛的兵越是牛气冲天。
少校抬起头缓缓说道:“深潜器只能容纳四个人。”
士官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走上前一步递到少校的手中,大大咧咧地说道:“都不是第一次出任务,我说,高中队,咱们别搞这么沉重好不好?见红旗就扛,见第一就争,咱们的老传统了。再说了,这下去一次,铁定是三等功!”士官又转身面向战友说道:“老规矩,我先上。再来三个。”
剩下的士兵齐刷刷地上前一步,没一个落下的。士官挠了挠头,说道:“娘的,都商量好了似的。这样吧,谁还准备好了家书,最先准备好的跟我上!”
少校觉得眼睛一热,有一些液体开始在眼窝里汇集。多好的兵啊!少校非常清楚,这个四期士官二等功都拿了三个,三等功就更多了。好几次他都看到士官只有四岁的儿子,把他的军功章当玩具一样扔来扔去。没有多少人愿意拿自己生命去换取一块冰冷的铁牌子,除了信奉六个字的中**人——忠诚、使命、荣誉。
少校不用打开看,就知道士官交给他的那张皱巴巴的纸是什么——遗书。这虽然是一项例行公事式的俗套,但自己每一次亲身经历的时候,还是会感觉到一种灵魂的震颤。这个吊兵,遗书都皱巴巴的,也不知道在衣袋里揉了多久了。也许这张纸的每一道皱纹上,都刻下了主人的心理变化轨迹。
四个人很快就凑齐了。在准备各自的潜水装具时,士官还是吊儿郎当地靠在船舷上,望着黑沉沉的海水。伸手在衣袋里一摸之后,士官回头看了看还站在那里的少校,转身走过去:“高中队,苏烟来一支吧?”
少校掏出衣袋里的一盒烟,士官一把夺过抽出一支,把剩下的塞进自己的口袋。少校大怒,一把揪住士官又把烟抢回来:“狗日的反了!就这么一盒,还是从老丈人那儿顺回来的。”
士官嘿嘿地讪笑着不再说什么。少校把烟珍而重之地放回自己的口袋,又掏出打火机扔给士官说道:“回来后,这盒烟归你了。”
士官点燃了烟,深吸了一口之后含混不清地说:“一言为定。”一口浓烟喷出,将士官的脸笼罩起来,模糊不清。等一切都准备好了之后,士官收起了脸上顽皮的笑容,带着另外三个兵以标准的军姿向少校敬了一个礼,再转身顺着软梯下到了深潜器里。,
少校站在船舷旁,手中紧紧地攥着那四份遗书,望着最后一名潜水员钻进了圆形的舱门,然后合上,旋紧水密螺栓。
深潜器渐渐地没入了水中。在探照灯的灯光下,海面只留下一点旋涡的影子,最后消失不见。少校转身走回监控舱,坐在屏幕面前。装备在深潜器上的摄像头,将水下的画面通过连接在861舰上的拖缆传送回来。初时海水的能见度良好,偶尔还能看到一条惊慌失措的鱼在视野里游过,一闪即逝。随着深度的增加,画面越来越昏暗,人们的心也越揪越紧。
深潜器里,士官精确地操控着这个短而粗的设备朝着预定的方位进发。在距离发现水雷的位置还有三百多米的地方,深潜器停了下来。由于不确定那是个什么东西,如果是磁性水雷,深潜器靠得越近,钢铁外壳的磁场就越容易引爆水雷。等到深潜器坐底之后,士官站起身来准备穿上自己的重型潜水服,一旁的战友也起身准备一起。士官一把将战友按在座位上:“都给我盯紧点,看到情况不对就赶紧撤。我先去摸摸情况。”
一个兵说道:“班长,还是让我去吧。”
士官一边穿戴一边说道:“毛都还没长全的新兵蛋子,跑老子争个啥?外面海水冷冰冰的,有什么好争的?赶紧的,帮我把头盔戴上,真他妈重。”
准备好了之后,士官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太空人一样臃肿,行动笨拙不堪。等步履蹒跚地走进加压舱之后,士官重重地关上了舱门,闭着眼睛靠在舱壁上休息了十几秒钟,控制好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频率之后,才打开了加压开头。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只要是个人,在这么深的海水中都会害怕,何况还有一个极有可能爆炸的水雷呢?
士官一个人在加压舱里呆了一个多小时。在这漫长的一个多小时里,士官几次抬起手在潜水服上摸索。那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他想掏出放在上衣口袋里的儿子的照片。但这个愿望当然不可能实现了,厚重的重型潜水装具根本不允许他实现这个梦想。抬头看了看压力表,舱内的压力和舱外的海水压力已经差不多了,士官开始旋开外舱门。海水慢慢地渗透进来,渐渐升高,最后完全淹没了他。
等到冰冷的海水灌满了舱室,士官像一条鱼一样游了出去,顺着深潜器的探照灯光所指示的方向游过去。随着距离的延伸,深潜器探照灯的光线也越来越弱,最后完全看不到了。士官打开了水下照明灯,但这种灯的功率和深潜器相比显得太小了,只能照到三米以内的范围。在海底行走了大约十分钟之后,士官终于看到了那个圆圆的、黑乎乎的东西。凭着经验,他几乎已经可以肯定那是一颗水雷,而且就是磁性水雷。
深海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士官稳定了一下情绪,缓慢而又坚定地靠近了那个危险的物品。在绕了一整圈之后,他已经确认了,那确实是一颗水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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