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玑令 第8章 别有忧愁暗恨生(二)
作者:魏嫏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仁佑五年八月初一,新帝登基的日子,宫里处处张灯结彩,喜庆的颜色与明媚的阳光交相辉映,宛如一幅幅瑰丽的写实画卷。

  储秀宫仪鸾殿内,众位姬妾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候吉时到来。

  奕衡除正妃孙灼芙之外,还有四位侧妃。汪明虞家世平平,入府最早,膝下育有一女,却早已失宠。罗颐珺带着前夫陆云参的遗腹子寡居珩阳王府多年,只因姜渊起义倾覆余朝时尚需珩阳王鼎力支持,便命奕衡将其纳为侧室,如今二人已育有一女。颐珺长奕衡两岁,在府邸一向明哲保身,从不争宠,众人因此也从不寻她晦气。胡茜娆向来自矜身份,又为奕衡诞育一子,荣宠虽比不上嬴珏,但也算恩宠尤嘉。此外还有良娣袁妙琴和良媛付青珂两位庶妃。袁妙琴素来争强好胜又性子泼辣,却颇为奕衡所喜,常常妒忌嬴珏专宠,二人在府里势同水火。付青珂自小服侍奕衡左右,性子温柔沉默,不善逢迎,却有幸在众人尚未嫁给奕衡前诞下了奕衡长子,虽失宠已久,却因子嗣缘故常被奕衡眷顾。侍妾本可人数不限,但奕衡向来克己复礼,不欲过多纳妾,因此仅有楚映姣和周毓蕊两名宝林。楚映姣是奕衡五弟楚王所献,而周毓蕊则是余朝归降将军庶女,由姜渊钦赐。

  众人或是兀自垂眸饮茶,或是不时略整衣冠,或是小觑旁人神色,空旷的大殿里鸦雀无声。不一会儿,击节之声接连响起,众人都明白那是司仪女官前来的信号,一张张或困顿或疲倦的脸上霎时光彩焕发。

  刘尚宫微笑着缓缓走进仪鸾殿中,她先朝孙灼芙恭谨拜下,又起身依次见过众人,再不紧不慢道:“微臣奉陛下旨意迎太子妃,及各位侧妃、庶妃和宝林入宫,册封礼将在登基大典后进行。如今先请各位入住宫室稍作休整。”

  孙灼芙最先反应过来,矜着端庄合度的微笑道:“谢陛下恩典,刘尚宫也辛苦了。”

  “太子妃客气了,”刘尚宫保持着一贯如常的镇定,笑意不改,“请您先入轿撵。”

  众人随着灼芙不疾不徐的步伐缓缓走出仪鸾殿。一列按品级排放的轿撵恭谨待命,为首的必是孙灼芙的无疑,但却并非皇后专用的十二人金秀凤凰板舆,也并非皇贵妃专用的八人神鸟发明肩撵,而是正一品五妃使用的六人金麒麟镂花软轿。

  众人见此表情不一,有的暗自窃喜,有的隐约叹惋,就连嬴珏也露出半分惊愕;唯独孙灼芙面不改色,在意欢的陪伴下头一个入了软轿。

  如今虽然没有明确的册封旨意,但今日的情景却明明白白告诉众人——太子妃不是皇后已然成了定数。

  其次上轿的是侧妃罗颐珺,随后一顶正二品妃位专用的仙鹤肩撵将嬴珏抬入了南苑中的钩弋宫。

  钩弋宫是南苑最为富丽堂皇的宫殿,本是余朝皇后萧婉婳冬日避寒所居,主殿俪柔殿阳光充足,即便是三九寒天,也能蕴一屋浓浓的暖意。嬴珏爱桂如命,奕衡便命人种上苦心为她寻觅的的各种桂花。正是秋意浓时,庭院里树树缀满了小巧玲珑的朵儿,秋风一过,满宫便飘散着幽幽的气味。自此钩弋宫未有任何妃嫔居住过,就连太上皇姜渊最宠爱的史之湄也未曾偿愿,于此,也算殊荣一桩了。

  嬴珏心里吊着,颇为出神,未曾发觉迎接她的司仪阮姮已经躬身而下:“微臣给嬴侧妃请安,嬴侧妃万福金安。”

  嬴珏回过神来,见阮氏妥帖谨慎的样子,笑道:“阮司仪有礼了。”

  阮姮依言起身,从随侍手中接过文书,即刻恢复了肃然模样:“还请嬴主子接旨。”

  女官不同于普通宫女,她们在宫中不但有编制,每月还有俸禄可拿。一些品级高的女官亦可替皇帝下发册封文书,如今阮姮便是如此。

  嬴珏一怔,敛衣跪在烈日底下高呼:“妾身嬴氏接旨。”

  阮姮端庄了声线,一字一顿道:“朕惟政先内治,赞雅化于坤元。秩晋崇班。兹尔侧妃嬴氏,笃生名门,克备令仪。持敬慎以褆躬,秉柔嘉而成性。椒掖芳声之早著。仰承太上皇慈谕,以金册金宝立尔为正二品妃,赐号‘元’,领四妃之首。尔其袛勤日懋,迓景福以凝祥,荷洪麻而衍庆。恭顺弥彰。钦哉。[1]”

  嬴珏心中暗自欣喜,恍恍领旨。元妃,元妃,万物之始曰“元”,他待她一如最初,看她一如最重,竟是这样美好的寓意。

  阮姮忙上前几步,亲手将嬴珏扶起道:“毒日头底下娘娘切莫久跪。微臣恭喜元妃娘娘。今日申时一刻将行册封礼,未时三刻吉服将会送到,过会子分配到钩弋宫的奴才也该到了。娘娘是四妃之首,微臣自然是挑着伶俐的。”

  嬴珏点头应允,迟疑着问道:“本宫原不该多话,只是心下惦念,难免要多问一句。往日府里的周宝林是什么位分?”

  “微臣明白娘娘的意思,”阮姮眉眼温润,语气柔和,“周宝林册了正三品贵姬,赐号‘贞’。如今住在隔您不远的上阳宫中,娘娘安心。”

  嬴珏心里分外欢喜,示意修瑜封赏,莞尔道:“余者本宫便不过问了,多谢阮司仪。”

  阮姮领了封赏便谢恩告辞,嬴珏携修瑜婉珍缓缓走进了主殿,崔旳则默默跟在身后。只见“俪柔殿”三个赤金的遒劲大字赫然映入眼帘。嬴珏暗自感慨,看来余祚帝虽是放荡不羁之徒,但心底却事事以萧皇后为重,“俪柔”二字,当真作证了帝后情深的佳话。只是奕衡将自己安排在此处,只怕又将惹来一番非议。她别过头去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坐在铺陈一新的锦榻边,一边抚着细腻的雕花,一边向修瑜和婉珍徐徐道:“一会儿送来的奴才,你们看着挑选几个伶俐的便好,至于钩弋宫掌事太监一位……”她看着恭谨垂手侍立一旁的崔旳,莞尔一笑:“便由崔旳担任吧,就无需从那里面挑了。”

  崔旳如被大恩,尚不知作何反应,婉珍已在一旁“扑哧”笑道:“平日里见你多伶俐,怎得今日这般木讷,连娘娘的话都听不懂了,崔公公,还不跪下谢恩?”

  崔旳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跪下,以额贴地道:“奴才谢娘娘隆恩,定不辜负娘娘的信任!”

  嬴珏笑意嫣然:“起来吧,本宫留你在身边自有本宫的理由。今后作为钩弋宫掌事太监,万事得愈发上心才是。”

  崔旳的语气分外笃定:“奴才明白!”

  用罢司膳司送来的午膳,尚仪局未时三刻便准时将吉服送到了俪柔殿。女官何司衣和彭司容带着一众婢女为嬴珏梳妆打扮。

  绾的是逐鹿髻,发髻后端左右各插四只累丝嵌宝衔珠金凤簪,又斜插两只碧玉菱花双合长簪,玉色凝翠通透,泽被万千,长簪后尾向上稍稍卷曲,宛如花朵盛放。发髻正中插一只发明展翅镶琉璃颤枝金步摇,双翅先以细密熔金浇铸成形,后用金丝银丝经纬交错织就而成,尾端绵密,随步摇摆。发明颈首身皆以赤金镂空而成,又以极细的金丝孔雀绒羽覆盖其上,随风即动,栩栩如生。四周镶嵌着精雕细琢的宝石玛瑙、和田白玉等物,极尽奢华。尾部如扇羽展开,嵌在隆起的发髻上,使之不易松散。发明首口含东珠垂坠流苏,落在额上触肤生凉。耳坠颈饰皆为一色的景泰蓝红珊瑚式样。

  如此费尽心思装饰,更是为了衬托那一袭绛红色金线银丝重绣仙鹤祥云蜀锦对襟吉服,上以六色丝线精绣仙鹤凌云,衬着一身同色芍药钩花挑绣缀明珠曳地裹胸长裙。嬴珏身量高挑清瘦,一张合中鹅蛋脸在庄重衣饰的映衬下不显山水,双眸如透过水的棋子般乌黑光亮。

  妆罢,修瑜和婉珍也盛装服侍在侧,引着嬴珏往太庙行册封嘉礼。

  此次册封极为隆重,堪比皇帝大婚。奕衡纯孝仁厚,尊太后黄葛巾为太皇太后,尊姜渊为太上皇。册封皇贵妃秦云念为皇贵太妃,册封慧妃为慧和太妃,王昭容为静懿太妃;册封魏容华为玉素夫人,张德仪为顺康夫人,陈芳仪为西华夫人,此三人得封皆因为姜渊诞下皇子,以此表示恩赏。

  原潜邸姬妾中,太子妃孙灼芙册正一品德妃并代掌凤印;侧妃罗颐珺得封从一品承徽,余者嬴珏册封元妃为四妃之首,胡茜娆册封睿妃,汪明虞册封庄妃;良娣袁妙琴册从二品昭仪,领十二嫔首;良媛付青珂虽诞育皇长子,却因家世低微只能册封从二品淑媛,未能享妃位之尊;宝林周毓蕊和宝林楚映姣分别册封正三品贞贵姬和妩贵嫱;而在潜邸时为奕衡诞下皇三子的汪卷璧因为早薨,特追封正六品贵人,谥号“平”,夭亡的儿子也进入皇家族谱,只是不赐名享受香火。

  皇室宗亲中,皇八子姜奕洵与奕衡一母同胞,得封广陵王,邑十万户,良田数千顷。皇贵太妃之子姜若昀封楚怀王,邑万户,良田数百顷,嫡子直封世子;慧和太妃之子封越宜王,邑万户,良田数百顷;敬懿太妃之女封平阳长公主,其女封翁主,奕衡钦赐封号“敏惠”;玉素夫人之子封赵王;顺康夫人之子封滕王,西华夫人之子封韩王。而先太子则被削去亲王爵位,只追封息王,谥号“隐”;齐王只追封郡王,谥号“剿棘”。

  对谋反叛逆之徒亦如此天恩浩荡,前朝与后宫无不敬服奕衡思虑周详,谨遵孝悌,堪为一世明君。

  这一日的册封仪式一直到黄昏十分方罢。皇禁城里灯火璀璨,如陨落了一地的熠熠的星光。新帝登基,普天同庆。长安城的百姓都沉浸在漫天喜悦里,家家团圆庆贺,如同新年般热闹繁华。

  建章宫,乾安殿。

  张承原本守在殿门口,见张玖凌急匆匆来了,便用猫崽般柔软的动作,轻手轻脚地打起珠帘引他进去,低声唱道:“陛下,张大人前来觐见。”

  奕衡颔首表示知晓,低垂着头,他的神色氤氲不清,堆叠的奏章将他伟岸的身影掩去一半,淡黄的便袍在明亮摇曳的烛火里生出了莹莹的光泽。他见张玖凌神色匆匆,眉心隐着一丝焦虑,便免去了他的礼数,开门见山道:“爱卿漏液前来,所为何事?”

  张玖凌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对奏道:“启禀陛下,兖州紧急军情。”

  奕衡微扬起头,张承赶紧将密信从张玖凌手中接过呈给他。奕衡将密信放在烛火上方,上面的墨迹逐渐晕染开来——居庸关西北,四十里,幽州境内,兵马三十余万。

  晚风轻轻拂过,烛影摇曳,奕衡脸上的表情也渐渐随着烛光明灭不定。他将密信就着烛火烧为灰烬,从齿缝中挤出一个轻蔑的冷笑:“真是狼子野心,趁我大宁国力刚刚恢复,就来挑衅朕的威严与耐性!”

  张玖凌眉心一颤,微抬手将额上的汗珠抹去,悄声询道:“请陛下恕微臣斗胆,不知胡将军在密信里写了什么?”

  奕衡强压着脸上骤然烧起的熊熊怒意,咬牙愤愤道:“突越给朕送了一份登基大礼。他们知道朕的将军们已多年不见漠北良马,所以特意派三十余万大军驻守居庸关西北,和朕的军队遥遥相望。”

  突越是大宁北部的游牧民族,也是十国时期后金一朝的当权者,无奈后金被南夏所灭,突越不得不退回居庸关以北继续过着游牧生活。余文帝多年筹谋最终灭掉十国统一中华,为了安抚突越部族,特派义成公主和亲,以结秦晋之好。建业十四年,余祚帝当政时期爆发“江南之乱”,帝后逃往扬州避难。余祚帝在途中被宫女勒杀,萧皇后和年仅三岁的太子则被部下劫持北上至兖州。突越以拯救皇后为由趁机一举南下霸据幽州,将萧皇后和太子带回突越囚禁。随后姜渊称帝,建立宁朝,至此五年突越未曾挑衅。如今奕衡刚刚登基,他们便在幽州新屯兵马三十余万,如此阵势,只怕随时准备冲破居庸关进攻兖州了。

  张玖凌赶忙双膝落地,极力克制着脸上惊愕之色:“陛下,看来北蛮夷之鄙人是欲有所行动了!”

  “行动?”奕衡眸色幽深,俊朗的脸上怒意不减,唇畔却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他们这是试探朕,以为朕刚刚登基,年轻气盛,难免沉不住气先行出兵。一旦朕出了兵,他们便有了反攻的噱头一举南下。兖州虽与长安相隔千里,但那儿是我大宁子民的粮仓之一,一旦被蛮夷侵占,后果将不堪设想。更何况……”奕衡戴着翠玉扳指的大拇指不停于掌心摩挲着,“如今突跃汗王阿卓依的阏氏乃余朝义成公主,有这股势力在,朕更不能轻易出兵,否则一旦义成公主与‘余孽’相互勾结,那大宁失去的就不止是兖州和幽州了。”

  张玖凌一边恭谨地听着,一边在脑海里翻浆似地回想:义成公主并非余文帝和东方皇后的女儿,而是文帝之兄珩阳王的嫡郡主。她出生后不久便和二月出生的温淑公主罗颐珺互换了身份。二月出生乃女子原罪,克兄长,克父母,克夫家。为了保全女儿,也为了牵制、试探珩阳王,东方皇后和余文帝才想出了这一招“狸猫换太子”。想到这儿,张玖凌的眼底忽然闪过一束异样的光芒,神色渐渐变得不安:“陛下,这次突跃在大宁边境屯兵,会不会是义成公主的意思?您想当初‘江南之乱’时,突越为何会冲破居庸关从韦玟曹手中救走萧皇后,她们可是姑嫂啊。”

  “她的意思?”奕衡从御座上缓缓站起来,右手的中指在人中处轻轻揉着。夜风卷着殿中的龙涎香舒然拂过,奕衡深吸一口气,吐纳稍促,“北蛮男尊女卑的思想比大宁还要严重,她身为阏氏岂敢擅自干政?”

  张玖凌畏热惧暑,贴身小衣早已湿透,此时奕衡的一番话出口,更让他冷汗涔涔:“陛下,微臣是怕有人里应外合啊。”

  奕衡如凌风一惊,瞬间明白了张玖凌言下之意:“你是指她的生父珩阳王授意?”

  “正是此意,”张玖凌恭谨拜下,娓娓道来,“余朝覆灭不过五年之久,萧皇后之子早已夭亡,即便复国也是主少国疑。唯有珩阳王正值盛年,且又为嫡出身份,想借突越之手里应外合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啊,陛下。”

  奕衡眉心隐隐颤动,只一瞬,面上又恢复了沉稳的神情:“爱卿言之有理,只是如今朕没有证据,不可妄下断决,但也不会不妨。好在温淑公主为朕诞下的是女儿,否则珩阳王便是朕的心腹大患了。”

  “陛下天纵英明,是微臣多虑了,”张玖凌俯身扣地,诚声道,“只是如今臣心底仍有一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奕衡将双手放在桌案上,眼神越过张玖凌飘向了远处蒙着月色的山峦:“讲,朕恕你无罪。”

  张玖凌舒出一口浊气,理清思绪方道:“陛下,如今前朝已定却未立皇后,微臣私以为此举欠妥。”

  奕衡的嘴角浮起一抹澹泊的笑意:“太上皇登基五年亦未立后,大宁以孝治天下,朕自当子循父迹。”

  “太上皇未立皇后是因敬睦皇后早年薨逝,而如今太子妃尚在……”张玖凌抬眼小觑着奕衡,没有再说下去。

  奕衡收回远眺的目光,看着俯身在地的张玖凌,平静道:“太子妃是罪臣之后,朕的皇后不可为身份不清之人。况且朕已允她代掌凤印,视同后宫之主,爱卿以为不妥么?”

  张玖凌听得心底直打鼓,愈加诚恳道:“陛下圣裁,微臣不敢置喙。只是元妃娘娘的封号……元为原配首位之意,且自十国以来尚未有妃妾用‘元’字作为封号,微臣以为此字僭越,还请陛下重新册封。”

  “重新册封?”奕衡扫了一眼张玖凌微微发颤的脸,语气坚定不容推辞,“你身为宁朝老臣,耳根何时这般柔软了?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你难道不清楚么?你要朕重新册封,无非以为‘元’字冲撞了朕的原配,如今的德妃,可是如此?”

  “微臣万万不敢,”张玖凌吓得双膝发软,匍匐在地上颤声道,“如今朝堂上皆为元妃娘娘的封号议论纷纷,微臣是担心因此影响陛下清誉,所以才斗胆进言的,还望陛下明鉴啊!”

  “明鉴?”奕衡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既然你要朕明鉴,朕又不是太医,那便指了太医院院判好好给你瞧瞧吧,让他给你明鉴明鉴,到底有什么毛病。”

  “陛下!”张玖凌抬起头一声惊呼。

  奕衡脸上晕开一层迷蒙不清的笑意:“爱卿为朕殚精竭虑,这是朕给予的封赏,你不必愧疚,即日起便在家中修养三日吧,不必来上朝了。”

  “微臣……微臣……”张玖凌起身再拜,“微臣谢陛下隆恩。”

  奕衡揉揉额角,语气淡淡的:“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便跪安吧。”

  张玖凌行礼之后便躬身退了出去。张承徐徐走到御前,忧道:“陛下,您看这张大人……”

  奕衡缓缓拿起御笔久不落下,饱满的墨汁挂在笔尖悬而欲滴:“他在一众老臣中威望极高,我大宁武有张玖凌,文有魏琮。如今魏琮居江湖之远,他便一人当朝,朕也是迫不得已拿他开刀,一则警醒那些权臣们务必恭谨,二则也是为蓁蓁平复流言。”

  张承在一旁附和道:“陛下英明,老奴拜服不已。”

  奕衡淡淡一笑:“他今日的一番言论让朕不得不防啊,孙邕戴罪而死,他却急着帮德妃出头,只怕其中另有隐情。”

  张承不知如何答话,只默默垂手侍立一旁。奕衡见他一眼不发,吩咐道,“朕记得前些天盐道进贡了两斛碧潭飘雪,你帮朕送一斛到钩弋宫给元妃,另一斛……”他思索片刻又道,“赏给德妃吧,记得都要记档。”

  “老奴明白。”

  奕衡招手让张承贴近一些,附耳又吩咐了几句。张承心下了然,赶忙去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