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玑令 第12章 谁话绮年尘烟事(三)
作者:魏嫏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千真万确,”崔旳的眼神带着几分认真与焦灼,“娘娘您听,这丧钟都报了三响,是国丧啊。”

  嬴珏在原地愣了须臾,窗外雨势愈发凶猛,丧钟硬生生扯破了皇禁诚清早阑珊的安宁,一声又一声遥遥地传了过来。

  嬴珏有些迷茫地自问道:“怎么会?”

  崔旳脚下一软,几乎是跪倒在嬴珏身边:“娘娘,赶紧更衣吧,各宫都接到圣旨往怡宁宫赶了,您不能耽搁呀。”

  嬴珏急忙回过神来,吩咐修瑜婉珍上妆更衣,赶往怡宁宫。路上途经汪明虞的轿撵,二人皆默契地保持沉默。落轿时,袁妙琴和付青珂的轿撵也接踵而至。怡宁宫的一应幔帐帷帘皆已换成惨淡的素白色,见梳烟端着檀木托盘从慈安殿出来,嬴珏不由微微感叹,孙灼芙必是接到圣旨后第一个到达的,而且已将一切安排妥当。

  嬴珏四人在侍女的引领下转入偏殿。奕衡端坐主位,眉目凝重,一身朝服还未来得及更换便匆匆赶来,额上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隐隐昭示着他方才的焦急与震动。高荣长大公主坐在右侧首位,一双清透的凤眼因为哭泣变得浮肿,即便如此,她的脸上依旧泪如泉涌。睿妃陪在母亲身边,一边出言安慰,一边别过头去悄悄拭泪。秦云念坐在左侧首位,高耸的逐鹿髻上只插了一致白玉凤凰长簪,坠下浅浅莹亮的流苏,素净不失庄重;一身米白色钩花曳地罩衫配双耳点缀的羊脂玉环,映照眸中愁光几许。她的下手依次坐着德妃和罗承徽,二人皆是朴素装饰,面带哀凄之色。楚映姣则按位分坐在离殿门最近的红木椅上,碍于国礼,她换上了月牙白的挑绣海棠花齐胸襦裙,虽不复昔日的妖娆华艳,但此番素雅装饰却别有一番楚楚动人之情。嬴珏在心底纳罕她为何来得如此迅速,眼风不由自主地朝她飘去,楚映姣却只付之一笑,继而垂首继续轻声啜泣。

  “陛下万福金安。”四人守着礼数朝奕衡福身。

  “都坐吧,”奕衡眉心一动,攥着翠玉扳指的手隐隐打起了颤,“太皇太后骤然薨逝,朕难以平复自己的心情。”

  “陛下节哀,”孙灼芙徐徐站起来福礼,狂风吹起她身后素白的帷幔,平添几分凄迷,“臣妾等和陛下一样不胜哀凄,但请陛下保重龙体,您若哀禹过度,臣妾等心底同样难安。若太皇太后泉下有知,也定不希望陛下如此。”

  秦云念舒了舒颦蹙的双眉,叹道:“陛下,德妃说得有道理,太皇太后已去,咱们这些皇子皇孙能为她做的唯有好好守灵尽孝。逝者已矣,陛下也要以大局为重。”

  奕衡默然半晌,伴随着一声轻叹,他缓缓道:“德妃,既然朕予你代掌凤印,那么丧仪之事你务必竭尽全力彰显天家孝道。朕再派元妃和睿妃协助你,望你三人不辱使命。”

  孙灼芙的眼底闪过一丝欣喜和不安,仿若天空划过的一道闪电,只一瞬,眸中又复哀凄之色。她立刻跪下福身道:“臣妾遵旨。”

  嬴珏也抬头,眸光和奕衡莹莹一碰。奕衡赞许地朝她点头,她随即低下头去跪地领旨。

  高荣长大公主缓缓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珠,哽咽着道:“陛下,本宫有个不情之请。“

  ”皇姑姑但说无妨。“

  ”望陛下成全本宫鄙薄的孝心。为太皇太后守灵七日直至出殡。

  “殿下……”一旁的胡茜娆闻言愕然,微微抬眼望向奕衡,耳畔垂下的玛瑙流苏跟着身子轻微晃动,在白色高烛的映衬下,闪烁出幽蓝的光芒。

  奕衡听着殿外滂沱的雨声颇有思忖,伸手揉了揉眉心道:“皇姑姑的心思朕明白,但朕更为您的凤体着想,还请皇姑姑……”

  “寡人觉得甚好。”

  话音未落,姜渊已经一脚踏入了偏殿之中,银白色的袍脚打湿一片,墨色的牛皮踩底朝靴上仍有悬而未落的水珠。众人赶忙起身行礼,奕衡让出了主位站在一旁。姜渊的眼风从众人身上一扫而过,徐徐道:“寡人也想向陛下请求一事。”

  奕衡拱手福身道:“父皇言重了,父皇请讲。”

  姜渊起袍落座,眼睛却向窗外的献陵望去,一点晶莹渐渐润泽他枯涩的双眸,滢滢闪着圈圈点点的光芒。他的叹息宛如风声轻柔:“寡人身为长子,自请移居贺阳行宫为太皇太后守陵三年,寡人的后宫妃嫔无所出者皆入真云观修行,为太皇太后修取功德。还请陛下成全寡人此等鄙薄孝心。”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的哀凄霎时被惊愕倾覆。高荣大长公主咬牙忍住阑珊泪意,颤声道:“皇兄身份尊贵,怎可移居行宫安享晚年?此举恐惹朝堂非议,皇兄万万不可。”

  姜渊朝高荣长大公主释然一笑:“皇姊多虑了,寡人在哪儿都是一样的,还不如陪在母后和慕鸿身边,这样寡人既能心安理得地安享晚年,也可为天下人做孝道典范。”

  “轰隆——”

  电光火石之间,一声巨响已破空而落。奕衡“噗通”一声起袍跪下,看着姜渊的眼神也分外诚恳:“父皇,皇祖母薨逝,儿臣不得尽孝膝前已是大过,若您再搬出宫外,儿臣又如何能时时刻刻侍奉父皇左右呢?您曾教诲儿臣仁君当以孝治国,还请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为天下示范何为孝道。”

  姜渊迎上他的目光,点点愁光迭泛:“你要时时刻刻侍奉的是天下苍生,仁君固然以孝道治国,但却不是沉溺于人伦私情的庸君。寡人替你为太皇太后守孝三年,此间三年你大可收复突跃,拓展疆土,为大宁开创又一业绩,也不负你皇祖母日夜闭关为国祈福了。”

  “儿臣……”奕衡深深望一眼姜渊,震摄宛如地上的凉意从落膝之处直窜心房,再随着血液的涌动遍及全身。他继而俯身叩拜,郑重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姜渊亲自将奕衡扶起,脸上晕染出少见的父亲慈爱:“起来吧。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你是一国之君,更该言出必行。寡人就在贺阳行宫等着大宁凯旋的消息,愿你做到。”

  奕衡一咬牙,仿佛赌誓般:“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

  “很好,”姜渊满意地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寡人此去也是为了换你八弟,他已在献陵为慕鸿守孝一年之久,该回来享受亲王爵位之尊了。”

  奕衡放松了神色,依言回道:“父皇放心,儿臣早已为八弟安排好府邸,只待八弟归来了。”

  姜渊赞许地孝道:“兄友弟恭,寡人甚慰。”言罢,他又走向高荣长大公主,带着兄长的仁慈柔声宽慰道:“皇姊节哀,寡人与你一样感激母后的养育之恩。头七之前皇姊若坚持为母后守孝,寡人也不会阻拦,但请皇姊保重凤体,勿让母后泉下忧心。”

  高荣长大公主轻轻颔首,靥上愁澜翻涌:“本宫知道了,谢太上皇关怀。”

  众人见姜渊态度如此坚决,便不再多言。奕衡也即刻着礼部安排太上皇送太皇太后出殡的各种仪式,宫中的哀悼也在德妃、元妃和睿妃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一连几日的阴雨绵绵,天空终于在第三日傍晚露出了鱼尾似淡淡的灰白色。今晚照例由高荣大长公主、皇贵太妃领太上皇一众低位妃嫔在主殿守灵,其余五位太妃则在偏殿稍事休息,等入夜打更再入殿举哀。孙灼芙、胡茜娆以及付青珂陪伴在主殿守灵。

  奕衡单独携嬴珏进入内殿,长久跪在太皇太后牌位前。莹莹点点的烛火随风荡漾,幽黄的光彩笼罩大殿,气氛格外扑朔迷离。奕衡阖眸不语,嬴珏也屏息凝神,周遭静得只余下二人浅浅的呼吸。

  靴履踢踏,张承入殿呈上周毓蕊手抄《往生咒》[1]十卷和亲笔一张。奕衡展开见那娟秀字迹,心底仿佛被那纤细的笔触轻轻扎了一针,尖锐的疼痛让他心头一颤:”陛下万福金安。妾素羸弱,久病成疾。今太皇太后凤鸾西去,妾亦不胜哀恸,遂亲誊《往生咒》十卷,聊以慰藉亡灵。望陛下哀矜愚悯,妾之诚心。亦可鉴也。[2]“半晌,他叹了口气:“贞贵姬有心了,既然朕已准许她回上阳宫,那便让她好生修养,余下只需头七当晚举哀即可。”

  张承拱手道:“奴才遵旨。”

  “把贞贵姬抄写的《往生咒》给本宫吧,”嬴珏撑着酸麻的小腿缓缓站了起来,从张承手中接过书卷,朝奕衡道,“陛下,请容许臣妾代替贞贵姬烧了它们。”

  奕衡挥手让张承退下。他转而望着嬴珏,坚韧的目光里哀恸宛转:“蓁蓁,你果然说得没错,贞贵姬并非冷石心肠之人。她身子孱弱还坚持为太皇太后手抄《往生咒》,实在令朕感动。只是她这几日守孝时总对朕视而不见,朕还以为她已经恨透了朕。”

  嬴珏的唇畔徐徐绽开一个温婉的笑容,仿佛包容了天地所有柔和的光芒,暖暖融着奕衡心底迭迭泛起的哀愁:“惠郎,昔日之事姐姐只是未能领悟你的苦心罢了,只要惠郎肯对姐姐用心,金石可开。”

  奕衡微微颔首:“朕的确亏欠她太多,是时候补偿了。”

  嬴珏低眉浅笑,抬头神情如水柔和:“如今幽州未定,姐姐的父亲镇守居庸关也算功不可没,周家是该好好封赏。蓁蓁力所能及的是在后宫帮助惠郎安抚姐姐。”

  奕衡唇波泛泛:”有你在,朕自然放心。”他顺手将书卷投入火中,明亮的火舌瞬间吞没了翻飞的纸张:“八弟已经从献陵启程了,估计头七当天会赶到。说来朕也怪想他的。还记得当初在利州,我们和八弟,还有你的表哥表妹们一起吟诗作赋,也是极其安宁的日子。”

  嬴珏画黛一弯,亦喜亦嗔:“今后广陵王回宫了,惠郎随时可以召见,还急这一时半会儿么?”

  奕衡抚着她柔顺的发丝笑道:“瞧你说的,朕也不能老把他拘在宫里陪朕下棋饮酒。皇祖母生前最揪心的便是八弟的亲事,几次三番为他做主他总是婉拒,如今皇祖母薨逝,朕更拿他没办法了。“

  嬴珏挽广袖,敛羞容,笑道:“谁人不知广陵王俊美无铸又才高八斗,且不说这王宫贵胄的身份,单是才华便足以令大宁众多女子倾倒。想必王爷是眼高于顶了,寻常女子岂能让他动心?或许王爷已有了意中人也未可知,只是羞于向惠郎提及罢了。”

  奕衡恍然大悟,笑道:”羞于提及?老八堂堂七尺男儿岂会羞羞答答?不过你方才所言有一句对了,能让老八动心的女子一定非比寻常,朕迫不及待想一睹芳容。“

  “若有缘自会相见的,”嬴珏将头轻轻靠在奕衡肩上,瀑发蜿蜒,芬芳若兰,“咱们就等着王爷自己开口吧。”

  橙红的光芒在奕衡脸上跳跃,映衬出他的神色也变得分外柔和:“那朕和你一起拭目以待。”

  嬴珏看着火苗舞动,一点火星飞蹦跳跃,溅落在她的裙边倏然熄灭了。突然“嘭”的一声,前殿传来一声惊叫:“不好了,高荣殿下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