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玑令 第13章 梦魂不惮长安远(一)
作者:魏嫏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胡茜娆跪在前头,立即膝行上前,跟着扶住晕过去的母亲。付青珂也跟着上来,惶急道:“殿下跪了一夜,怕是累着了。快去通报太上皇和皇贵太妃。”

  这个时候,太上皇和皇贵太妃都已疲乏,早在别宫安置了。灼芙看了青珂一眼,朗声向众人道:“高荣殿下伤心过度,快扶去偏殿休息。黎芯姑姑,你是伺候殿下的人,还请通报一声,说这边有咱们伺候便好,不必请太上皇和皇贵太妃再漏夜赶来了。”

  黎芯在茜娆的示意下领命告退。付青珂自知失言,只好讪讪地退居一旁,先扶住了高荣长大公主。茜娆懒得理会她脸上流露的歉意,只吩咐自己的侍女道:“连翘,快去宣太医。”

  奕衡和嬴珏急匆匆赶来时,眼明手快的小太监已抬了软轿进来,一齐拥着高荣殿下转入了后殿。

  奕衡眉眼凝重,看着灼芙道:“皇姑姑怎么样了?”

  灼芙忙矮身恭谨回复:“启禀陛下,高荣殿下因哀思过度晕厥,臣妾已安排人手急救,太医不时也会赶到,想必殿下定能安然无恙。”

  奕衡的神色放松了不少,眉眼隐隐透着关切:“朕去后殿看看。”嬴珏意欲跟进伺候,灼芙身姿一晃,侧身拦住,轻声道:“这里不能没有人主持,太上皇和皇贵太妃都已经歇息了,元妃妹妹身为四妃之首又有协理丧仪之权,自当留守外殿主持大局,以防万一。”

  嬴珏的眼波浅浅一漾,温柔的神色中闪过一丝惊愕。奕衡回首望她,柔声细语道:“德妃所言有理,蓁蓁,你且在外殿安抚众人心绪,随机应变,朕相信你。”

  嬴珏听奕衡如是说,也知道局面无可挽回,便福身恭顺道:“臣妾谨诺。”她退后两步,复又跪下,朝着太皇太后的金棺哀哀痛哭,宛如洒落清露的雨中柔枝。灼芙在转入帘幕之前望了她一眼,亦不觉叹然,这个女人举手投足仿若流云薄雾,连伤心亦美到令人不忍移目。

  众人拥着高荣殿下入内时,邱曼容和乐桃正在后殿整理贡品,当即未能避让。乐桃原本是洒扫永巷的低等宫女,只因太皇太后薨逝,主殿人手不够,便和待在花房的曼容一同调来侍奉供品。她吓得不知所措,曼容赶忙拉着她匆匆跪在一旁。织镜和梳烟已将高荣殿下扶到榻上躺着,一边一个替高荣擦着脸扑着扇子。茜娆围着锦榻踱步,连忙叮嘱随侍的太监道:“立刻打了热水来为殿下擦洗,入秋渐凉,万不可让殿下冷着。”她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眼风随即落在乐桃身上,语气不容置疑:“赶紧把窗户打开,这么多人闷着,殿下如何能缓过气来?”

  乐桃素来胆小怯懦,她尚未意识到睿妃是在同自己说话,仍跪着岿然不动。曼容赶紧碰了她一下,示意她起身打开窗户。她立即颤颤地起身,诚惶诚恐道:“奴婢,奴婢遵命。”茜娆却不曾注意她的神色,已转过身去落座榻边。

  “陛下驾到——”

  张承尖细的嗓音刺破了众人心底的焦虑,奕衡大踏步入内,摆手以示“免礼”。他直径走到榻前,凝视须臾,眉宇之间已有薄薄怒意:“怎么皇姑姑的脸色如此苍白,太医呢?”

  睿妃焦急回道:“连翘已经去请了,可是不知为何还不见来。”

  话音刚落,帘动影摇,连翘引着钟太医匆匆入内。钟仁不过二十又七,他手提药箱,拘着礼数道:“微臣叩见陛下,叩见众位娘娘。”

  奕衡皱眉,略微不悦:“赶紧起来吧,若殿下还不能醒过来,朕即刻要了你的命!”

  睿妃见来人并非院判太医朱晓由,心底颇为不解,更是疑心。她看一眼连翘,连翘也是迷惑无奈的神色。

  “微臣遵旨!”钟仁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取出附枕搭上高荣的脉搏,片刻便开出一张方子,吩咐随侍医女退下煎熬。

  “启禀陛下,微臣给殿下开了几味芳香开窍的药物,煎药服用之后,半个时辰方可醒来。”

  “半个时辰!”睿妃娟秀的长眉一挑,又急又怒,珐琅嵌丝护甲指着钟仁颤颤发抖,“糊涂东西!殿下昏迷不醒,危在旦夕,你却还要本宫再等半个时辰,你居心何在?!”

  钟仁赶紧伏在睿妃脚边,磕头如捣蒜:“睿妃娘娘息怒,微臣……微臣已尽毕生所学极力救治殿下,想必娘娘知道,世上没有什么药物的疗效是立竿见影的,所以恳请娘娘……”

  “够了!”茜娆一脚踢开钟仁,蹙金雕花的足尖正中他心口,疼得他骤然弓起背来,沁出满脸冷汗。茜娆的怒意仍旧不减:“明明是你医术不佳还想抵赖。本宫问你,今日为何不是院判朱太医前来?”

  钟仁强忍住疼痛,一字一顿回道:“启禀娘娘,微臣……微臣知道殿下一贯由朱太医照料,只是朱太医被上阳宫的掌事姑姑请走了,说是贞贵姬惊风晕厥,所以……所以便由微臣顶替了前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奕衡转动扳指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贞贵姬?!”茜娆的媚眼弯成一轮新月,咬牙道,“她不是一直由徐太医照料么,怎么今日偏生要请朱太医去?”

  “回……回娘娘……”钟仁气息急促,一阵甜腥随即翻涌入喉,“徐太医今日……告假回家了。”

  “告假?为何告假?”茜娆心口似被重锤一击。她眉波微折,意识到此刻尚不能发作,便略略正色道,“你若能想出法子让殿下即刻醒来,本宫就不追究了。”

  “这……”钟仁低垂着头,愁眉紧锁。他素来不擅长惊风一科,高荣殿下的体质特殊,用药已慎之又慎,岂敢再添药物乱了“君臣”之道?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清甜的声音宛如串串铜铃谱出的美妙音符,飘进他耳里。

  “启禀陛下,启禀众位娘娘,奴婢有一法子或许可让高荣殿下迅速醒来。”

  乐桃睁大双眼偏头望向曼容,惊愕的神情里隐隐流露出惶恐和钦佩。曼容则对她从容一笑,示意她静静地跪着等候吩咐。

  “哦?”奕衡闻声回首,看着曼容镇定自若的身姿道,“你有何法子?说来给朕听听。”

  曼容不卑不亢道:“启禀陛下,奴婢随身配有香囊一枚,曾用它救过自己晕厥惊风的母亲。如今或许也可救高荣殿下。”说罢,她解下腰佩的三色堇香囊恭谨奉上。奕衡不置可否,示意钟仁上前检验。钟仁接过曼容手中的香囊轻轻一嗅,一阵清芬汲入体内,只觉神清气爽,浊思全无。他在心底盘桓几许,终于忍不住问道:“敢问姑娘,这里面装的是何物?”

  曼容神思一转,恭谨道:“回钟大人,奴婢也不清楚。”

  德妃眉心微颤,沉吟一瞬:“你不知是何物?如何确保能救治殿下?”

  “回娘娘的话,”曼容的背脊凸起,夜风拂来身子亦轻轻发抖,“请恕奴婢斗胆不敢确保有效,但或许可以一试。”

  乌夜深深,秋雨虽然停驻,半透的天光下只见殿嵴重重叠叠如远山重峦,有倾倒之势,更兼宫中处处点着大丧的白纸灯笼,恍若鬼火点点,迷惑人心。茜娆打量着曼容伏地的巧妙身姿,忽然道:“可以一试?你是不是以为本宫急糊涂了,凭什么相信你。若用了你的香囊,殿下非但未醒反而愈加昏迷,你当如何?”

  “奴婢……奴婢自认卑贱不入娘娘法眼,”曼容一咬牙,从齿缝中泠泠吐出几字,“若出任何差池,但凭娘娘处置。”

  “你倒是有勇气,”奕衡面上不显山水,平稳的声音中俨然透出一股威慑,“若出了差池,无需睿妃处置,朕就先要了你的命。”

  曼容跪在地上,双手在袖中捏得发白,寸长的指甲嵌进积满厚茧的掌心里,渗出的血沫涌入细密交错的掌纹,散发出淡淡的腥味。乐桃在旁侧吓得面无血色,浑身抖得仿若初月的筛糠。曼容低头把心一横,一字一顿道:“奴婢谨诺。”

  “谨诺?”奕衡这才挑了双眉,旁边的德妃和付淑媛心底一紧,果然听见奕衡冷冷道:“这两个字不是你可以说的。”

  曼容不知自己何处做得不妥,便诺诺道:“是,奴婢谢陛下指点。”

  奕衡一摆手,嫌恶地转过身去不再看她,“朕姑且信你一次。钟太医,把香囊给殿下闻闻看。”

  钟太医拿起香囊凑近高荣殿下鼻尖。高荣微弱的鼻息涌动着淡然的香气,殿中更漏声声,四下静谧如一尾潜游的鱼。她倏一皱眉,呼吸跟着起伏不定,面色潮红若昀日晚霞。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织镜抬头慌张地看着德妃,“三位娘娘您们快看,殿下面色不对!”睿妃赶紧凑近一看,只见高荣的脸色已由红渐渐变白,眉心颤抖得愈发厉害,不由惊怒交加道:“母亲!母亲!”

  钟太医立即扔掉了手中的香囊,将手搭在高荣的脉搏上仔细诊着。对于囊中之物他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不敢确定高荣的体质,如若只有拙贝罗香[1]和佛手花[2],那么她吸入少量可保毫无性命之忧,就怕还有其它东西混杂其中……他突然眉心一跳,欲言又止。

  奕衡攥紧的拳头渐渐松开,他瞥一眼仍旧跪在地上的曼容,不咸不淡道:“来人,拖出去杖毙。”

  曼容一惊,心凉了半截,抬起头来哭喊着道:“陛下饶命,求陛下饶命!”奕衡却懒得看她一眼,眼疾手快的御前侍卫健步走来将她往外面拖。乐桃吓得面无人色,只得不停地重重磕头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曼容奋力挣扎,奈何她身子娇弱,敌不过身强力壮的侍卫。钟太医再次捡起地上的香囊凑近高荣鼻尖,睿妃一惊,挑眉道:“大胆钟仁,你这是做什么?!”

  “娘娘别急。”钟太医不为所动,将香囊缓缓取下,只见榻上的高荣已悠悠转醒,轻咳着道:“雁玥还是这么急性子。”

  “母亲!”

  “殿下!”

  众人喜上眉梢。织镜和梳烟扶着高荣坐起,睿妃亲自奉上一盏茶汤。她徐徐饮罢,顺手一抚鬓发,才坐直了身子道:“本宫这一晕倒吓着你们了吧。都怪本宫自己不好,连累你们受惊。”

  奕衡松了双眉,淡淡笑道:“皇姑姑言重了,看见您没事朕便放心了。”

  高荣低眉一瞬,复又抬首,见德妃亦在殿中候着,似赞非赞道:“多谢德妃娘娘帮衬。娘娘还是一如既往地贤德周到,本宫不胜钦佩。”

  灼芙早已垂手侍立一边,闻言心底不由一紧,恭声道:“殿下此言,臣妾万万不敢当,一切多亏钟太医悉心救治。”

  钟仁赶紧匍匐于地,诚惶诚恐:“启禀殿下,微臣同样不敢居功,殿下能及时醒来,多亏了一枚香囊。”

  “香囊?”高荣略一失笑,鬓边的玉流苏便轻轻晃起柔白的光芒,“什么香囊,给本宫瞧瞧。”连翘将地上的香囊拾起双手奉给高荣,高荣接过仔细端详,笑赞道:”好精巧的绣工,可是钟太医心上人所有?“

  钟仁的神色有些窘迫,诺诺道:“回殿下的话,非也。此乃一名宫女贴身之物。”

  “外面什么声音?”高荣突然凝眸,颇为疑惑。

  睿妃悠悠地叹息一声:“是刚刚献出香囊救治殿下的宫女。”

  “哦?”高荣忖思片刻,转首向奕衡温和道,“陛下,她可是犯了什么重罪?这声音听起来是在杖责呢。既然这香囊是她的,那她也算本宫救命恩人,陛下且饶过她吧。”

  奕衡正愁无法解释,闻高荣此言,便顺水推舟道:“既然皇姑姑已开金口,朕便饶了她吧。”他随口招呼乐桃:“你出去传朕口谕,说不必再打了,扶她回去歇着吧。”

  乐桃本就如坐针毡,当即口头谢恩道:“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传旨!”

  高荣静静看着她飞奔出去。医女端着煎好的汤药入内,睿妃亲自服侍母亲服用。奕衡缓缓起身道:”既然皇姑姑已经醒来,那朕便不打扰您歇息了,这儿就交给睿妃安排吧。“茜娆恭谨领旨,德妃和付淑媛也寒暄了几句,随奕衡离去了。

  高荣缓缓咽下一口药汁,看着钟太医笑道:”钟太医,你可有成亲?“

  钟仁不明所以,却也如实回答:”启禀殿下,微臣尚未婚娶。“

  高荣玩味一笑:“依本宫之见,你与那宫女甚是有缘哪。不如本宫求陛下赐婚,成全了你们可好?“

  钟仁立刻匍匐在地,颤声道:”微臣谢殿下恩典,只是微臣鄙薄之辈恐辜负殿下美意。“

  睿妃神思一转,笑道:”殿下可是糊涂了,那宫女刚刚挨了打,现在您要陛下指婚,知道的以为您大度,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仗着权势欺侮下人呢。若您真想成全他们啊,不如即刻指了钟太医为那宫女瞧病,您看可好?“

  高荣拍手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到,钟太医,一会儿你便去瞧瞧吧。顺便告诉她,这香囊放睿妃娘娘那儿了,让她改日来取。”

  钟仁垂首恭谨道“微臣遵命。“

  拙贝罗香:也叫安息香,为球形颗粒压结成的团块,大小不等,外面红棕色至灰棕色,嵌有黄白色及灰白色不透明的杏仁样颗粒,表面粗糙不平坦。常温下质坚脆,加热即软化。气芳香、味微辛。《新修本草》曰:“安息香,味辛,香、平、无毒。主心腹恶气鬼。西戎似松脂,黄黑各为块,新者亦柔韧“。

  佛手花:佛手又名九爪木、五指橘、佛手柑。其根、茎、叶、花、果均可入药,辛、苦、甘、温、无毒,入肝、脾、胃三经,有理气化痰,止咳消胀、舒肝健脾和胃等多种药用功能。据《归经》等载,佛手并具治鼓胀发肿病,妇女白带病及醒酒作用,是配制佛手中成药的主要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