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玑令 第22章 太液芙蓉未央柳(四)
作者:魏嫏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薛婧柔一连四日的专宠让众人侧目不已,一应珍宝书画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进入嘉沅宫。奕衡还特意允许她随意出入临渊阁,虽然比不得嬴珏可以随意出入建章宫的恩宠,但也远在众人之上了。

  好在薛婧柔心思通透,对后宫的敌意早就了然于心,于是愈发恭谨待人,让人无可挑剔。众人苦于刁难无门,只好作罢。

  这一日晨省归来,袁妙琴气冲冲地屏退众人,拿起粉釉彩绘芍药美人觚就要往下砸,肃喜赶忙飞身接住,妙琴意尤不平,随意抓起桌上的东西还要再砸,莉鸢忙死死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娘娘,娘娘息怒,不要为了薛氏那个贱蹄子生气,这样不值当啊。”

  肃喜将怀里的美人觚放回原位,也急道:“是啊娘娘,那薛婉仪再得宠也不过是个刚刚入宫的新人,哪比得上您一直以来的荣宠呢?”

  妙琴气得双眼直鼓,黛眉一扬,怒道:“比得上本宫?你们看看她现在的恩宠,都快赶上元妃那个贱人了!本宫却不能将她除掉,如何不生气!”

  莉鸢谄媚一笑,眉眼盈盈:“娘娘,薛氏根基不稳,您要收拾她还不容易么?您就暂且让她得意几天。奴婢这儿有些好东西要给娘娘看,保证娘娘看了高兴。”

  妙琴淡淡乜一眼莉鸢,怒色融为唇畔妩媚的笑意:“你跟本宫玩什么花招呢?”

  “娘娘看了就知道了。”莉鸢笑着将妙琴引至妆台坐下,肃喜会意地从柜子下面端出红木雕花盘子。妙琴见上面覆着一层墨兰色天鹅绒布,奇道:“这是什么?”

  莉鸢神秘一笑,将绒布徐徐拉开,只见一对点翠烧丝孔雀羽白玉缀珠金钗放在一身湖蓝色的羽衣霓裳面上。点翠烧丝已是极其精巧的工艺,更难得的是钗上的孔雀羽毛色泽光艳,一整片顺滑柔软,戴在髻上绒毛随风飘扬,翎羽熠熠生辉,格外光艳照人。

  妙琴家境殷实,自诩见多识广,看见这对金钗时也不禁啧啧赞叹。莉鸢见她脸上的阴云终于散去,也喜道:“娘娘,这是何大人给老爷和您的回报,您看喜欢么?”

  “何大人?就是那个何敷么?”妙琴轻蔑地笑了笑,“他也算乖觉,听父亲的话去巴结嬴琰嬴瑞,现在嬴家失势,他也算功不可没。”

  莉鸢也是同样轻蔑的神色:“可不是么,这何大人从前在老爷手下做事,现在总算派上用场了。奴婢听说元妃两位哥哥退回的赃款都有一百万两,他还真是下了血本啊。”

  妙琴转身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沉醉地笑道,“人性本贪,元妃她拦得住么?不过自从嬴家失势,陛下确实很久没搭理她了,”她露出会心的笑容,“想想本宫就觉得痛快,嬴珏专宠多年,总算也有了一朝失势的时候!”

  “是啊娘娘,”莉鸢喜滋滋道,“所以奴婢刚刚才说您没必要为了薛夫人生气,她再得宠哪能跟您比呢?只要元妃一倒台,宠冠六宫的不就是您了么?”

  妙琴喜中带忧:“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还有睿妃呢,她家世那么显赫还有皇三子傍身,实在是个威胁。”

  莉鸢深知妙琴得宠多年,唯一的心病就是没有子嗣,不由宽慰道:“娘娘要儿子,不一定是您自己生的呀,今后哪个低位的小主妾主生了儿子,还不都给您养么?”

  妙琴得意地笑了笑:“你说得没错,只要本宫有了孩子,管她睿妃是什么郡主,人家罗承徽这个公主都没说什么,本宫还不信争不过她。”她又侧身看着盘中精美的衣裳和发钗,有些担忧道:“这些东西送进宫来时可有人看见了?”

  肃喜道:“娘娘放心,这些东西是竹柳亲自到府上取的,借着尚宫局采办的名头混了出去,没有人起疑。”

  妙琴笑意悠然,不禁伸手抚上羽衣霓裳光滑的缎面,“那就好,他何敷眼见高明,你们可知他现在是什么官职?”

  肃喜一笑,颇有幸灾乐祸的意味:“嬴琰被撤走山陵督监一职后,大人就向陛下陈情由何敷担任。娘娘放心,何敷那等鄙人做尚书房行走不够,可做山陵督监还是绰绰有余的。”

  妙琴峨眉一锁:“嬴家才失势父亲就为何敷出头,就不怕引起陛下怀疑么?”

  莉鸢笑着宽慰道:“娘娘放心,老爷自有分寸。”

  妙琴松了口气,随手拿起那对金钗与漆盘内的湖蓝霓裳比了比,丹唇上扬:“反正本宫也不懂朝堂上的事,只要不牵连咱们袁家,旁人怎么就不干本宫的事了。”

  莉鸢会意上前为妙琴梳妆,笑道:“这是自然了,娘娘在后宫,老爷在前朝,不都是为了咱们袁家么?”

  妙琴媚眼如丝:“你到乖觉。”

  妆罢,妙琴心情大好,抚着浓黑细密的鬓角笑道:“走吧,咱们去太液池边转转。”

  七月流火,秋风送爽,太液池波光粼粼。接天莲叶被西风撩拨,不禁翻舞起婷婷的翠绿裙裾,在无穷的满目青碧中,偶有一两朵娇粉的荷花掩映其中,羞羞答答如同初长的少女。池中锦鲤欢腾,又别添了许多生趣。

  薛婧柔只携弄月一人随行,身后跟着一个从掖庭叫来的船夫,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弄月挑人时他自告奋勇地应下了,见薛婉仪没有说什么,掖庭令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松,既然没有得罪贵人,何不乐得成全,便笑着由她领了人去。

  如今薛婧柔正当宠,船夫在身后忍不住奉承几句道:“夫人好雅趣,这八月天要游湖赏莲,若是换做旁人哪有您这般风雅。”

  婧柔笑容优雅,虽不显怒意,眼中却已有了半分疏离:“旁人?你认识几个旁人?”

  船夫自知失言,忙低下头道:“奴才失言,奴才该死。请夫人恕罪。”

  婧柔一笑,弄月会意道:“夫人好性子不跟你一般见识,一会儿好好划船,别再油嘴滑舌了。”

  船夫应声不迭:“是是是,奴才一定好好伺候夫人。”

  婧柔搭着弄月的手徐徐登上画舫,倚舫身敛裾而坐。船夫赶紧一个箭步跃身上船,缓缓地将船开动起来。

  一湖的风光旖旎醉人,婧柔一会儿欣赏湖光山色,一会儿伸手摘下靠她极近的莲蓬。弄月帮着将莲蓬整理好放在甲板上,笑问道:“夫人准备摘多少回去呀?”

  婧柔低头羞涩:“昨夜本殿听陛下咳得愈发厉害了,常听人说秋天的莲子炖冰糖银耳最为清火润肺,只怕要多摘些才是,这儿肯定是不够的。”

  弄月见她害羞的模样,忍不住趣道:“其实呀,这些东西在司膳司都能找到,夫人偏偏要自己亲自来采,可不是为着陛下那句更看重您的心意么?”

  婧柔没好气地在她桃腮上拧了一把又迅速松开,假嗔道:“你胡说什么呢,再说我就把你丢下去喂鱼!”

  弄月抚着脸颊求饶道:“奴婢知错了,奴婢还想为夫人多摘些莲蓬,求夫人饶奴婢一次。”

  婧柔嫣然一笑,随即探身出去采摘莲蓬不再理她。弄月也探身出去,随手拨开一张宽大的莲叶,惊愕道:“夫人!夫人您看!”

  婧柔的心绪被她略微慌张的音色搅得波澜微漾。她回身顺着弄月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华服丽人领着一众奴婢奴才在湖畔逗鱼,欢声笑语随风飘渺,宛如一串串高塔上的银铃。她们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欢愉中,无暇顾及眼前这艘悠游的画舫。婧柔定睛一看,顿生强烈不祥的预感,而弄月也看清了那人,哑然道:“夫人,那是昭仪娘娘!”

  婧柔一早听说袁妙琴实非善茬,本着不欲沾染是非的原则,趁她还未发现自己,忙吩咐道:“走吧,咱们回去。”

  船夫得令就将船桨往后划,由于是逆流,速度较之前稍慢了些。薛婧柔不时望着袁妙琴处,祈祷她不要发现自己。

  袁妙琴侧首朝池内一洒鱼食,瞬间引得这群小家伙接二连三争抢不断,溅起池内阵阵波澜。莉鸢附在她耳畔轻言几句,她敛了眉目笑意并未稍减,朝肃喜道:“去给本宫叫过来。”

  肃喜随即明了。他快步飞奔至码头,朝薛婧柔的画舫大喝一声道:“昭仪娘娘请薛夫人赏鱼,还请夫人靠岸。”

  弄月在船上听得清清楚楚,纵使她再克制,还是忍不住撅嘴道:“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他有什么资格对夫人神气!”

  婧柔深知逃脱不过,忙用眼神示意弄月不要再多话,“好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靠岸吧。”

  画舫渐近码头,薛婧柔拾起那一束莲蓬,抚着弄月的柔荑缓步登上甲板。肃喜见她来了,单膝着地,朝她公公正正地行了个大礼:“奴才给薛夫人请安。”

  薛婧柔正了容色敛裾下舫,目光悠悠落在远处的袁妙琴身上,思虑片刻,展颜笑道:“公公免礼,既是娘娘盛情,本殿怎好推却。劳烦公公引路。”

  肃喜起身引着她主仆二人信步至湖畔曦瑶亭,船夫也跟随其后。袁妙琴微微侧首,挑眉打量着眼前清丽脱俗的婧柔,露出意味难言的笑容。婧柔坦然接受着她的审视,唇瓣弯了弯适合的弧度,屈身行礼道:“昭仪娘娘长乐未央。”

  袁妙琴也不叫起,只闲闲拨动着珐琅护甲,贝齿悠悠出泠音:“婉仪这模样,本宫还以为是何仙姑下凡了呢。也难怪陛下日日招幸你,这般风雅的人,宫里当真没几个。”

  薛婧柔稳稳当当地半蹲着。她知道袁妙琴并非真心夸她,既不想言辞过激得罪了昭仪,又不想曲意逢迎折辱了自己,于是缓了神色娓娓笑道:“回昭仪娘娘,妾如此实非附庸风雅,而是为陛下采摘莲蓬炖汤所用。”

  袁妙琴未料她如此回答,仍然不叫她起身,脸上愕然愤怒之色一闪而过,笑意愈深:“看来婉仪的伶俐口齿果然名不虚传。那本宫可得向婉仪讨个说法,为何方才婉仪的画舫一见本宫就往回行驶,难道婉仪怕本宫吃了你不成?”

  “娘娘误会了,”薛婧柔的双腿有些微微发颤,她极力忍着由脚跟窜上的酸麻,莞尔笑道,“妾叫船夫往回行驶是因为妾已经有了足够的莲蓬,需要趁着新鲜赶回宫中为陛下炖汤,并非故意避开娘娘,还望娘娘明鉴。”

  袁妙琴听她叙罢,只勾唇莞尔:“哦?是么?看来还是本宫错怪婉仪了。”她垂首理了理裙裾,一副意兴悠然之态,唤道:“肃喜,码头离薛婉仪的画舫有多远?”

  薛婧柔不知袁妙琴的用意,只默默垂首静观其变。肃喜看了船夫一眼,笑道:“回娘娘,不过一里不到。”

  袁妙琴抬首凝眸于婧柔俏丽的脸庞,榴齿一微:“那不知婉仪姗姗来迟又是为何呢?莫非婉仪心里只有陛下,没有本宫?”

  薛婧柔惊出一脸冷汗,加之双腿早已没了知觉,身子愈发颤抖,看来袁妙琴今日无论如何都要降罪于己了。袁妙琴见她花容失色的样心底暗暗得意,笑得愈发舒爽。正在婧柔苦于思索应对时,船夫的声音从她传来:“禀昭仪娘娘,画舫离码头虽然不远,可由于顺流水流速度快,画舫要想准确靠岸必须控制好行船方向,所以奴才在后舱掌舵时费了不少劲,可能因此耽搁了。这是奴才的错,请您责罚奴才,不要怪罪夫人。”

  袁妙琴将护甲抽出又戴上,眉笼舒,檀口启,却不答船夫的话:“薛婉仪,这是你挑的奴才么?”

  薛婧柔不明所以,只得诺诺道:“是。”

  袁妙琴拨弄腕上银铃,眸蕊一绽,唇角泛起淡漠的笑意:“原来婉仪平时就是这样被下人欺负的,自己还没说话,奴才就敢先说了,这等僭越主子之人婉仪何须留着。他今日当着本宫的面就敢如此,背地里可想而知。”她一挥手,丹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鲜红的弧线,声音也骤然变得狠戾,“来人,把那船夫拖入暴室,打死算完!你们也别记差了,日后谁敢僭越主子,会死得更难看!”

  手明眼快的侍卫冲入亭中就将船夫架走了,那船夫也未曾想到袁昭仪会如此狠心,不由哭着喊着饶命。薛婧柔也惊得双膝触底,求饶道:“昭仪娘娘,他今日虽然僭越妾,但也罪不至死,求娘娘饶他一命,妾一定带回宫中好生管教。”

  妙琴娓娓一笑:“婉仪别吃心,到底尊卑有别,本宫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奴才欺负你。”她起身望一眼碧波万顷的湖水,一副意兴阑珊之态:“这'鸡'也杀了,想必做'猴'的已然明白本宫之意,量这以后谁也没胆敢欺负陛下心尖上的人。”她朦胧的笑眼往婧柔脸颊一睐,语意魅惑:“只是不知,本宫方才可是吓着婉仪了?”

  薛婧柔深感袁妙琴的手段甚是狠戾,对付船夫不过为了给她一个下马威。她垂首维持着恭谨端庄的仪态,莞尔道:“娘娘给妾上了一课,妾感激不尽。”话语虽出,却无分毫畏惧之意。袁妙琴听她不卑不亢的语气,不由挑了柳眉笑道:“薛婉仪是京都第一才女,本宫可没那才学给你上课。”她搭着莉鸢的皓腕徐徐越过婧柔:“到是本宫最爱那起子戏文折,改日再召婉仪来华清宫为本宫说书。婉仪才学过人,必定比南府那些精彩多了。”

  薛婧柔心下多了些防备心理,她深知凭借今日似是针尖麦芒的情境,日后定万分不可着了袁妙琴的道。她敛了敛杏眸余光,黛眉微展:“既然娘娘吩咐,妾一定候着。”

  袁妙琴满意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浩浩荡荡离去。

  直到袁妙琴一行人走远,薛婧柔才搭着弄月的手缓缓起身落座。弄月一边为她揉着酸麻的腿,一边愤愤道:“昭仪娘娘这出杀鸡儆猴演得可真好,只是可怜了那船夫,白白丢了性命。”

  婧柔睨了身旁弄月一眼,语气淡然,微一沉吟:“罢了,切记祸从口出。那船夫的后事儿你亲自去安置,切莫让袁昭仪的人瞧见。”

  弄月会意道:“奴婢明白了。”

  婧柔疼惜地看了一眼怀中耷拉的莲蓬,起身道:“回吧。与她周旋倒是费了不少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