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顺德皇后凤驾归西,国丧哀哀,今新君初立,承孝治邦,俭己身以慰贤明,竖弘德以继宗庙,诣命承合,固家稳国。然有山陵都监嬴琰、山陵副使嬴瑞结党懈职、以权谋私,大不敬宗庙社稷,现将山陵都监嬴琰、山陵副使嬴瑞革职查办,贬黜越州岭南郡,永世不得入京。靖渝侯嬴璋,念其父昔日功勋,免去死罪,罢其中书门下平章事,贬为兖州司户参军。着令三人即日起程,钦旨。(1)”
嬴璋、嬴琰、嬴瑞三人伏地恭谨道:“微臣谢陛下隆恩。”
张承将圣旨双手递给了跪在最前面的嬴璋,和气道:“三位大人快快请起,陛下既然要各位即日启程,那老奴就不叨扰大人们收拾行李了。”
嬴璋也客气道:“公公出宫传旨着实辛苦,我等本该好生招待茶水,可贬黜之人着实晦气,恐使公公拂袖沾风,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公公见谅。”
张承握着拂尘笑了笑:“靖渝侯言重了,老奴卑微,不堪侯爷如此盛情。陛下和元妃娘娘还等着呢,老奴这便回宫复命了。”
张承行了个礼转身离去,赢璋对着他的背影拱手道:“公公慢走!”
直到张承走远,兄弟三人才回到正厅吩咐各自妻室收拾行李。
“你们两个真真是糊涂!那何敷的浅薄在朝堂人尽皆知,你们居然会为他说话!”嬴璋指着嬴琰和嬴瑞的鼻子,怒火中烧,“娘娘再三派人叮嘱,不得恃宠而骄,不得收受贿赂,你们居然死活不听!现在好了,永世不得入京,这是你们自找的!”
嬴瑞冷哼一声,万分不屑:“大哥你说什么风凉话呢?难道怪我们牵连了你?”
赢璋气得牙根发颤,怒极反笑:“好!好!我是怪你们牵连了我又如何,你们不争气,给父亲丢脸!也给娘娘丢脸!何敷到底给了你们多少好处,统统给我退回去!”
嬴瑞咬咬牙,眸光也狠戾起来:“我们给娘娘丢脸?她给我们嬴家丢脸还差不多!杨贵妃得宠,她的杨家早就富贵登天了,你看看她一人宠冠六宫,锦衣玉食,而我们呢?仕途不畅不说,还至今守着微薄的俸禄生活!你看看你这靖渝侯府邸,都破成什么样了,我们的可想而知!要我们把钱退回去,你做梦吧你!”
嬴璋一跺脚,破口大骂:“糊涂东西,你还有理了!陛下肯留你们性命已是仁德至极,你们不退那些脏钱,难道等着陛下来杀头抄家么?再说那杨贵妃是什么人?是害得唐明皇国破家亡的妖女,怎能拿她和娘娘作比!亢龙有悔,盛极则衰,外戚之家若不知谦退,杨氏一族的下场就是很好的例子!你们居然也想步他们的后尘,真是家门不幸!”
一直未曾说话的嬴琰勾唇笑了笑,冷冷道:“大哥你方才教训三弟时口口声声向着娘娘,敢问娘娘向着你么?只怕你也不敢确定吧?”
嬴璋的锐气一下子削减了不少,颤声道:“我是就事论事,你别跟我扯些有的没的!”
嬴琰转过身来看着嬴璋,淡淡一笑:“那二弟我就跟大哥就事论事好了。大哥难道没听见张公公刚才说的话?他要回宫给陛下和娘娘复命。就算咱们结党营私,可情节轻微,按律至多官降四阶,为什么会落到如今的地步,大哥你敢发誓这不是娘娘唆使的么?”
赢璋有些怔忡,冷汗顺着背脊滚滚往下奔流,浸透了贴身小衣。还没等他开口,嬴琰的声音再次于他耳畔响起,“大哥你明明跟此事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兄弟二人就怕牵连大哥,所以一直瞒着你,可为何你也要被贬官,还贬到兖州那个兵荒马乱的地方?”嬴琰看他神思飘忽,目光无神,哪允他说话的机会,赶紧朝前逼近了一步,狠狠笑道,“当初大哥在父亲葬礼上赶他们母子三人出门,还间接害得嬴琦途中英年早逝,大哥以为娘娘会对此事冰释前嫌?”
嬴璋仿佛被人从头到脚灌了一桶将化未化的坚冰,刺骨的寒水冻得他浑身发抖,坚硬的冰凌划得他遍体鳞伤。他极力忍住心底的恐惧,尖声道:“赶他们出门明明是你们的主意!是你们联合的家族长老,跟我无关!无关!”
嬴琰一把抓住嬴璋的胳膊,朗声笑道:“大哥现在想撇清关系只怕是难了,莫非大哥就没有私心么?父亲老年得子,对嬴琦宠爱有加,这靖渝侯的爵位传给谁只怕不是定数,大哥心里早就有除之而后快的心了吧?”
“你胡说!”嬴璋奋力挣脱嬴琰的束缚,极力稳住心神,“我是父亲的嫡长子,他嬴琦不过是续弦之后,怎能算名正言顺的嫡出?怎能袭承父亲爵位!我怕什么?”
嬴璋愈是遮掩,脸上的青筋就鼓得愈发厉害。嬴琰在心底不屑地笑了笑,他素来瞧不惯嬴璋以嫡出自居,如今更是得意道:“你怕什么?大哥,欲盖弥彰的事情谁都看得出来,你就不要再口是心非了。”
“哼!”嬴璋狠狠瞪了嬴琰一眼,带着诀别的口气道,“我懒得与你计较这些陈年往事,赶紧收拾东西吧,岭南苦寒,好生珍重!”
嬴琰却不以为意,反而意味深长笑道:“大哥与其要我们珍重,还不如赶紧去看看君弘,只怕娘娘也不会放过他呢。”
“你!”嬴璋怒目瞠视,转身拂袖而去。
嬴瑞望着嬴璋的背影恨恨道,“不就是个嫡出么?他有什么好得意的!爵位是他的,官职也是他的,他不如我们清苦,还真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他小觑着嬴琰的神色,胆战心惊道,“二哥,你说娘娘这样对我们,该不会是知道了当初……”
“闭嘴!”嬴琰狠狠一瞪,“知道那些事情的人都已入土,你也想这样么!?”
嬴瑞赶忙噤声垂首,片刻又道:“那钱退不退?”
嬴琰狠狠敲了敲他的脑门:“你说退不退,若是被娘娘知道了,她一不悦就去陛下跟前吹枕头风杀了我们,到时候命都没了,你还怎么花钱享福!”
嬴瑞摸了摸脑袋嘟囔道:“好不容易得点钱花就这样没有了。娘娘也真是的,袁昭仪不如她得宠,赏赐却跟流水似的往家里送,她倒好,不赏赐我们东西,不为我们谋取官职,反倒劝陛下将我们贬到岭南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行了行了,别再说了,当心隔墙有耳,”嬴琰淡淡瞥了他一眼,转眼望着紧锁的朱漆大门,深深叹了口气,“咱们这个妹妹啊,早晚要把咱们嬴家弄得家破人亡。”
待张承策马飞奔回到建章宫时,小怀子赶紧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欢喜着道:“师傅,师傅你总算回来了!陛下还等着你去嘉沅宫传旨呢!”
“嘉沅宫?”张承翻身下马,笑盈盈道,“是哪位夫人的好事呢?”
小怀子伸手为张承轻轻掸了掸身上灰尘,笑道:“这样好的福气,还能是哪位夫人的,当然是薛婉仪薛夫人了。”
“你小子,”张承用拂尘杆头敲了敲小怀子的帽檐,“这句话要是传出去可得罪了一拨人啊,以后小心着点。”
“是是是,师傅教训得是,”小怀子不住点头,笑哈哈道,“徒儿今后定多向师傅学习,跟师傅一样能说会道。”
张承笑了笑:“行了行了,别贫嘴了,你倒是跟我说说这薛夫人何如得了陛下首幸。”
小怀子喜滋滋道:“师傅您走后陛下命奴才引着往临渊阁散心,恰好薛夫人也在那儿读书呢,二人谈着谈着就成了呗。那薛夫人也是格外机灵,妃嫔擅闯临渊阁本是死罪,可她竟然三言两语就为自己洗清了罪名,陛下喜欢得不得了,当即点了她今晚侍寝,还赐了许多珍宝,就等您传旨了。”
张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二人说着说着已快走到乾安殿外,便默契地不再交谈。张承理了理衣襟,躬身走了进去。
薛婧柔今晚侍寝的旨意瞬间传遍了后宫每个藏着妒意的角落,口耳相连,添油加醋,临渊阁的奇遇被人描述得绘声绘色。
嬴珏听到这个消息时怔怔愣了数秒才回过神来。她白皙的玉指紧扣着琴弦,丹蔻一颤,猛然发出“铮铮”刺人的声响。
君弘在宫门外听见,心弦尤似被利剑斩断,骤然疼得他躬起身来。
“你既然是元妃的亲侄儿,又拯救四殿下有功,那朕就将你降为骁骑营副统吧,负责南六宫的安全,好好保护他们母子二人。”
“是,卑职领旨。”
其实这样的惩罚对他来说与赏赐没有区别,以前在御前守卫,远远地只能瞧见姑姑的身影,现在在南六宫守卫,离她更近了,可他心底的愧怍也愈发的深。父亲来看他时深深叹了口气,嘱咐他在宫中一定好生照拂娘娘,为两位叔父赎清罪过。
箜篌的吟唱不再,他隐约听到殿中传来她轻柔的太息,宛如幽兰夜放:“前朝最忌讳的便是结党营私,惠郎刚刚登基,正愁无人以杀鸡儆猴,只有用嬴家立威,才能让文武百官相信惠郎公正无私,相信本宫并非干涉朝政的奸妃。”
君弘靠着身后朱红的宫墙会心一笑,皎洁的月光为他修俊的脸覆上一层柔和。他果然没有猜错,她的深谋远虑是那两位叔父甚至是父亲也不及的。只是她为了她口中的“惠郎”竟然甘愿牺牲家族一时的荣宠,让君弘不禁有些淡淡的神伤。
殿中人的谈话还在继续,他仿佛听见修瑜道:“若是前朝有人暗算的话,那娘娘让大公子降职也算是明哲保身之举了,只是不知大公子会不会因此与娘娘产生嫌隙。”
君弘抬头望着天边那一轮满月,恰巧嬴珏也转首望着月亮,柔柔道:“他现在仕途顺坦,偶有挫折也是磨练,只愿他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君弘仿佛在月中看见了嬴珏的倒影,他笑得愈发温和,也不管嬴珏是否能听见,只低声道:“姑姑你放心。”
片刻,殿中人静灯熄,君弘一挥墨兰色的披风,微笑着转身离去。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迎面看见一个与他相同服色的人低头缓缓走来。君弘警觉地迎了上去,见来人是廉逸宣,笑着猛拍他肩膀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从哪儿来呢?”
君弘这才发觉他手中提着酒壶,愈发趣道:“还提着酒,是想吃独食被我逮个正着吧?”
逸宣讪讪地抬起头笑道:“既然你来了,我哪敢吃独食。好兄弟,陪我和一杯可好?”
君弘拱手谦和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看了看四周,这里正是天渊湖和太液池相交的岸芷汀兰处,溪上长廊曲折,设有座椅供人落座休息,君弘笑指一处月光正好的所在,携逸宣赶紧上去了。
逸宣靠在护栏上将酒壶打开,毫不客气地猛灌一口。他的目光注视着天上满满的秋月,神色满是哀戚。君弘见状不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壶自己喝了一口,道:“我看你自从上次告假归来就整天心不在焉的,怎么了?”
逸宣也不看他,只沉醉在浓浓月色中哀哀道:“我失去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君弘面色有些尴尬,他只听说逸宣家中有所变故,害怕自己招了他的伤心事,也不多问,忙道:“斯人已矣,廉兄节哀。”
逸宣猛然从君弘手中夺过酒壶,咕噜咕噜喝掉一大半,又将酒壶递给君弘。他伸手抹了抹嘴边的残液悠然笑了,似在自嘲:“节哀?我若能永远从她跟前消失便好了,这样都不会痛苦。”
君弘有些迷惑不解,他只当逸宣哀思过度又有些醉酒,道:“不管你失去的人有多重要,你都不应该这般消沉,若被她知道不是白白惹她伤心么?”
“可是我……”逸宣将脸埋在膝间,“终究是我食言在先,不怪她。”
君弘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拍着他的肩道:“好了好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若真是难过到无法排解,不妨哭一哭,反正这儿没有旁人,你我之间也不用计较这么多。”
逸宣却抬起头来哀哀望着他:“君弘,你知道什么叫非分之想么?”
君弘猛然一惊,心底仿佛正被密密麻麻的蠕虫噬咬,疼得他满脸冷汗却无法吭声。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也在对自己说话:“永远得不到却妄想得到,这便是非分之想吧。”
逸宣默然地垂下了头一言不发,君弘宽慰道:“既然都是非分之想了那就不要去想,免得徒增烦恼,也为自己为他人带来祸端。”
时光仿佛静止在这一刻,周遭极其静谧,君弘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顺着廊桥下的溪水远远朝太液池流去。逸宣缓缓抬起头,见君弘有些出神,忍不住拍了拍他的手,终于展露笑颜:“谢谢你好兄弟。”
君弘在他背上猛然拍了一掌,笑道:“还谢我,再谢我就把你推溪里去。”
“那我还得请求嬴副统领手下留情了,”逸宣将酒壶夺过来又喝了一口,“你家里的事情我听说了,你还好么?”
君弘笑得轻松,坦然迎上逸宣关切的目光:“好,怎么不好了?不在御前就不用每天都过把头提在腰间的生活了。这南六宫副统我也乐得逍遥自在。”
逸宣眼神中露出些许佩服:“看来你还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呢,认识你多年,原来你除了武艺高强之外,还有这个特点,真是深藏不漏。”
君弘拿过酒壶猛然喝了一口美酒,呷嘴道:“行了,别拿我打趣了。人生起起落落是常事,如若没有随遇而安的心态,只怕早就被困难折磨得不堪一击了。”
逸宣拱手一笑,三分趣,七分真:“嬴兄,小弟受教了!”
君弘笑着推了他一把,二人对着月光互饮,直至酒空瓶倾才相继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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