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怎么了?!”婉珍见嬴珏阴沉着脸回来,赶忙迎上去焦急问道。
修瑜用眼神示意她暂且不要说话,她即刻会意,敛袖紧紧跟上伺候。
“都退下吧,”嬴珏旋身落座主位,黛眉一扬,不怒自威,“这儿只留修瑜婉珍伺候即可。”
嬴珏向来御下严苛,众人都不敢忤逆她的意思,见崔旳也不在,忙掩门退了出去,殿中只余主仆三人。修瑜捡要紧的和婉珍说了,婉珍听罢忍不住咬牙愤愤,一双桃眼气得微圆:“没想到在奴婢给洛夫人包酥饼那空档,袁昭仪就当着娘娘的面挑拨离间,实在是可恶至极!”
嬴珏略微垂首,芳唇一咬,恨恨道:“袁氏素来霸道刁蛮,她敢这么做也不足为奇。只是本宫不知今天温贵仪究竟听到了什么,又会不会全信袁氏的胡言乱语。”
修瑜婉言相劝:“娘娘,您尚且不知温贵仪心性,何况您嫁给陛下并不理亏,秦大小姐的事情完全是袁昭仪牵强附会,此时您若自乱阵脚,只怕正中她下怀。”
嬴珏淡淡地叹了口气:“本宫自然明白你的意思,可是皇贵太妃不待见本宫这事儿她袁氏还真没说错。本宫就怕当年之事令陛下与皇贵太妃之间有了龃龉,那本宫便成千古罪人了。”
婉珍在一旁柔柔道:“娘娘不要多心,皇贵太妃是福泽深厚,心怀宽广之人,怎会和袁昭仪一样心胸狭隘,处处嫉恨娘娘呢?何况娘娘为人处事谨慎谦和,皇贵太妃即便不喜欢您专宠,也挑不出您的错来,您大可放宽心。”
嬴珏纤细的玉手将柔滑的裙裾缓缓捏成一团,凝重道:“也罢,本宫只能当今日之事未曾发生过,但愿温贵仪不要落了袁氏的圈套。”
“咚咚,咚咚,”崔旳在门窗上轻轻敲了两声,悄声道,“娘娘,御前的张公公来传话了,说是陛下口谕,天气转凉,要娘娘好生照顾自己和四殿下。奴才自作主张替您回了话,让张公公转告陛下大可放心。”
嬴珏的唇边嫣然泛起笑漪,柔婉如秋日清湖的波涛:“你倒是聪明,知道本宫方才不便见他,是用的什么理由?说来本宫听听。”
崔旳修齐的身影映在新糊的熙纱窗上,他一拱手,那身影便跟着姗姗摇曳,“回娘娘,奴才说的是您在亲自为四殿下洗秋浴,暂且不便见人,这样可有何不妥?”
修瑜和婉珍都掩唇轻笑,嬴珏也莞尔:“你还真是乖觉,用这个理由搪塞他,只是要烦着本宫明早去陛下那儿请安了。张公公可还说了什么没有?”
崔旳又道:“张公公奉陛下旨意晓谕了六宫,说今日陛下政务繁忙,独宿建章宫中。”
嬴珏平声道:“本宫知道了,你先替本宫传晚膳吧。”
“是。”崔旳应声而退,残阳西沉,他的身影在窗上愈显模糊。婉珍奇道:“今日四位夫人刚刚入宫,她们又都是功臣之女,陛下反而不招幸其中任何一个,也真真是怪哉。”
嬴珏淡淡一笑:“惠郎勤政又刚刚登基,前朝琐事诸多,他自然没空顾及后宫了。再说把那些功臣之女先冷落半会儿,也可间接看出谁是急不可耐之人,谁值得栽培宠幸。”
修瑜不禁露出敬佩的笑意:“有时候娘娘通透明朗,洞若观火的心思,真让奴婢自愧不如。不过陛下再怎么不理睬四位夫人,心里也是记挂着娘娘的,不然又怎会派人单独传话给娘娘呢。”
嬴珏双颊羞得绯红,假意嗔道:“你最是个稳重的,何时也学会了耍嘴皮子。”
修瑜低头笑着不答话,婉珍也笑:“娘娘别恼,修瑜姐姐不过说了奴婢想说的话罢了。”主仆三人正笑语盈盈,崔旳将晚膳传了上来。嬴珏在众人的服侍下用了一小碗银耳莲子乳鸽汤,配上一小碟炝炒青笋和红烧茄汁豆腐吃了。一天下来身子也疲乏不少,她看了会儿熟睡的闵澈,待晓月斜穿朱户时,拥着无尽的惬意安然入眠。
第二天晨省后,嬴珏携修瑜往建章宫去。张承远远地见她来了,迎上去请安道:“老奴参见元妃娘娘,娘娘长乐未央。”
嬴珏笑盈盈地示意免礼,往乾安殿内望了望,柔声问道:“张公公,可有大臣在里面和陛下商议国事?”
张承恭谨道:“回娘娘,殿中只有陛下一人在批阅奏折,您请进吧。”
按规矩,后宫妃嫔未经许可不准进入建章宫,因此奕衡特意下旨嬴珏可以随意出入。张承也不通传,忙轻手轻脚地打起珠帘请她进去。嬴珏从修瑜手中接过红木雕花食盒,朝张承笑笑,转身翩跹入殿。
奕衡身着藏青色五爪龙翔云天便袍,伏在案上仔细批阅奏折。他垂首细听着嬴珏极为轻缓的脚步声混着腰间佩环叮咚的碰撞声,微微一笑道:“‘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1],你来了,叫朕如何静心处理国事。”
嬴珏一笑,玉音婉转:“既然惠郎不喜欢,那蓁蓁走便是了。”
她作势停下脚步转身欲走,奕衡赶忙起身跑过去,从身后一把将她揽入怀里,柔声道:“别走,朕舍不得。”
奕衡温热的气息在嬴珏耳畔吞吐,弄得她心底****。她转了转身子,轻巧地从奕衡怀里脱出,羞得霞光满颊,“惠郎做什么呢,这大白天的也不害臊,”她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抬袖取出小巧的海棠报春汤盅,“惠郎这几日操心国事,蓁蓁特意做了香菇松茸鹌鹑汤为惠郎进补,去燥归经,静心润肺是再好不过的了,惠郎快尝尝。”
奕衡揭开盅盖舀起一勺徐徐饮下,赞道:“你的手艺愈发精进了,这样朕如何吃得下别人做的东西。”
嬴珏低头羞赧:“那就一辈子只吃蓁蓁做的好了。”
奕衡伸手在嬴珏脸上轻轻一划,随即津津有味地品着汤羹,笑道:“你呀别跟朕贫嘴了,快告诉朕,昨日为澈儿洗秋浴发现了什么?”
“还能发现什么,”嬴珏举袖微笑,淡淡的桂香盈然逸散,“无非是他又壮了许多,惠郎若想知道别的,不如改天亲自去看。”
奕衡轻缓地放下瓷柄银质汤勺,看着嬴珏笑道:“好,等朕忙完了国事就去钩弋宫看你们母子,这样可好?”
嬴珏咬唇一笑:“好,惠郎可不许食言。”
奕衡也笑:“朕决不食言。”他低头舀了一勺汤汁缓缓送入嘴里,笑道:“蓁蓁你来得正好,朕有件事情想问问你的意见。”
嬴珏有些好奇:“什么事情?”
奕衡道:“朕刚刚登基,前朝官职多有空缺,你觉得尚书房行走一职何人可以胜任?”
嬴珏低眉浅思:“蓁蓁不了解前朝官员,不能给惠郎确定的人选,但是既然此人要担任尚书房行走,那必须学识渊博,品行端方,才能为皇家教育子孙,否则不可。”
奕衡淡淡笑道:“那你可知你那两位庶兄是如何跟朕说的?”
嬴珏疑惑不解,看着奕衡淡淡的笑意,心底陡然升出不详预感。奕衡将旁边一本单独放置的奏折递给她,笑意悠然:“你一看便知。”
嬴珏迟疑着接过,缓缓打开奏折在心底默念起来:“天景圣明,吾皇登基万岁,微臣嬴琰、赢瑞匍匐以闻圣听。夫朝纲之稳斯赖明君,明君之政,斯赖贤臣。二者相辅相成,天下可致……今尚书房行走空位以悬,微臣之心,以至于深忧远虑,日夜悬思,莫不为陛下感怀……徐州司马何敷少有功成,博闻广知,微臣私以为其可堪尚书房行走之位,辅佐陛下,教化宗庙……臣之哀悯,涕零不胜矣。[2]”
阅罢,嬴珏震慑不已,迅速“啪”地一声合上奏折,双手微微发颤,“惠郎,这……”她深吸一口气,龙涎香的气味瞬间遍袭全身,“蓁蓁听闻何敷为人轻狂,学识甚至不及区区秀才,如何能当尚书房行走之位。”
“朕也知道何敷轻狂浅薄,可若非这是你两位庶兄的奏折,朕岂会这般为难,至今迟疑不发,”奕衡抬头仰视着她,眸光里意味难清,“毕竟你是朕的心头肉,也是朕最大的软肋啊。”
嬴珏犹如被抽去了筋骨,险些软软地倒下去。奕衡的目光虽然温和不改,但那双眼的脉脉温情中仿佛藏着一把极小的刀锋,一刀一刀剜在嬴珏心上。她旋即明白奕衡的言下之意,忍着心底的剧痛惊呼道:“惠郎,你要相信蓁蓁不会偏袒自己的哥哥!”
奕衡感受到了她情绪微妙的变化,不禁伸出一只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嬴珏有些不安地想挣脱,但奕衡温热的手掌始终不肯离开片刻。他放缓了语调:“朕知道你不会偏袒他们,但是旁人以为你会。说吧,你觉得如何处置才好,朕都听你的。”
嬴珏神色略松,有些赌气道:“这些事情还是惠郎自己处理吧,蓁蓁就不好参与了。”
奕衡见她使小性子,愈发笑道:“无妨,朕既然说了听你的就不会反悔。不管你要朕放过他们还是要朕杀了他们,朕都不会说半个不字。”
嬴珏淡淡笑道:“那倒不至于。惠郎你且说说,寻常手段应当如何处置?”
奕衡看着她,眸光里的无限温情又迭迭泛起:“结党营私按律该官降两阶,加之他们欺君罔上,陈述不实,按律又该官降两阶,就是连降四阶了。”
“既然如此,”嬴珏低头稍忖片刻,挣脱奕衡的手掌,敛袖盈然拜下,“蓁蓁恳请惠郎将两位庶兄贬官岭南,从此不再入职长安;同时再将蓁蓁的长兄外迁兖州三年,待期满后再官复原职。还望惠郎成全。”
“蓁蓁,你这是做什么,”奕衡未料她如此恪守礼数,不由一惊,赶忙将她扶起来,“朕答应你便是,不过你为何要朕将你长兄外迁?”
嬴珏娓娓道来:“‘子不教,父之过’,父亲已逝,长兄袭承爵位官职,成为一家之长,自当袭承父亲对家人的责任和教化。两位庶兄干出结党营私的勾当,也是长兄不教的罪过,所以也请惠郎将他外迁。”
奕衡轻轻颔首:“你倒替朕想得周全,那朕这便拟旨了。”
“惠郎且慢,”嬴珏轻唤一声,柔柔道,“蓁蓁还有一求。君弘正年少需要历练,请惠郎将他下放,暂且不在御前担任一品护卫一职。适当的挫折更能磨练他的心性,权当是惠郎对他的另一种赏赐吧,可好?”
奕衡仿佛颇为满意,抚掌笑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3],蓁蓁与朕果然是心灵相通的神仙眷侣。朕就依你所言,即刻下旨。”
嬴珏会意一笑,举袖灵活地为奕衡研磨。奕衡拿起御笔在明黄的丝绢上写下旨意,招呼张承进来:“即刻去嬴府传旨,不得有误。”
张承见奕衡神色肃穆,深知事态非同寻常,赶忙用双手接过退下了。
嬴珏矮身一福:“既然惠郎还有要事处理,那蓁蓁就先告辞了。”
“也好,”奕衡点点头,“你回去吧,澈儿还等着你呢。”
嬴珏嫣然一笑,转身离去。修瑜见她一步一顿地走出来,目色空洞地直视着前方,赶忙上前扶住了她,忧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嬴珏不答前话,犹自盯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川,婉声喃喃:“本宫再三叮嘱,没想到他们还是这般沉不住气,真真是糊涂。”
修瑜是何等的聪明,旋即明了嬴珏话中所指。可她也从未见过嬴珏如此失魂落魄地从乾安殿中出来,于是忍不住小觑着试探道:“娘娘,可是陛下因几位老爷的事情对您说了重话?”
“重话?若是重话倒好,”嬴珏弯弯的娥黛一颤,宛如柔波,“可偏偏不是,却让本宫觉得比重话还要凌厉百倍。”
修瑜见四周都是来来往往的宫人,道:“娘娘,咱们赶紧回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嬴珏也收敛了神色,架着修瑜的手往钩弋宫走去。
乾安殿内,奕衡也心烦意乱,将御笔往桌上一扔,朗声唤道:“来人!”
小怀子在廊下站着,听见奕衡叫人,赶紧一骨碌跑了进去,伏身道:“奴才小怀子参见陛下,敢问陛下有何吩咐?”
奕衡扬袍起身,随手拿起一把竹骨折扇,道:“陪朕去临渊阁散散心。”
“是,奴才遵旨。”
节选自王昌龄《西宫秋怨》,全诗为:“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谁分含啼掩秋扇,空悬明月待君王。”
作者原创
节选自李商隐《无题》,全诗为:“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