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珏回到金銮殿时众人已经意兴阑珊。当晚,奕衡留宿罗颐珺的景福宫,后宫妃嫔皆知此举是为了给足珩阳王夫妇面子,纵使善妒如袁妙琴,也表现出了罕见的宽和大度,其他人自然更不欲计较了。毕竟在众人看来,明日即将入宫的四位功臣之女才有可能是潜在的威胁。
为了监督入宫事宜的落实,德妃特意免去了晨省,并嘱咐众妃嫔午膳之后前往未央宫接受新人拜谒。
淑嘉殿中焚着名贵的鳄梨帐中香,张张水晶玛瑙盘中摆满了大小玲珑、色泽光艳的时新的瓜果,清新果香混着淡淡细腻的清甜氤氲满室,怡人的气息润泽心扉,通体也渐渐舒畅起来。
水晶帘微微一晃,发出清脆的声响。安德才绕过门前金雀报喜的苏绣红木屏风来到德妃跟前,打着千儿道:“娘娘,四位夫人已经入住了您安排的宫室,只需稍整仪容便可前来拜谒各位娘娘。”
灼芙浅浅一笑:“本宫知道了,司膳司的午膳备好了么?”
安德才拱手道:“娘娘放心,司膳司为四位夫人准备了时令小蔬、红烧鹅掌两样小菜,配上一碗百合莲子桂花粥,是最静心补神不过的了。”
灼芙轻轻抚着一柄血色玉如意,神态怡然端庄:“司膳司做得很好,本宫必要亲自封赏。一路舟车劳顿,你传话下去,让四位夫人用了午膳再来未央宫,否则精神不济也是对各位娘娘的不敬。”
“奴才遵命。”
安德才领命告辞,灼芙又命织镜根据各人的喜好上了提神补气的饮品,配上一小碟乳木果杏仁酥饼以供食用。
庄妃端起景泰蓝金边海棠雕花玉胎盏嫣然一笑,道:“德妃娘娘真是思虑周详,能这样为四位新人考虑,让她们刚一入宫就沐浴天家仁德,今后更添祥和之气呢。”
茜娆灵巧的檀口轻轻咬破一块酥饼缓缓咽下,片刻莞尔道:“连陛下都这么重视她们,庄妃姐姐你说,德妃娘娘主理后宫能不重视么?这四位新秀皆位于从四品六仪之列,即便是顺康夫人和西华夫人,仁佑元年入宫时也只是从五品列荣而已,足见如今她们地位的特殊之处了。”
“可不是么?皇贵太妃的侄女秦氏封了六仪之首的贵仪,陛下特意赐号‘温’,”袁妙琴妖妖迢迢地扭了扭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醋道,“若有这样显赫的家世也罢了,可那裴芬仪的家父也不过是正三品礼部尚书,偏偏她还没入宫便得到了陛下青睐,之后指不定会怎样恃宠而骄呢。”
楚映姣掩唇微笑,鬓边雀钗轻摇,灵动娇媚,“昭仪娘娘急什么,裴氏之前再如何风光,现在也仅仅是顺序第三的芬仪而已,嫔妾听说还有位薛婉仪排在她前面。那位薛婉仪可是名动我大宁朝的‘京师第一才女’呢。据说她幼能吟诗,少能属文,还博通经史,”她的媚眼不觉扫过嬴珏淡定自若的脸颊,“今后这宫里可又多一位和陛下志趣相投的妹妹了。”
嬴珏知她话里有话,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只垂眸品着杯中的桂花清茶不语。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付淑媛见此微笑道:“那不知另一位芳仪洛氏呢?”
楚映姣甩了甩手中紧扣的丝绢,付之一笑:“据说这洛芳仪善骑射,性豪爽,也是陛下欣赏的类型呢。”
明虞忍俊不禁,带着玩笑口吻趣道:“那不是活脱脱又一个贞妹妹么?”
庄妃的语气虽是笑盈盈的,但一番话说得露骨,让毓蕊也不觉有些惊诧。她淡淡一笑,略显苍白的嘴唇宛如一朵月下娇柔的白蔷薇:“庄妃娘娘说笑了,嫔妾避宠已久,早已不见天颜,哪及新人含苞带露,嫣然百媚呢。”
庄妃笑了笑:“妹妹谦虚了,当初陛下宠幸妹妹,难道不是因为妹妹马上骋驰的飒爽英姿么?”
毓蕊也笑:“昨日之日不可追,嫔妾都忘了,庄妃娘娘记性倒很好。”
明虞不再搭话,只别过头去饮茶不提。待众人都用好点心,织镜便领着一众侍婢鱼贯而入,奉上新泡的玫瑰花汁为嬴珏等人净手;又奉上骨瓷金缠枝漱盂和新沏的六安瓜片供她们漱口。收拾停当之后,安德才便传来新人即将觐见的消息,众人无不打起了万分精神,细细端详着自己的妆容服饰,端坐在座位上静静等候。
“请温贵仪,薛婉仪,裴芬仪,洛芳仪入淑嘉殿——”
安德才一声高呼,四位姝丽迈着端庄的先秦淑女步缓缓走了进来,众人的目光即刻被她们吸引了去。为首的温贵仪秦窕腰肢纤细,体态轻盈,羞涩的秀脸上一剪秋眉微微低垂,脉脉含情的双眼里总是不禁意流露出淡淡的哀愁,弱不禁风的模样让人我见犹怜。婉仪薛婧柔生得冰肌玉骨,身段灵巧,头上乌云堆叠,脸色清新如朝霞映雪,又如荷花含露,唇红如丹,眉翠若黛,顾盼间别有一番优雅的书卷气息。芬仪裴瑞应目如秋水,脸似桃花,修短适中,云髻峨峨,行步若轻云出岫,不见其裙之动也。芳仪洛雀伊杏眼檀口,柳眉如画,粉面肌肤盈盈生辉,只是年纪尚小,一颦一笑仍有将门虎女的活泼淘气。
“跪——”
四人缓缓地敛起前裾,及膝落地,双手举过头顶,对着主位之上的德妃匍匐三叩而起。德妃代掌凤印,对她行大拜之礼并未僭越。
“起——”
四人又提起裙裾徐徐起身,站在原位岿然不动,只有洛芳仪迅速觑了一眼嬴珏身旁那碟尚未吃完乳木果杏仁酥,片刻即转过头去。嬴珏暗自纳罕,但见德妃还没发话,自己也只作未见。
灼芙目光温沉地看着她们,笑意融融:“今日四位妹妹礼数周全,仪态端庄,不费入宫前司仪姑姑们的苦心教导,很是妥帖。”
“妾谢德妃娘娘夸奖。”四人同时开口,声音既有清甜也有酥润,高低参差宛如一曲婉转悠扬的协奏曲。
“不必多礼了,”灼芙微微点头,笑意愈发温和,“依次见过各位娘娘吧。”
安德才引着四人往左侧首位走去,朗声道:“请四位夫人拜谒景福宫罗承徽娘娘。”
颐珺神色端静,颔首温婉一笑:“免礼,快请起吧。”
安德才又引着四人往右侧首位走去,朗声道:“请四位夫人拜谒钩弋宫元妃娘娘。”
嬴珏气定神闲,双手交叠放于股间,寸长的景泰蓝赤金烧丝嵌玛瑙护甲轻轻上下摇晃。四人行完礼之后见嬴珏并不叫起,便跪着不敢妄动。嬴珏的目光悠然落在雀伊身上,婉声道:“方才入殿时,本宫见这位妹妹不时往本宫这儿看,也不知是不是喜欢本宫身边这盘乳木果杏仁酥饼。德妃娘娘宫里的小吃是数一数二的精致,本宫就做个顺水人情送给你吧。”
洛芳仪听后喜不自胜,抬起头来一双星眸熠熠生辉:“妾芳仪洛氏谢元妃娘娘恩典。”
嬴珏笑靥如花:“不必多礼,因为一碟酥饼结缘,这是你与本宫的缘分。”她略微抬了抬手:“都起来吧。”
四人跪得双膝略微酸麻,却都尽力维持着妃嫔应有的端庄仪态,步履轻盈翩跹,依次见过了睿妃和庄妃。轮到袁昭仪时,她也一样看着四人默不作声,只是神色较嬴珏显得倨傲刁钻,令四人愈加不敢妄动。
半晌,袁妙琴幽幽吐出一句:“不知道哪位妹妹是裴芬仪?”
裴瑞应敛袖盈然拜下:“妾芬仪裴氏给昭仪娘娘请安,愿娘娘长乐无极。”
“嘴倒挺甜,”袁妙琴唇角一勾,媚眼盈盈,“不知芬仪的身子可好些了?”
裴瑞应眉眼低垂:“谢娘娘关怀。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若要痊愈还需待以时日。”
裴瑞应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加之神态又极为恭谨,袁妙琴无论从哪方面都挑不出丝毫破绽,神色不觉浮上一丝震怒,冷笑道:“既然如此,芬仪便好生将养着吧!”
裴瑞应再次敛袖拜下:“妾定不负娘娘嘱托,好生修养。”
袁妙琴白了她一眼,淡淡地叫了声“起”。四人又依次见过了付淑媛、贞贵姬和妩贵嫱,礼成退回大殿中央站着,静候德妃语训。
灼芙把刚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心底早已有了盘算。她依旧维持着端庄优雅的笑容,温声道:“你们见过各位主位娘娘之后便是宫里正式的妃嫔了,从今晚起,你们将会一一被陛下招幸,为皇家绵延子嗣,尔等务必恪守妃德,恭敬主位,不得僭越。”
四人再次行了大礼:“妾谨遵德妃娘娘教诲。”
灼芙笑意澹静:“好了好了,不必多礼。你们四人一同入宫也是缘分,今后不管谁先承宠,其他三人都不可心怀怨怼,彼此和睦才能不使陛下烦忧。”
四人又一同道:“妾等必当宽容相待,和睦以对,还请德妃娘娘放心。”
灼芙笑道:“今日舟车劳顿,你们回去好好歇着吧。”
四人依言退了出去,德妃也命嬴珏等人各自散去。嬴珏扶着修瑜的手缓缓走在回宫路上,袁妙琴在她身后轻款款地叫了一声:“元妃娘娘请留步。”
嬴珏黛眉一蹙,驻足回首。袁妙琴朝她略微一福后,迈着九曲玲珑步缓缓走来。九曲玲珑步是唐明皇的宠妃杨贵妃最为钟爱的步调,慢悠悠的步伐让她丰腴玲珑的身材摇曳生姿,满头珠翠轻轻碰撞,细响如乐。双足微拢回眸一笑时,才是九曲玲珑步最为点睛的姿态。袁妙琴体态丰腴,此时一摇一摆的身姿配上明艳的笑容愈发显得凌厉妩媚。嬴珏素来与她不睦已久,却懒得与她计较方才礼数是否周全,还未等她靠近,已先向后退了两步,平声道:“昭仪有何贵干?”
妙琴扬眉一笑,脚步却不停下:“嫔妾以为娘娘遇见了故人会颇有感慨呢,没想到娘娘方才一心只在洛芳仪身上,真叫嫔妾意外。”
“故人?”嬴珏神色已有些不耐,“本宫与她们初次见面,何来故人?”她舒眉看了妙琴一眼,搭上修瑜的手翩跹转身朝前走去。
妙琴随即紧紧跟上,在嬴珏耳畔幽幽道:“娘娘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温贵仪是隐息王侧妃秦窈的庶妹,难道不算娘娘的故人么?”
嬴珏转过头去迎上妙琴意味深长的目光,笑意不因挑衅减去分毫:“昭仪可是糊涂了?隐息王的姬妾已被陛下宗室除名,何来什么侧妃秦氏。这样的话若传到建章宫,可不是在打陛下的脸么?”
“哼,娘娘真是动不动就拿出陛下压制嫔妾,”袁妙琴佯装的和善犹如一道被蚁穴掘开豁口的长堤,极力隐忍着最后一刻的崩塌,“其实娘娘心里最是清楚,当年皇贵太妃做主把秦家大小姐嫁给陛下为侧妃,若不是娘娘‘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抢了本来属于她的位置,秦大小姐又怎么会阴差阳错嫁给太子呢?”
袁妙琴如此无理取闹,嬴珏心底早已深深嫌恶,声音不由往上扬了一分:“昭仪这叫什么话,当初是本宫与陛下情投意合,如何是本宫抢了别人的位置。”
“情投意合?”袁妙琴本就妒忌嬴珏得奕衡钟情,听她这么一说,愤恨的情绪瞬间迸发,“娘娘这情投意合不打紧,间接害得秦大小姐命丧黄泉,”她细嫩的玉手抚上脸颊,笑声盈盈,“还险些害得陛下与皇贵太妃反目成仇,也难怪皇贵太妃素来不待见你。”
嬴珏骤然愣住,玉拳紧握隐隐发颤。当初奕衡为了娶她为侧妃,一口回绝了姜渊和秦云念的指婚,闹得满城风雨,最后还是姜承宇出面调解,主动请求纳秦窈为侧妃,博得了姜渊的欣赏不说,还让嬴珏在天下人面前背上了“红颜祸水”的罪名。
袁妙琴见她恍然陷入沉思,不禁得意地笑了笑,步调愈发妖娆。
“秦姐姐!秦姐姐!你等等我呀!”
这一声呼唤来得太过突然,犹如临空霹雳,炸得嬴珏头皮发麻。她和袁妙琴同时回过头去,只见温贵仪秦窕正在她们身后不近不远地跟着她们,芳仪洛雀伊则从远处遥遥跑来。秦窕显然也被这声呼唤吓了一跳,她骤然驻足停步,鬓边寸长的碧玉流苏凌风左摇右晃,如她此刻忐忑不安的心情。
不消片刻,洛芳仪已经来到她们跟前,见秦窕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忙扯了扯她的袖子道:“姐姐,快行礼呀。”
秦窕如梦初醒,忙对着嬴珏和袁妙琴矮身行了大礼:“妾温贵仪秦氏给元妃娘娘请安,给昭仪娘娘请安,愿二位娘娘长乐未央。”
洛雀伊也照着她的模样行了大礼。她的双眼仿佛坠入了漫天的星光,滴溜溜地瞧着嬴珏甜笑,露出两方深深的梨涡,“元妃娘娘,您给妾的酥饼妾刚刚收下了,德妃娘娘又格外恩赏了些呢,”她转眼又朝秦窕投去挚诚的目光,“姐姐,妾想把它们给你尝尝,没想到转背你就不见了。”
秦窕愈显尴尬,勉强扯起嘴角笑道:“洛妹妹有心了。”
袁妙琴见此心底愈发得意,悠然理了理鬓发,嫣然一笑:“温贵仪和洛芳仪怎生这么要好?”
洛雀伊甜甜笑着:“回昭仪娘娘,妾和秦姐姐同住永安宫,我们说好了以后晨昏定省要一同来一同回呢。”
妙琴掩唇淡笑,“原来是一宫的姐妹啊,以后可要彼此照应着,”她的眼风朝嬴珏斜斜一飞,“这后宫啊,可凶险得很。”
秋风煞煞穿透宫墙,掀起秦窕轻柔绚烂的裙角。她拉起洛雀伊的手匆匆行了个礼:“二位娘娘,今日甫一入宫,妾和洛芳仪尚有琐事未理,在此失陪了,还望二位娘娘见谅。”
袁妙琴笑颊灿然:“去吧,好好歇息,养足精神才能好好看戏呢。”
洛雀伊还没反应过来,秦窕已拉着她匆匆离去。妙琴搭着竹柳的手翩跹转身,倨傲地斜乜着嬴珏:“元妃娘娘,您也好生歇息吧,嫔妾啊就不奉陪了。”主仆二人穿花拂柳地离去,嬴珏望着她们妖娆的背影,气得直发怔。修瑜忙在身旁劝慰:“娘娘别气坏了身子。”
嬴珏咬咬牙,狠狠吐出两字:“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