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玑令 第18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三)
作者:魏嫏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翌日中秋佳节,众人照例往未央宫晨省。

  德妃端坐在主位上,保持着一贯端庄大方的仪态。连日操劳的她眼底不觉透出淡淡的乌青,即使她用熟透的珍珠玉米粉极力修饰,也难掩脸上惺忪的倦意。

  “元妃,本宫听闻昨日四殿下在天渊湖经历了一番凶险,现下可无恙了?”

  灼芙整了整精神,徐徐向嬴珏投来温和的目光。嬴珏赶紧起身,嫣然笑意悠悠漫上双颊:“澈儿本无大恙,劳德妃娘娘挂念。”

  “无恙便好,”灼芙轻轻颔首,又看着青珂道,“付淑媛,大殿下呢?”

  付青珂赶紧起身,神色恭谨:“轩儿也无事,多谢德妃娘娘关怀。”

  袁妙琴轻嗤一声道:“自然了,昨日陛下亲临福庆宫,大殿下即便有事想来也无事了。”

  青珂愤愤地瞥一眼妙琴,眼底尽是不屑之色,一反往常的温和神态:“昭仪这话倒说对了,陛下是后宫众人的福祉,即便有人心怀不轨,只怕也没得机会!”

  “哟?”妙琴双黛一挑,哂笑道,“淑媛何时变得这般伶牙俐齿了?难道跟元妃娘娘亲近久了,连说话的态度都一模一样?”

  嬴珏心底厌恶,秋眸寒光一泛,已化作唇畔凌厉的笑意:“但凡涉及自己的孩子,为人母者莫不益勇百倍。方才昭仪处处诋毁大殿下,付淑媛作为生母怎能不反唇相讥?连飞禽猛兽都明白的道理,昭仪偏偏不懂么?”

  “哼!”袁妙琴两眼斜斜一飞,神色愈加凶狠,“你不就是有个孩子么?有什么了不起的,宫里的孩子素来难以生养,指不定哪天就没有了,到时候看你还如何得意!”

  众人微微变了脸色,嬴珏却不以为怵,淡笑道:“昭仪放心,本宫自会照拂好澈儿。只是你连得意的资本都没有,也真真是可怜得紧。”

  袁昭仪勃然大怒,眼风朝嬴珏狠狠剜去:“早晚本宫也会有自己的孩子,你休要得意!”

  “好了好了,本宫若不打断,两位妹妹这斗嘴啊只怕还停不住呢,”灼芙噙着端庄的笑意,眉目柔和,“陛下向来对众位姐妹雨露均占,你们怀上龙裔也是早晚之事,所以日后无需再拿此事大做文章,认真侍奉陛下才是你我的本分,明白么?”

  灼芙的话鞭辟入里,众妃嫔赶紧起身道:“嫔妾等谨遵娘娘教诲。”

  德妃再度扫一眼众人,目光悠然地停在颐珺面上,微微一笑道:“今晚便是中秋家宴了。罗承徽,这次家宴陛下还邀请了珩阳王夫妇入宫参加,你和你的父王母妃可以一叙天伦了。”

  颐珺又惊又喜,这些时日奕衡命她协助孙灼芙安排家宴,完全因为她曾是余朝公主,对家宴多有操持罢了。她明白自己身份的尴尬之处,于是只在细节处帮衬一二,人员安排等大事上从不过问。如今知道父王母妃要入宫参与家宴,一向矜持避世的她不禁流露出罕见的笑意,“嫔妾谢陛下隆恩,谢德妃娘娘告知,”她起身恭谨一福,喜色之下略显踌躇,“只是不知……陆小公子可在其列?”

  灼芙微一叹息,气若幽兰:“本宫和陛下都知道你念子心切,陆小公子虽是珩阳王的外孙,但未受封诰,身份自然不算宗亲一列,还望承徽妹妹体谅。”

  颐珺仿佛受了万箭穿心之苦,身子险些坠坐下去。好在她极力维持着自己应有的端庄仪态,慢慢将唇畔勉强的笑意捋出了自然优美的弧度:“嫔妾自然体谅陛下和德妃娘娘的苦心。能见父王和母妃已是天恩浩荡了,嫔妾不敢过多奢望。”

  灼芙也笑道:“陛下知道你素来是个安分守己的,日后这样的机会还多着呢,承徽妹妹不用担心。”

  颐珺再次福身:“是,嫔妾省得。”

  德妃搭起织镜的手徐徐起身道:“好了,叙话一早上你们也乏了,都散了吧。”

  晨省结束之后,众人便回到各自宫里精心妆扮起来。虽无需按品大妆,但为了彰显天家富贵,同时博得奕衡青睐,众人都极尽所能地妆点自己,一颦一笑无不尽态极妍,风姿绰约。嬴珏却无心装饰,只薄施粉黛,着一身百蝶穿花对襟洋褶撒花裙,绾一头灵蛇髻,点缀珠翠少许便往储秀宫金銮殿去了。

  金銮殿的奢华不减当年。嬴珏落座后淡淡扫了一眼殿中装饰,因太皇太后新丧,孙灼芙特意命人将殿中垂帘由金丝挑镂海棠的蜀锦换成了银丝缀绣龙纹的苏缎,一应漱盂盅皿也都换成了去年进贡却尚未启封的彩绘牡丹骨瓷,既节省了开支,不至于太过糜费,又不减皇家的奢华与精致。

  王室宗亲对此暗暗赞叹,奕衡仿佛也颇为满意,朝灼芙举杯道:“德妃思虑周详,这杯酒,朕敬你。”

  灼芙受宠若惊,赶忙端起玛瑙缠金丝酒杯起身相迎:“陛下过奖了,此次布置少不得罗承徽和睿妃两位妹妹的协助,臣妾不敢居功。”

  奕衡笑着将美酒倾入喉中:“朕知道罗承徽和睿妃也出了不少力,但你作为主理之人也是功不可没,就无需再谦逊了。”

  灼芙听奕衡当众夸她,饶是她素来矜持,双颊也不禁泛起淡淡如晚霞的红晕。羞赧的目光只稍片刻,她便举起酒杯将琼浆玉液一饮而尽,恢复了端庄的神态。

  皇贵太妃意味深长地看了灼芙一眼,又转首向奕衡笑道:“不仅是家宴,本宫听说明日功臣之女入宫的事情德妃也安排妥当了。后宫琐事千头万绪,也难为她能面面俱到。”

  奕衡往自己碗中夹了一块桂花糕,淡淡笑道:“父皇退位之前,母妃做为贵妃执掌后宫也是面面俱到。德妃如此能干,也是因为您做了好榜样。”

  自从奕衡登基以来,他对秦云念的称呼便由“颖母妃”变成了“母妃”,虽是称呼上的小小变化,却昭示了秦云念位同太后的地位。

  云念无奈地摇了摇头,鬓边的发明衔珠赤金步摇便轻微晃动起优美的弧度:“你倒是会打趣本宫这徐娘半老的婆子,本宫如今不过退居深宫,享受清福罢了,哪及你后宫这些青春年华的佳丽能干呢?明日再有四人入宫,她们更是要把本宫比下去了。”

  奕洵的位置离奕衡不远,秦云念的话悉数落进他耳里。他低眉思忖片刻,举起酒杯徐徐起身道:“听母妃这么一说,看来臣弟今日得敬皇兄一杯了,预祝皇兄再得佳人。”

  广陵王一句话既夸了灼芙又夸了即将入宫的四位新人。嬴珏不由朝奕洵投去暗赞的目光,正巧奕洵也正温柔地望向她,四目相对时,反倒让她不觉惊异又窘迫,只得别过头去逗弄澈儿不提。

  奕衡仰首朗声而笑,示意张承给自己的酒杯满上:“朕再得了佳人,那你何时才有佳人相伴呢?”

  奕洵眉心舒展,神色清逸,与一身素银色金线蟒纹袍泛起的柔光隐隐交辉:“臣弟尚未行加冠之礼,又逢皇祖母新丧,实在不宜婚娶。况且大宁只要皇兄枝繁叶茂即可,臣弟就在后面躲个清闲,还请皇兄放臣弟一马。”

  奕衡笑道,含着半分打趣的意味:“你要朕放你一马,那谁来放朕一马呢?你至今尚未婚娶,只怕天下人要笑话朕苛待亲弟了。”

  奕洵轻抿一口琥珀色的美酒,神色不改道:“是臣弟不愿婚娶,并非皇兄之过,皇兄仁德,天下人怎会因为臣弟之事而埋怨皇兄呢?”

  睿妃忍不住“噗嗤”一笑,娇声道:“你倒会说话,本宫记得皇祖母在世时屡次为你的婚事操心,你都婉言谢绝了,莫不是有了心上人不肯告诉咱们吧?”

  奕洵讪讪一笑,无奈摇头:“三表姐还是这样风趣的性子,臣弟若真有心上人,便一早禀明了皇兄请求指婚,还需等到现在么?”

  茜娆取出身侧的素纱绢子轻轻压了压鼻翼的粉,笑意不减分毫:“本宫不过玩笑一句你倒急了。你还年轻,婚姻大事虽可暂且放放,但是俗话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呀,早晚会被谁降伏的。”

  奕衡笑看他二人斗嘴,一丝久违的欣悦浮上眉梢:“睿妃说得是,朕也希望看到你被谁降伏。”

  奕洵本回味着美酒的甘醇,此时索性举杯一饮而尽,道:“那臣弟就借皇兄和睿妃娘娘吉言了。”

  奕衡颔首命他坐下,将目光投向了珩阳王夫妇。此次座位的安排完全按照礼法,因无皇后,大殿主位之上只有奕衡独坐。后宫妃嫔按照位份由大到小的顺序依次坐在他的右侧下手,王室宗亲和太妃太夫人等则同样按照等级依次落座他的左侧下手。珩阳王虽然享受亲王待遇,但由于是异姓王,位置则被安排在了左侧倒数第二个,离奕衡颇为遥远。

  珩阳王见奕衡举杯示意自己,赶忙端起酒杯起身恭谨道:“陛下万安。”

  “王爷不必多礼,”奕衡唇弧微扬,面上不显山水,“论起家常你既是朕的丈人又是朕的远房表叔,这杯酒合该朕敬你。”

  珩阳王心底一颤,诚惶诚恐道:“臣万万不敢。”

  奕衡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珩阳王也赶紧举杯追随。

  殿中丝竹相合,歌舞升平,香热的气息扑得嬴珏双颊发红,一阵倦意朝她袭来。她盈然起身道:“陛下,臣妾不胜酒力,想往偏殿醒醒酒,这便失陪了。”

  奕衡无限温情地看着她,担忧道:“可有何要紧?”

  嬴珏澹澹一笑:“臣妾无碍,去去就来。”

  奕衡的眼中微微流露出不舍,碍于众人在场,只得关切道:“那你便去偏殿稍事休息吧,若有任何不适一定记得宣太医。”

  “是。”嬴珏起身告退,命修瑜和婉珍在偏殿照顾闵澈,自己则携崔旳往附近散心。月光一直照到九曲回廊的深处,踏着一地浅浅的清辉,殿中丝竹之声渐渐飘远。夜莺躲在树间欢声歌唱,秋蝉附在花上低低吟鸣,两缕清音在云影浅淡的重叠交会间遥遥应和,仿佛一曲清越的菱歌,直奏得满庭微风徐来,露清霜明。

  嬴珏一扫方才的烦闷,心情舒畅了许多。她低声问着崔旳:“靳娘的衣物都扣下了么?”

  崔旳一边扶着她的皓腕漫步,一边恭谨回道:“娘娘放心,奴才悉数扣下了,只是……目前还没发现什么端倪。”

  嬴珏眉心微蹙,凝眸深汲一口气,初秋的寒凉瞬间袭遍全身,“如果真是被人动了手脚,必不会让咱们轻易发觉,你再仔细找找。”

  崔旳应声道:“奴才明白!”

  嬴珏又道:“除此之外,她们的行踪可有发现异样?”

  崔旳脸上的愧色如漫上的潮水:“娘娘,奴才无能,暂时没有发现。”

  嬴珏淡淡道一声“无妨”,娉婷的身姿立在了回廊尽头。她从袖中取出那块通透光亮的玉佩,仿佛从袖云中飘出一轮明亮的圆月,与天上的婵娟交相辉映。

  这究竟是谁的呢?谁会在那时去天渊湖?

  她不禁低眉冥思,却毫无任何头绪。她幽幽叹了口气,抬头向四周看了看,将玉佩收入袖中。

  “元妃娘娘。”

  嬴珏闻声回首,只见奕洵迈着悠闲的步伐朝她缓缓走来,长发在秋风中微扬,气定神闲的模样如同凌波踏浪的蓬莱仙人。嬴珏显然未料到是他,看一眼崔旳,也同样是惊愕的神色。

  还未等他走近,嬴珏已先福身道:“王爷安好。”崔旳也行了个大礼,知趣地退了下去。

  奕洵的眉波有一瞬的触动,仿佛蜻蜓点水,很快又恢复了安逸自得的神情:“元妃娘娘不必多礼。方才小王见娘娘抬首望月,那遗世独立的风姿让小王以为是嫦娥下凡了,加之娘娘今日妆容清淡素雅,更像天上的仙子。”

  嬴珏不禁一笑:“王爷此时不在家宴上应酬,反倒跑来此处夸赞本宫,不怕陛下和皇贵太妃寻不见你着急么?”

  奕洵稍微靠近了一步,嬴珏身上淡淡的桂香便向他轻轻拂来。他的目光只在她绝美的面上停留一瞬,很快转开道:“此时皇兄正与珩阳王对饮,暂且顾不上小王,小王自然落得清闲。何况这殿外月色醉人,若皇兄要洵回去,洵也是万万不肯的。”

  嬴珏温婉一笑,轻声道:“多年未见,看来王爷还是那样闲散安逸的性子。”

  奕洵不禁转首望她,神色更添了几分如月的温润宁和:“多年未见,娘娘已有四殿下傍身了,小王还未恭喜娘娘,在此迟贺一声,还望娘娘不嫌。”他端然立于清朗的月色中,颀长的轮廓覆上了澹泊轻柔的月华,宛如载了半世的忧愁于肩,让他原本轻松的语气莫明沾染了一层绵绵无尽的哀思。

  嬴珏低下头去稍微退后两步,敛袖道:“多谢王爷。其实恭贺与否本宫并不在意,只要心诚意致,哪怕永远不说那声‘恭喜’也无妨。”

  “多谢娘娘体谅,”奕洵的眸光那样诚恳,哪怕嬴珏低着头也能体会他认真的炽烈,“那日洵和皇兄在建章宫对弈,只因四殿下天渊湖遇险皇兄便匆匆离去,”他的目中掠过一丝关切,“不知四殿下如今可好?”

  “原来那日王爷也在,”嬴珏微抬起头和他四目交接,“澈儿已无大恙,多谢王爷关怀。”

  奕洵的手不觉扶上红漆精致的栏杆:“如此本王便安心了。”

  嬴珏神色有些愕然。奕洵忽觉不妥,改口又道:“洵见皇兄时常为子嗣操劳,心底同样焦急。如今四殿下没事,皇兄放心,洵自然也放心了。”

  嬴珏举袖微笑:“看来王爷与陛下是兄弟连心了。”

  奕洵也笑:“洵所尽的一点绵薄之力罢了。皇兄坐拥大宁江山,洵的心里却容不下那浩瀚的山长水阔。洵的心,无非只给一个人罢了。”

  嬴珏暗暗钦佩他的谨慎,即便在无人处说话也滴水不漏。清淡的月光拂上她姣美的脸颊,连笑意也是温煦的:“看来日后的广陵王妃必是福泽深厚之人。”

  奕洵凝神瞧着她,眸中流光滑溢,似有黯然之色:“其实娘娘也是福泽深厚之人……皇兄倾心于你,已是万人都无法羡慕的福气。”

  入夜渐凉,秋深霜露凝重,不觉已浸凉了嬴珏的衣襟长袖。她的神色有些不自在,转身背过奕洵道:“没想到王爷也这么认为,旁人奉承本宫的话从王爷口中说出,让本宫听来似乎有些难受。”

  奕洵自知失言。他望着她聃弱的背影,眸中泱泱的怜惜之色将满未满,手却不禁抬起想要为她拂去肩上打湿的霜露,然终是顿在了半空中,笃定道:“后宫凶险,娘娘千万当心。”

  嬴珏回首朝他微微一笑,就在那瞬间,奕洵迅速将手敛于背后,脸上浮起温煦的笑意。

  嬴珏道:“多谢王爷提醒。出来久了始终于礼不合,本宫还要回偏殿照拂四殿下,告辞。”

  嬴珏回身翩然离去,奕洵一直目送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清辉明朗的回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