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玑令 第17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二)
作者:魏嫏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嬴珏的钩弋宫在南六宫北侧,去往北六宫得先绕过建章宫、怡宁宫和凤仪宫三座中宫,再经过岸芷汀兰这一处幽静之所,所以至天渊湖时已经月柳初上,凉爽的秋风遥遥吹拂,一扫白天逼人的炙热,悄然带来几许蔷薇芦荻的清香。苍穹似倒挂的一汪深蓝湖水,明净的月牙是清浅的小舟,秋蝉稀疏,木芙蓉开得满树轻羽一般在风中轻轻颤动。

  如何看这一切,都是这么静谧。

  嬴珏扶着崔旳的手转入曲栏,飞桥在月下高高伫立,围栏上的描金五彩图案在月光下隐隐泛着金色的幽光,寻仙岛上的亭台楼阁掩映在茂密的树丛之中,远远望去清静迷人却也幽深可怖。

  嬴珏定了定心神,一步一步朝桥上走去。飞桥仅一乘宽,崔旳在身侧扶着她柔嫩的皓腕,不忘嘱咐道:“娘娘当心脚下。”

  嬴珏走得稳稳当当,不一会儿便到了桥顶。秋风自湖面窜上,空气中浅霜般的凉意已透在秋寒之中,她的身子微微一颤,险些要跌倒下去。

  “娘娘!”崔旳低声惊呼,赶忙扶住了她。

  “本宫没事。”嬴珏怔怔望着绵延而下的台阶,清幽的月光覆上她绝美的容颜,宛如蟾宫谪降的仙子。崔旳低着头不敢看她,直到听闻那一声淡淡的“走吧”,才恍然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引着她往下走去。

  嬴珏一阶一阶迈着步子,蜀锦缎面的小巧鞋头触地无声:“本宫记得靳娘今日是在这儿滑倒的。”她试探性地用脚轻轻踩下去,磨得光滑的青石板面忍不住随之上下颤动。

  “果然是松的。”确认无误后,她将脚踩定。就在提起右脚的那刻,脚底却突然一滑。

  “娘娘!”崔旳赶紧一把抓住她。嬴珏稳稳地定住了身子,涩然汗意顺着她的脸颊悄然腻出。崔旳松了口气道:“幸好娘娘没事,不然奴才万死难辞其咎。”

  “别说这些没用的,”嬴珏扶着身侧的护栏,湖面零碎的月光随波浮动,荡漾的玉白悠然掩去了她面上的焦灼,“赶紧低头看看有什么古怪。”

  崔旳忙收敛了神色俯身蹲下,顺手往石板上一摸,只觉石板表面覆盖了一层淡薄的湿滑。他借着月光细细端详,起身道:“娘娘,这是露水。”

  “露水?”嬴珏杏眼微圆,心底疑窦更甚,“今日靳娘摔倒时值正午,哪儿来的露水?”

  崔旳也低头思索:“如若石板上没有水,那是怎么滑倒的呢?这儿长年人迹罕至,也不太可能有人故意提了水洒在这儿啊。”

  嬴珏垂眸深深沉思,静谧幽深的湖水自脚下的桥底无声涌过。她半晌方道:“你说得没错,即便有人提了水洒在这儿,天气这么热也很快就会蒸发。”她凝视着自己那双蜀锦绉面团花仙鹤纹绣鞋,鞋头缀着的硕大东珠圆润光滑。此鞋甚软,为了防止湿气侵入脚底,奕衡特命尚服局在制作时加入了和田玉为足心垫,触脚生温,即便冬日穿着也不觉寒冷。可未有玉垫的足尖部分已被清露浸湿,濡得本就体寒的她脚趾冰凉。

  嬴珏心底猛然一震,忽然道:“崔旳,如果是湿鞋踩在干地上会怎么样?”

  崔旳被她突如其来的疑惑唬了一跳,仍是思索着道,“如果地面粗糙则无恙,如果地面光滑……”他恍然大悟,“娘娘是指靳娘的鞋子是湿的?”

  “没错,”嬴珏心底的疑惑拨云见月,“当时本宫和付淑媛在后面漫步,未曾留意她走过哪些地方,你一直跟在身边,可有发现?”

  崔旳眼波转了又转,最终无奈摇了摇头:“娘娘,靳娘走的一直是铺好地砖的宫道,湖边是靠都不曾靠近的,若说鞋子沾了水,怕是不太可能。”

  嬴珏屏气凝神,黛眉弯似月下弦:“莫非有人对她的鞋子动了手脚?”

  崔旳一惊,赶忙道:“娘娘,靳娘和乳母的一切衣物鞋子都是尚服局司制司特供的。每日清早都有女官前来收走隔夜衣物拿去浣洗,同时将新的衣物送来。如果是动手脚的话……”

  “只怕明日一早就要销毁证据了,”嬴珏接下话头,眉心隐着一丝震怒,“务必扣下她今日的衣物好好检查!”

  “奴才明白!”

  “哈哈哈哈,你胆子真是大呀,这么晚了也敢只带一个太监就来这寻仙岛!”

  突然远远地传来女子尖利的笑声,穿破层层茂密的树丛,在幽明的月夜里随风颤抖,听得嬴珏毛骨悚然。她本能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呼一句:“是谁?谁在装神弄鬼!”

  “多年没这么热闹了,今天本宫可看了一场好戏啊,他掉下去的时候,真把本宫都吓了一跳。”

  笑声肆无忌惮地迸发着,煞煞秋风拂动寻仙岛上枝繁叶茂的树林,宛如黑白无常迫近时阴森而凄苦的低吟。崔旳眼看四下幽深一片,心底有些发毛:“娘娘,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回去吧。”

  嬴珏却恍若未闻,很快定下心神低声问道:“崔旳你听,这声音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

  崔旳见嬴珏一脸镇静的模样,心底的钦佩油然而生。他迫使自己迅速定下心神,凝神细听着,但那尖利的笑声却渐渐不闻。

  嬴珏适时再次发问:“你是谁?”

  女子却装作听不见嬴珏的声音,一直笑着自言自语:“想必你也被吓了一跳吧,元妃?”那笑声再次迭起,崔旳眸中闪过一抹亮色:“娘娘,这声音是从寻仙岛上传来的。”

  嬴珏轻轻颔首,莲步微移:“走,咱们去看看究竟是谁在那儿。”

  崔旳神思回转,自知拦不住嬴珏,便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下飞桥,沿阶梯上了寻仙岛,声音也越来越近。转过假山没几步,忽见一座清雅小筑依傍在高大的梨树下。白墙灰瓦的建筑风格与琉璃朱壁的宫殿形成鲜明对比,围墙上嵌着江南水乡独特的雕花棱格,一扇乌漆的大门紧锁,铜制的门阀已泛出浅绿的幽光,锈烂不堪。门匾上厚积的灰尘将“梨香筑”三字衬得灵气尽失,只余沧桑的岁月风痕在月下斑驳阑珊。

  “你究竟是谁?”嬴珏远远地定住了脚步,声音已透出些许不耐。

  那女子忍俊不禁:“我是谁?你居然问我是谁?”她骤然收敛了笑意,一本正经道:“本宫是太上皇的良妃!”

  “良妃?”嬴珏愕然,转而冷冷一笑,“曾有讣告天下周知,良妃早在仁佑元年就暴毙了,你怎么可能是她?”

  “怎么你不信?”女子语出不逊,“人人都以为本宫死了,其是本宫从来都没死!”

  崔旳脸上的惊愕渐渐转化为惊恐。他极力忍住声音不觉的颤抖:“娘娘,咱们还是走吧,没准这是个疯子。”

  “好。”嬴珏满心只有闵澈,便不欲再与女子过多纠缠,只淡淡看了一眼紧锁的大门便转身走开。

  “站住!”

  女子大喝一声,一股排山倒海而来的威势迫使嬴珏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她盈盈转身,女子的声音再次幽幽传来,却隐匿了那份尖锐与威严。

  “不管身处何时何地,一个人在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是不会改变的,能对新帝妃嫔这般颐气指使,除了长辈还能有谁?现在你总该信了吧?”

  嬴珏恍然大悟,朝着紧锁的大门福身道:“嫔妾冲撞良太妃,还请太妃恕罪。”

  女子的声音温和了许多:“无妨。难为你不信,知道本宫还活着的人本就不多,现在起你也算一个了。”

  秋风拂动嬴珏黑亮如缎的轻柔发丝,即便轻扫在脸上也遮掩不了她疑惑的神色,“太妃与嫔妾素未谋面,为何如此信任嫔妾?难道太妃就不怕嫔妾泄露了这个秘密?”

  女子淡淡一笑:“因为你我的缘分。”

  “缘分?”嬴珏秋波流慧,甚为惊讶。

  “今日之事本宫悉数看在眼里,只是未曾想到你会亲自前来。而你反应迅捷且胆大心细,更让本宫颇为意外,”女子倚着大门的身子微微转动,“哐啷”的桎梏碰撞声响便激起玲珑的乐章,“你都肯信本宫为良妃,本宫又如何不能信你一回呢?”

  嬴珏心底释然,正欲开口回话,女子柔和的声音却已娓娓而来。

  “既然已经发现端倪就好好查下去,百密一疏,即便有人蓄意陷害也终会露出马脚,知道么?”

  嬴珏一怔,随即恭谨道:“嫔妾明白了,多谢太妃。”

  女子幽幽一笑,声音透出一股无奈:“好了,你赶紧回去吧,以后无事也不必再来了。若有缘分,咱们还会再见的。”

  女子的声音随风而逝,铁链随即在地上划出尖锐而绵长的呼啸,渐渐地万籁俱寂,四周又只剩下了秋风摇曳,飒飒生姿的树叶抖动声。

  崔旳见嬴珏愣在原地,忍不住轻声唤道:“娘娘,走吧。”

  嬴珏点点臻首,搭着崔旳的手徐徐转身离去。

  踏过飞桥时,前方的蔷薇花丛之下隐约有一块亮斑浮动,灰白地面黯淡的青光和它玉白的幽光形成鲜明对比,格外耀眼。崔旳忙用拂尘指着它道:“娘娘您看那儿。”

  嬴珏顺着他的手望去,不由微微眯眼道:“去看看是什么。”

  崔旳迅速跑过去一看,惊呼:“娘娘,这是一块玉佩。”他俯身将它拾起,呈给迈着莲步姗姗而来的嬴珏:“娘娘您看。”

  嬴珏温然接过,羊脂白玉柔和的触感让她心底一震。她迅速扫一眼四周,将玉佩收进袖中,低声道:“为何方才过来时没有发现,难道有人跟着本宫?”

  “这……奴才并没有发觉有人跟着呀……”崔旳垂眸沉思也想不出个中缘由,便劝慰道,“娘娘,咱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好,”嬴珏再度看一眼天渊湖醉人的夜色,叮嘱道,“今晚碰见良妃和捡到玉佩的事情不允许跟任何人提起,明白么?”

  崔旳压低了声音笃定道:“奴才明白!”

  回到钩弋宫时已经月上中天,婉珍和君弘远远地见嬴珏来了,赶紧从宫门口迎了上去。

  婉珍望着嬴珏略微失色的神情,焦急道:“娘娘怎么了?”

  嬴珏轻轻叹了口气,以手扶额掩去面上的隐忧:“本宫走得累了,扶本宫进去休息吧。”

  旁侧的君弘见嬴珏平安归来,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了松,俊逸的面容上浮起会心的笑意:“见娘娘平安归来,卑职总算放心了。”

  嬴珏柔和的目光落在君弘面上,温声道:“你怎么来了?不随圣驾留驻福庆宫么?”

  君弘和婉珍相视一笑,又转首望着嬴珏道:“卑职护送陛下回建章宫后,因惦记四殿下的安危便赶来探望。正巧碰见婉珍姑姑在宫门口等候娘娘,告诉了卑职娘娘去天渊湖一事。”

  君弘话音刚落,婉珍赶忙笑着解释道:“娘娘,奴婢可没有违背您的意思,您只是嘱咐奴婢切莫惊动陛下,奴婢做到了。可是奴婢委实担心您的安危,所以就忍不住告诉了大公子。”

  “罢了罢了,”嬴珏黛眉浅浅一颦又迅速放开,“你也别忙着解释了,好在君弘不是外人,今日之事我暂且不作追究。”

  嬴珏再度看着君弘,和婉的目光一如此刻皎洁的月色:“陛下今日没有留宿福庆宫么?”

  君弘双颊一热,不禁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多看:“回娘娘的话,陛下确实没有留宿福庆宫,只在淑媛娘娘处用了晚膳。”

  “本宫知道了,”嬴珏收起婉转的心思嫣然一笑,宛如乍然盛放的昙花,美得惊世骇俗,“今日多亏了你及时救护,本宫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

  “娘娘客气了,这是卑职的天职,”君弘恭谨地低垂着头,声音坚定而诚恳,“卑职不愿看到陛下的子嗣夭折,更不愿看到娘娘伤心难过。”

  嬴珏有一瞬的怔忡,但片刻之后,这样的神情就化作了唇畔温然的笑意:“你对陛下忠心耿耿,本宫很是欣慰。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回建章宫去吧,不然落人玩忽职守的话柄就得不偿失了。”

  君弘再度抬起头来看着嬴珏,嬴珏却已搭着婉珍的手徐徐跨入了宫门,她翩跹的裙裾在君弘温柔的目光里绵延,送来幽幽桂香几缕。

  君弘低下了头,拱手道:“卑职遵命。”

  嬴珏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