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玑令 第16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一)
作者:魏嫏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越过飞桥便是寻仙岛了,嬴珏和青珂一步一步登高远望。闵轩忽然发现了什么,兴奋地从桥上伸出头去:“母妃你们快看,下面有小船!儿臣想去划船玩。”宫内的三处湖泊里常备有供妃嫔使用的小画舫,整齐地泊在桥底下。现在是中秋,湖面风平浪静,一应湖光旖旎,正是游湖的好时候。闵轩快步跑下去,崔旳少不得紧紧跟在后面。

  “轩儿当心,不要掉入湖里。”青珂又是关切又是焦急道。

  “妹妹甚少见大殿下这般活泼呢,”嬴珏莞尔一笑,伸出滑嫩的玉手正了正发髻上一枚玛瑙天珠赤金步摇,精巧的红缨珠珞缀着细细的红珊瑚垂在耳边,“身为男子活泼好动也好,不然将来长大了难免会少了刚毅果断之气,姐姐便随他去玩吧。”

  青珂叹了口气,眉心还是透出隐隐担忧:“话虽如此,可姐姐还是担心他摔倒。”

  闵轩在岸边玩得不亦乐乎,他素来性子怯懦,少言寡语,今日却一反常态,显露了孩子贪玩的天性。他向靳娘和乳母招手道:“这湖边有好多花呢,快把四弟抱过来看看!”

  那湖边湿滑,湖水又深,靳娘有些为难,立在桥上回身看了一眼嬴珏。嬴珏思索片刻,柔柔笑道:“在身后远远跟着看吧,别靠太近。”

  “是。”靳娘一屈膝,回身朝下走去。她刚走了几步,忽然脚下一滑,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靳娘勐地栽倒,倚向身边低矮的护栏,被它一档,靳娘怀中襁褓竟然往外飞去,一头便往桥下栽。

  众人顿时一阵惊唿,嬴珏更是吓的花容失色。下面全是湖水,闵澈尚在襁褓,这一栽下去,只怕性命难保。

  就在这时,岸边一道黑影闪电般掠过,在半空中伸手揽过襁褓,直坠下去,在桥下的小船上轻轻一点,又飞快地掠到岸边,停在崔旳和闵轩身侧。

  这一刻的变故太剧烈,众人还都没有回过神来。

  嬴珏和青珂赶紧三步并作两步飞快朝岸边冲去,靳娘不顾疼痛也赶紧起身跟随。奔跑之后嬴珏凤鬟微低,金钗松散,她顾不得维持四妃之首应有的端庄仪态,赶紧从那人手中接过闵澈的襁褓死死抱在怀里,轻声哄着。闵澈刚刚经历生死一幕,自己却浑然不觉,不哭也不闹,只睁大双眼好奇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不时咧嘴微笑。青珂也被唬得不轻,推己及人,她也赶紧把身旁的闵轩揽入怀中,抚着胸口惊魂未定。

  “卑职救驾来迟,让二位娘娘受惊了,请元妃娘娘责罚。”

  嬴珏这才凝神细看,眼前的人竟是御前一品带刀侍卫嬴君弘!一身玄色金边统领服色的他,眉目英挺俊逸,气度温润如玉。君弘是嬴珏兄长嬴章的嫡长子,虚长嬴珏一岁。二人虽年龄相当,辈分确是姑侄之宜。

  君弘单膝跪地,明明与姑姑靠得极近,却仿佛隔雾之花,朦胧飘渺,不敢抬头相望。此处原本并非他当值,只因廉逸宣告假回家,他受好友之托才过来巡视警戒。刚走到此处,听得一声惊唿,看见飞桥上那惊险一幕,也来不及过多考虑,立刻飞身点地,脚下一纵,把人救了。

  此时看见姑姑惊魂未定的神色,心中又急又怔,连忙跪下请罪。

  “你救了四殿下的性命,本宫怎会责罚于你?”嬴珏面色惨白如雪,眸中仍有深深的惊恐,声音却镇定了许多,“快请起吧。”

  君弘依言起身,青珂忍不住问道:“不知这位是?”

  君弘神色谦恭:“卑职御前侍卫副统领嬴君弘给淑媛娘娘请安。”

  “原来是嬴副统领,”青珂余悸未消,“今日多亏了你及时救护,否则四殿下若有任何闪失,只怕非但元妃娘娘,陛下也会心痛难耐。”她的脸上流露悲悯,双眉如烟,愈发显得她温柔娇弱。嬴珏微微感慨,付青珂到底还是事事以奕衡为重。

  “既然今日四殿下无恙,”嬴珏扫一眼众人,略正容色,“此事就不必惊动陛下了,尔等可明白?”

  众人无不惊愕,四殿下经历生死一劫,元妃却如此大度不与追究。青珂婉言相劝:“妹妹,兹事体大,还是以闻圣听较好。”

  嬴珏笑意温然,伸手轻轻拍着怀中的澈儿:“姐姐,到底澈儿今日无事,如若禀告陛下,只怕有心人要埋怨妹妹小题大做,恃宠而骄了,也会惹得陛下白白担心一场。不如就此大事化小也好。”

  青珂面露惶疑之色,却不知如何反驳。她看一眼周遭郁郁葱葱的树木,只觉凉风肆意,寒气逼入骨髓,于是怯怯道:“既然如此,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嬴珏轻轻颔首,侧身吩咐君弘:“嬴副统,淑媛娘娘与大殿下未曾携宫人跟随,还请你护送淑媛娘娘回福庆宫。”

  君弘恭谨领命,青珂本欲相让,却被嬴珏婉言谢绝了。青珂无奈道:“那姐姐就先告辞了,妹妹保重。”

  嬴珏微笑着目送她离开,待她母子二人走后,方启程回了钩弋宫。

  回到宫中,众人见嬴珏脸上阴云密布,尚不知发生何事,又不敢妄自揣度,只瞧着崔旳的脸色,崔旳也是一言不发。修瑜捧着一盏桂花茶奉上,柔声道:“外面秋阳燥热,娘娘喝一盏桂花露降火吧。”嬴珏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婉珍上来接过闵澈的襁褓,抱在怀中轻声哄着。嬴珏随即支开了众人,一言不发地落座主位,她的目光如刀一般划过靳娘和乳母的面颊,突然道:“跪下!”

  靳娘和乳母本就惧怕嬴珏此时的威势,闻言更是吓破肝胆,即刻跪了下去。靳娘忙不迭磕着头:“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

  “饶命?”嬴珏脸色愈沉,声音已带了几分秋风卷落叶的肃杀之气,“本宫若真要你的命,大可立即遣人回了陛下,将你发落暴室,还需留你在此浪费口舌么?!”

  靳娘听闻嬴珏未曾想要自己的性命,一颗心落定了许多,身子却忍不住随风颤抖。嬴珏震掌往桌案狠狠一拍,怒目道:“蠢材!你一向行事谨慎,本宫才肯留你在身边伺候四殿下,今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么?竟敢如此疏忽!”

  修瑜见此,赶紧拿起嬴珏的手轻轻揉着:“娘娘仔细手疼。”

  “娘娘……娘娘明鉴……”靳娘声泪俱下,“奴婢……奴婢绝不是故意的。那块石板很是松动,奴婢前脚踩下去就发觉了。奴婢想即刻稳住身子,脚下却不听使唤,滑了下去。奴婢……奴婢真不是故意的啊!”她俯下身去不住地磕头,额角渗出了血沫也不在意:“奴婢深知四殿下在您心中的地位,又怎会明知故犯……奴婢万万不敢啊!”

  婉珍和修瑜听到此处,心中已大概明白了今日发生的事情,但二人皆是沉默不语。崔旳眸光一转,拱手向嬴珏道:“娘娘,奴才以前常在宫中伺候,知道天渊湖上往寻仙岛那条路确实很少有人走动,若说那桥年久失修恐也不为过。”

  嬴珏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乌眸泱泱:“是什么缘故?”

  崔旳恭谨相回:“天渊湖北岸的汤泉宫是皇帝皇后沐浴之所,太上皇虽未立后,但也不准妃嫔们擅自接近,久而久之,也很少有人去天渊湖游玩了,更别说上飞桥。”

  嬴珏颔首以示知晓。她瞥一眼靳娘,不怒自威:“这么说,今日之事本宫倒不该怪你了。”

  嬴珏的语气虽然温和了许多,靳娘却更吓得浑身发抖,颤声道:“奴婢不敢……奴婢自知今日犯下大错,娘娘肯留奴婢性命……奴婢……奴婢已觉万幸了……奴婢……”

  “好了!”嬴珏不耐地打断了她,吓得靳娘立刻噤声,抽抽噎噎地哭着。她锋利的目光在靳娘身上逡巡,威严不减分毫:“你给本宫记清楚了,今日留你性命并非原谅你的疏忽,你若因此得意忘形,或者心怀怨怼,那也休怪本宫对你不客气!”

  靳娘如蒙大赦,磕头不止:“奴婢谢娘娘不杀之恩,日后定竭尽全力护四殿下周全!”

  嬴珏眉目稍低,瞥见一抹殷红自靳娘双膝透出,宛如一团色泽瑰丽的华彩。她揉了揉额角道:“起来吧,膝盖磕破了这几日就不必在四殿下身边伺候了,等伤好了再说。”她随即吩咐崔旳:“传章太医给靳娘看看。”

  “奴才遵命。”

  靳娘心下大为感动,却又有些不明所以,崔旳见她木讷的模样,赶忙领着她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嬴珏收敛了方才的疾言厉色,转眼看着婉珍怀中的澈儿,心底泛起阵阵酸楚:“今日若无君弘相救,只怕本宫会跟着他去了。”

  婉珍眸中划过一抹亮色,柔声宽慰道:“娘娘切莫伤怀,您看四殿下如今不是好好的么?”

  嬴珏缓缓叹了口气,“他现在是好好的,可是你不知道方才有多惊险,”她强忍住眸中艰涩的泪意,“这几天澈儿便由你亲自照料吧,本宫暂时对靳娘放心不下,你们也提起心眼多多留意她的动向。”

  “娘娘是担心……?”修瑜神思一动,旋即明了,“难怪娘娘会留她性命。娘娘放心,奴婢定会留意的。”

  话音刚落,张承已扯开尖锐的嗓音唤道:“陛下驾到——”

  嬴珏一震,鬓边垂落的红珊瑚宝石沙沙打着面颊,有酥麻的疼痛:“本宫不是说过不必惊动陛下么?是谁去禀告的?”

  还没等她解开疑惑,十二扇青玉罗汉屏风后明黄一闪,奕衡已大步跨入殿中,眉心隐着一丝震怒,神色又焦急又担忧:“蓁蓁!”

  嬴珏立即起身迤逦相迎:“惠郎来了。”

  奕衡满眼疼惜地看着她,确定她没事后忙道:“澈儿呢?”

  嬴珏示意婉珍将闵澈抱给奕衡瞧,奕衡接过襁褓温声哄着,浓墨色的眉峰轩然晕开一抹柔和。闵澈在他怀里不哭不闹,只滴溜溜地转着灵动的眸子,甜甜朝他微笑。奕衡如释重负道:“幸好澈儿没事,不然我们不知会如何痛心疾首。”他将襁褓递给了婉珍,随嬴珏落座,定定的眸光里泛着如水的微波,语气却是嗔怪的:“你也是,这么大的事情竟不遣人告诉朕,若非那个小太监勇闯乾安殿,朕至今会被你蒙在鼓里。”

  嬴珏心底骤然明朗,鼻尖泛上一丝酸楚,睫羽颤颤:“蓁蓁并非有意隐瞒,而是澈儿到底无事,不愿让惠郎白白担心罢了,不料惠郎反而埋怨。”

  这样绝美的女子,委屈起来更让人赏心悦目。奕衡伸手心疼地将她揽入怀里,语调柔和了几分:“好了好了,朕不是怪你,而是担心你什么事情都独自承受。朕不愿你伤心,再痛苦也要和你分担。”

  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在那空白的节拍里,似乎有人将感动猛然灌入心房,汹涌澎湃着快要满满溢出。嬴珏略一怔忡,想起方才天渊湖惊险一幕,潸然泪下。那一滴灼热的清泪落到奕衡修齐的肩上,渗入素银色金丝蜀锦五爪龙纹常服中,滚烫的温度透过桑蚕丝寝衣稍稍变冷,直至触肤一瞬,格外冰凉。他搂紧了嬴珏,声音有着帝王不可抗拒的威严:“今日是谁伺候的四殿下,传她立刻来见朕!”

  修瑜和婉珍俱是一愣,立在原地不敢妄动。嬴珏伏在奕衡肩头低低道:“惠郎,这点小事蓁蓁已经办妥,不必再兴师动众责罚于她了。”

  嬴珏的语调让人如沐春风,哪怕是难过的哽咽亦如一曲婉转低回的宋阙。奕衡轻抚着她柔顺的发丝,幽幽叹了口气:“见你这么难过,朕于心不忍,必要狠狠责罚那人,为你出口气才好。”

  嬴珏声音浅柔,如冥冥秋雨:“惠郎岂不闻‘物极必反’?适当的责罚可立威严,如若重责只恐下人积怨,于己不利。蓁蓁已让那人吸取了教训,惠郎还要责罚么?”

  “罢了罢了,”奕衡扶着她双肩的手不由紧了紧,“既然你已有决断,那朕就不再多言了。只是今后如果澈儿再有任何异动,你一定不要再瞒着朕,知道么?”

  “蓁蓁知道了,”嬴珏抬起头柔柔望向奕衡,笑靥宛如秋日盛放的芙蓉,嫣然妩媚,“今日付姐姐携轩儿和蓁蓁同游天渊湖,惠郎现在确认了澈儿无事,便去福庆宫看看轩儿吧。”

  “嗯?”奕衡伸手往嬴珏俏丽的鼻子上轻轻一刮,“怎么你这么大方了,要把朕推旁人那儿去。”

  嬴珏抿一抿花瓣似娇柔的唇:“轩儿是惠郎的亲骨肉,可不是什么旁人,惠郎这么说可是偏心了。”

  奕衡轻抚着嬴珏细嫩的面颊:“朕更想陪着你和澈儿。”

  嬴珏顺势盈盈握住奕衡的手,温声道:“澈儿马上就要歇息了。轩儿今日也被唬得不轻,付姐姐又一向温柔怯懦,只怕如今还不知怎么安慰呢,惠郎如若不去看看可怎生是好呢?今日大殿下比往常活泼了许多,只怕惠郎见了也高兴呢。”

  “你呀——”奕衡定定看着嬴珏,目光宛如一湾月下清泉,“朕听你的,去福庆宫看望轩儿。只是此刻朕还想再陪陪你们母子。”

  嬴珏“扑哧”一笑道:“那好,惠郎可不许久待,待久了蓁蓁可要下逐客令了。”

  奕衡笑着轻抚她脸颊,随口吩咐张承道:“去告诉付淑媛,朕今晚要和她母子二人一起用晚膳。”

  当张承把话原原本本的告诉付青珂时,她正坐在长窗边调弄琵琶,反反复复弹着一曲晏殊的《蝶恋花》。她伫足愣了半晌,夕阳将她颀长的身影轻掩于卷帘之后,映照她面色如霞。她恍然望着被秋风拂动的穗带,眼角微润,直到听闻闵澈那一声稚嫩的“母妃”,她才忽觉自己并非身在梦中。

  青珂别过头隐去泪意,回首感激道:“多谢张公公告知,本宫这便去好好准备。”她有多久没见过奕衡了,似乎连她自己也不曾记得。在这金玉堆砌的锦绣宫苑里,想见他一面竟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情,今日他肯亲临,让她高兴得忘乎所以了。她放下手中梨花木制的凤颈琵琶,示意白芷封赏。

  张承笑吟吟地接过精致的荷包,略微掂量便放入袖中,笑道:“奴才不敢蒙娘娘一句‘多谢’,这是您自己的福气,奴才不过替陛下传了口谕而已。您便好好准备着接驾吧,奴才先告辞了。”

  张承知趣地退了出去,付青珂也只道一句“公公慢走”便开始急急地准备起来。

  奕衡走后,嬴珏只草草用了一点玉米虾仁粥便命修瑜撤了晚膳。趁着天色尚未完全变暗,嬴珏招来崔旳吩咐道:“本宫要去天渊湖亲自瞧瞧。”

  崔旳万分愕然,忍不住劝婉言相劝:“娘娘,那儿实在偏僻,现下天色已晚,不如您明日再去吧。”

  嬴珏淡淡看一眼崔旳,只一眼便令崔旳低下头去:“今日之事今日毕,本宫不能听信靳娘一面之词。事关澈儿,必要亲自去看看那儿有什么古怪,你若害怕,就不必去了。”

  “奴才不怕,”崔旳扬起头来,神色笃定,“奴才定跟随娘娘左右保护娘娘。只是奴才愚见,此事还是让修瑜和婉珍二位姑姑知晓为好。万一……奴才是说万一您遭遇不测,也好有人想办法搭救。”

  嬴珏轻轻颔首,让崔旳告诉了她二人。修瑜和婉珍素来知晓嬴珏性子,也都不再多劝,唯道:“天色已晚,娘娘当心,早去早回。”

  嬴珏起身道:“本宫必会拿捏分寸,你们无需忧心,只一点,不许告诉陛下。”

  修瑜婉珍朝她微一福身:“奴婢省得。”

  残阳如血,浸染了朦胧的天色。逆着温和的余晖,嬴珏窈窕的身姿镀上一层淡薄金色。她迈着轻快的步伐,晚风悠悠拂过她宽大的堇色挑绣百花裙裾,仿佛迎风起舞的蝶,翩跹旖旎。婉珍和修瑜立在宫门口目送,直至她的身影淹没在浓浓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