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已是大年初二。周君颐听到母亲开了门惊喜地说:“哟!下雪了,好大的雪呀!都有脚脖儿深了,今年是个好年景哩!”
“噢!下雪了。”周君颐听到了母亲的话不由得感叹着。她想象了一下整个世界已变得雪白了的情景在心里念叨着:“是的,下雪了。”这对别人来说就是一幅美景、是丰收的希望、是儿童们的乐园,可对她来说又有什么用呢?此时,就是天塌下来她也不会再感到奇怪了,她陷在自己那混乱的思想里,不能自拔。
“吃饭了!”仿佛还在梦中的周君颐听到姐姐没好气的大喊,她受到了一点惊吓,翻了个身,算是她对姐姐做了个回答。
见她不肯起床,姐姐走了出去。没过几分钟母亲进来了,她气冲冲地一下子掀开盖在周君颐身上的被子,把她从床上拉了起来。
“唉!真是烦心,连个觉也睡不成。”周君颐皱了皱眉头,忽地又躺下了。
母亲气急了,再也不肯放手,连拖带拽地把她拉下了床。
周君颐无奈地坐到了饭桌旁。约五分钟之后,她便坐不住,站起来想回到床上去,但立即被母亲制止了。母亲按住了她,拿起一个馒头塞到她手里,她心不在焉地攥着馒头,一口也不想吃。又过了几分钟,她实在坐不下去了,便拿着馒头回到了床边。她试图吃下去一点,然而咬了一口后立即便吐了出来。她感到无味极了,一点也不想吃,随手把馒头饭放到床前的桌子上,一转身她又钻进被子里,继续想她的心事去了。
母亲以为她拿走了馒头一定会吃下去,便放心地做起了家务,然而等她做完了家务来到周君颐的床前,看到桌子上咬了一口的馒头和地上吐的渣子,她才明白女儿还是一口也没吃。无奈的母亲忧愁地坐到女儿的床边,耐心地开导起她来,她说:“小君呀,你究竟想做些什么?有什么心事难道就不能跟妈说说吗?总这么睡着不吃不喝的,大冷的天,会冻坏的呀!”
听着母亲的软语相劝,周君颐觉得有些感动、有些悲哀。她想了想:“是呀,我有什么心事呢?”她好想告诉母亲,她的心事,有一部分不是已经帖在她周围的墙上了吗?还是她年前用毛笔写在旧报纸上的那些诗词——瞧:“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还有:“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了雕梁……。”
还有、还有……,可是她却说不出话来——师父和那个真正的男子汉不是都告诫过她,不要把他们所说的话告诉给别人吗?她怎能总是不信守诺言呢?他们可都是那样严肃而又值得信赖的人啊!她现在终于是什么都不想说、什么也不能说的人了。她被他们的话和种种怪异的行为给封住了嘴巴。不过为了安慰忧愁的母亲,她还是对母亲笑了笑,以表示她虽然不想吃饭但并没什么烦恼,只不过想睡觉罢了。
“你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母亲忧虑地不停地问,似乎想从她那封闭的嘴巴里抠出一言半句来。
周君颐不想再听母亲那让她烦心的唠叨,她把身子翻转了过去,对着墙闭上了眼睛。
“好!不吃拉倒,饿死你我也不管了。”母亲看到她那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气得站了起来,边走边撂下一句话:“别想谁再喊你吃饭。”
“唉!谁让你们来喊我的呢?真是多管闲事枉费心,难道看不出我对你们的多次打扰已很不耐烦了吗?”周君颐在心里回答着母亲,大脑重又进入了一件件往事的不停流转之中。
中午,母亲没来喊她吃饭,晚上也没有。姐姐来喊了她一次,她依然不理不睬。她听到母亲故意大声地对姐姐说:“别管她,让她饿死算了,省得这么磨人。'
是的,饿死算了,饿死拉倒,谁知道她会不会真的饿死呢?她身不由己地想着无头无绪的事,像是钻进了牛角尖,不知从哪里才能找到出路,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
又是一夜过去,到了初三的早上,雪停了,地上铺着厚厚的积雪。周君颐听到母亲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还听到母亲和姐姐不太清晰的对话声,之后,她又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起来!吃饭了!再这样下去,还要不要活了!”母亲猛然间一声断喝,打断了她的酣梦。
周君颐没有理会,也没有笑。
“你到底起不起?再不起我可要打你了!”母亲到底耐不住,还是来喊她了。可见她对自己的吓唬毫不理会,母亲不禁动了怒,她用力将被子一下掀到周君颐的脚头,大声地呵斥她说:“睡!我让你睡,睡个够!”
穿着毛衣的周君颐没有了温暖的被子,但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继续想她的心事,对于寒冷,她已经有些麻木了。
盛怒的母亲忍无可忍,她一下揪住周君颐的耳朵,用力地拧了起来。
极度的疼痛刺激着周君颐的大脑、刺激着她那已经很是衰弱了的神经,她皱着眉,本能地用手捂住疼痛难忍的耳朵。
“说,你到底为什么不吃饭的?”母亲一面用力地拧住她的耳朵一面问。
她回答不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不吃饭的,只是不知所以地将头随着母亲的手歪斜着,面部的表情因强烈疼痛的刺激而变了形……。
“好!我让你不说、让你嘴硬!”母亲揪住她的耳朵把她拉下了床。接着,她又找来一根棍子,在她面前晃了晃说;“说不说?不说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面对母亲的威吓她置若罔闻,面不改色,她已成了个不会讲话的木头人。
“好!我让你嘴硬!让你不说!看是你硬还是棍子硬?”母亲举起棍子,怒不可遏地照着她的腿上、屁股上打去。
一下、两下、三下……。
一声、两声、三声……。
棍子有力地击打在周君颐那瘦弱的身体上,实在是刺骨地疼痛。她的眉毛拧成了疙瘩,不由自主地用手去遮挡,可是她护不住身体也挡不住那硬邦邦的棍子,她的胳膊上也挨了几下,真是钻心地疼。她的眼泪流了下来,终于被打出了一句话,她带着哭腔说:“我也不知道……”
姐姐听到响声跑过来拉住母亲心疼地说:“别打她了,她也不知道问什么不吃饭的,看还把你气的……。”
母亲丢下棍子,又累又气地哆嗦着坐到板凳上对大女儿说:“不打死她,要她有什么用?你看,正好好儿的,又没人惹她,她就天天不吃饭,跟谁较劲?还不是想气死我,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孩子……。”说着说着,母亲竟为难得哭了起来——哦!毕竟是母子连心呀!谁不知是打在女儿身疼在母亲心呢?然而母亲的眼泪最终还是没能感动她使她再说出一句话来。
“走,还是躺到床上去吧,这么冷的天。”姐姐周和颐看着只穿一身毛衣的妹妹,心疼地想把她扶到床上去。
“不能让她再睡,把她拉到外面冻去,看她到底知不知道为什么不吃饭的?”余怒未消的母亲对大女儿断喝了一声,她这次是铁了心,一定要让周君颐说出个所以然来,才停止对她的惩罚。
周和颐不敢违抗怒气未消的母亲,她把妹妹拉到屋外冰冷的雪地里,然后祈求地对她说:“说呀!你快说为什么不吃饭的不就行了么?”
听到姐姐的劝告,周君颐毫无反应。她木然地、毫无灵气地站着,任严寒浸透了骨髓,也毫不理会姐姐对她的怜悯。
“不要管她,让她好好地想想去!”屋里的母亲狠下心来对屋外的女儿扔出了一句冰冷的话。
无情的周君颐被无情地关在了屋外那更加无情的冰天雪地里。寒冷,刺激着她的神经,她是感觉得到冷的,甚至不由得打着颤,可是没有人让她回到那温暖的世界里去,她也就不知道回去,即便冻死了也不知道回去。她的大脑是混沌的、麻木的,她的灵魂迷失了方向,可是没有人知道,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就是立刻冻死、饿死,她也交代不清楚她是为什么不吃饭的了。她并没有想去死,可也不知道该怎么活着。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周君颐被罚冻了半个小时。她的手、脸和整个的身体似乎都已冻僵,但她还是没能吐出一个字儿来。她那衰弱的大脑竟使两天多来滴水未进的身体在冰天雪地里支持了那么长时间,这可真是个奇迹呀!
姐姐着急了,她央告母亲说:“快让小君进来吧,别冻坏了,你看这算什么?一上午跟受刑似的。”
母亲眼看着也实在奈何不了她,又唯恐她真的给冻坏了,便让和颐把她拉回屋里,重又让她躺到了床上。她接着又睡了一下午和一个晚上,对她来说不思饮食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