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黛玉身子略感不适,还是勉力支撑。一早拜见过贾母,往王夫人处来,正遇上王夫人与王熙凤在一处拆金陵来的书信看,又有王夫人的哥哥嫂子派了两个媳妇来说话的。
黛玉虽不知原委,探春等却都知道是议论金陵城中所居的薛家姨母的儿子,黛玉等人称作姨表兄的薛蟠,倚财仗势,打死人命,现在应天府案下审理。如今薛蟠的母舅王子腾得了信息,所以派他家的人来告诉这边,想要让薛家进京。
黛玉同姊妹们见王夫人事情冗杂,姊妹们就出来到寡嫂李氏房中来。
李氏是贾珠的妻子,金陵的官宦人家女儿,父亲李守中曾经做过国子监祭酒,族中男女都自幼读书。李守中当了家长以后,迂腐性子无人管制,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有德”,所以生了李氏时,就只不过让她读了《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种书,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只学些针织女红和各种家务,取名为李纨,字宫裁。
贾珠性格温润纯良,于学业上颇为勤勉,成亲后两人红袖添香夜读书,过了一段恩日子,偏生在春闱后贾珠一病不起,**了些时日竟然去了。丧礼中,李纨当场晕倒,这才发现已经怀有身孕,当下立誓为夫守节。
因为李纨是贾珠备考时有的身子,贾珠病逝后王夫人心中对李纨有了怨怼,责她在贾珠备考的时候不庄重,引得贾珠身子虚耗,最终被坏了性命。丧子之痛锤心刺骨,王夫人有了这种想法,言行中难免显露出来,下人们一贯逢高踩低,让李纨遭受了不少冷遇和闲言碎语,如果不是节妇的话恐怕日子也要过得凄惶。
李纨在夫君早夭后又遭婆母厌弃、下人糟践,一颗心渐渐枯寂。守着遗腹子过活了五六年,李纨虽然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只知道侍奉长辈扶养孩子,其他时间负责指导探春几人针织女红而已。
黛玉客居贾府说是依傍祖母生活,实际上还是考虑到让祖母教导嫡长女应该学习的一应事务,可现在贾府没有给自己单独安排,也只能委屈自己和迎春姐妹们在一起,只是不多久她就明白在李纨这里学不到什么。
这个时代大家嫡长女作为主母备选,以贤能为第一要务,必学些诗书、琴棋书画用以交际,经济时事用来管理产业,识人用人便以管理后宅,于女红、厨艺只是粗通,撑住脸面,不被下人愚弄即可,只有小家碧玉才以女红、厨艺为能,学些小心意伺候人的手段,讲求什么性子温婉和顺,无才便是德的虚话。
三春虽然身份上差了一层,不能和大家嫡长女相比,但多半也是要嫁到官宦人家,成亲后需要管理自家院子,这主中馈的手段不必学个十成十,也不应该丝毫不接触。看李纨行事,对教养姐妹们都是虚应故事,于女儿家主中馈之能并无半点增益,只是黛玉客居贾府,这贾府规矩做派与自家全然不同,也不敢开口询问,只勉强应对着打发时光。
第三天上,黛玉再也坚持不住,卧**不起,大夫看了只说先天体弱,忧心过重,虽然开了方子吃药,总是不见好转。黛玉此病发时还好,但日常水米不进,眼见病情汹汹,竟然有不起征兆。见黛玉如此,贾母也是整日流泪,黛玉无奈说出内情。
原来黛玉自来有些体弱,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到今日未断,请了多少名医修方配药,皆不见效。那一年黛玉三岁时,家里去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她去出家,林海夫妇固是不从。和尚又说: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疯疯癫癫,说了这些不经之谈,也没人理他。”
和尚走后,林海又四处延请名医,把癞头和尚说的话告诉大夫,要大夫为黛玉仔细诊治。最终大夫结论说黛玉生来体弱,心思敏感,脾胃虚弱,最好一个人独居静养,用素淡一些的饮食调养,身体才会康健。黛玉见外客是不妨事的,只是不能过于亲近,免得触动了黛玉的心肠,忧思缠绕之下恐怕寿命不永。但什么外姓亲人、哭声的说法太过玄奇,大夫们没有采信。
听了大夫的话,黛玉在家独居,从不见外客,父母也很少在她面前露出喜怒,时间一长身体竟然慢慢好转,除了先天的体弱未能完全调养好,但也不再怎么吃药,只是偶尔季节变换的时候发病,吃点丸药即可。时间长了黛玉也就忘了这些事情。
黛玉刚进府就惹得宝玉去摔那通灵玉,心中惊恐,留了**泪,第二天就发病,三天就卧**不起,如果要想这病好转,恐怕只有找个安静的院落,独居静养一段时间才可以。
黛玉客居贾府,独居静养的话传出去会让人以为贾母不慈,贾母也是有些疑虑。可是黛玉病情汹汹,贾母也没有选择,只得让王夫人安排,给黛玉收拾了一个带小厨房的清净院子,慢慢将养起来。
宝玉是个贪恋颜色之人,素来又没有什么顾忌,不顾黛玉心中凄苦,浑浑噩噩纠缠了上来,每天都要到黛玉的院子里嘘寒问暖。好在他性格纯良,顾忌到黛玉的身体,基本不会进入黛玉的房间。黛玉知道自己在贾母心中的分量不足,宝玉虽然有些痴愚但毕竟性子纯良,又是贾府的凤蛋,上上下下都很重视,宝玉的亲近也能作为自己的一个依仗,也只有强颜欢笑、勉力应对,只是感怀身世,不免夜夜流泪不息,宝玉却懵懂不知。
众人不知内情,都以为宝黛二人两小无猜,贾母经历了多少风雨,却怎么不知道黛玉的病情有些奇怪。只是考虑到黛玉小小孩儿到底心思尚浅,未必是真的有什么心思,与兄弟姐妹们嬉戏一段时间或许就亲近起来,也就没有介怀。
春夏相交之时,黛玉从王夫人那里听说的薛姨妈一家来到了都中。
薛姨母是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妹妹,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四十岁左右,生有薛蟠一子。还有一女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
薛家虽是商人,却领着通政司的差事,所以能以一介皇商的身份和贾家、史家、王家并称金陵四大家族。因为朝中政事纷扰,风波渐起,薛父不想薛蟠继任差事,免得招来祸患,却又担心家里缺了依靠,只好让女儿读书识字,想要把女儿送入宫中,进则陪侍君王作为薛家的依靠,退则在宫中结交一二,打探些消息让薛家主持之人识得进退。
宝钗聪颖,读书识字比哥哥薛蟠强过十倍,但父亲死后见哥哥不能主持家业奉养母亲,自己入宫也没有了门路,她就不再读书,学些针织女红、后宅事务,好为母亲分忧解劳,让母亲多些精神放在家里产业上。
前些时日朝廷在选妃之外又开了小选,为公主郡主选取陪读。薛蟠父亲死后,薛家失了依仗,各省中所有的买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年轻不谙世事,便趁时拐骗起来,京都中几处生意,渐亦消耗。薛蟠一向听说都中乃第一繁华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机会进京,一为送妹妹待选,二为探亲,三因亲自入部销算旧帐,再计新支,其实则为游览京都。因为遇见英莲之后薛蟠打死了冯渊,一家人在路上拖延了些时日,等知道贾雨村了结了案子,这才直入都中。
快要入都时,听说母舅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不必受母舅约束,薛蟠心中欢喜,本想到都中自家房中居住,落个任意散漫,薛姨妈却想着丈夫死后家中失了依靠,执意要带着女儿先到贾府暂住一段时间彼此亲香,于是薛蟠也只得护着母亲和妹妹一路奔荣国府而来。
王夫人见哥哥升了边缺,正愁又少了娘家的亲戚来往,略加寂寞,也少了照应。这一天忽然家人传信:“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正在门外下车。”高兴的王夫人忙带了女媳人等,接出大厅,将薛姨妈等接了进去。姊妹们暮年相会,自不必说悲喜交集,泣笑叙阔一番,又安排着让薛姨妈一家人与阖府上下按礼拜见,自有一番热闹,不是当日黛玉来时凄凉景象。
贾政自幼知道上进,是下了大力读书做事的,一向用规矩严格律己律人,颇有几分清名,只是他因为天赋所限没什么出息,不但缺乏才干,诸般事务也都有不通。知道自己于实务不通,贾政也不对差使下功夫,每天到部里也只是应个名,胡乱打发时日,回到家中也没有什么交际,只是养几个清客和人清谈,所以仕途崚嶒,只是借着祖荫没有丢了差使而已。
虽然不通庶务,可是贾政生于公侯之家,见识毕竟不同常人,此次薛家前来是两厢均有益处的事情他还是明白,未免对薛家多了几分殷勤,使人对王夫人说:“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轻不知世路,在外住着恐有人生事。咱们东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来间房,白空闲着,打扫了,请姨太太和姐儿哥儿住了甚好”
听了贾政的吩咐,王夫人自是欢喜,刚要开口,贾母也遣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亲密些”。
知道贾母和丈夫各有心思,但这些盘算对自己来说有益无害,王夫人也不在意,当下挽留薛姨妈一家。
薛蟠父亲死后,薛家没有了通政司的差使依仗,族人争产,下人作乱,产业日渐消耗,到都中投亲也是想有个依靠。王子腾既然已经离京,这贾府也是唯一的选择,薛姨妈欢喜着应了。又私下与王夫人说明:“一应日费供给一概免却,方是处常之法。”王夫人知他家不差这些日常嚼用,也就答应下来。从此后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了。
ps:这一章说李纨已经槁木死灰一般。可看到后文就知道,她虽然管家不怎么出头,但讨好宝钗,挑唆平儿,攻击凤姐,实在是活跃的很。
贾珠的妾侍没有一个留下,李纨说没有人能守住,这个是有疑点的。当时那个时代,妾侍通房留在贾府守寡也可能比出去生活要更容易一些,有人耐不住寂寞,但也有人贪图安逸,不一定是都守不住。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晚韶华]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锈帐鸳衾。只这带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李纨的判词可以看出,面上辉煌,实际并不幸福,有红学家猜测是李纨没有积阴鹜,所以儿子受到报应,贾兰当官后不久去世。也有人猜测是贾兰当官后李纨老了即将过世。
无名氏续写,高鹗、程伟元整理的后四十章和曹雪芹原著的差距太大,不能作为评价李纨的依据。
ps:贾府有两个问题。一个是养而不教,一个是圈养。对此,贾母负主要责任。
不要说族学什么的。对于大家嫡子来说,族学只能用来启蒙,贾宝玉和贾兰是应该请名师单独教导的,没有进士出身怎么可能教育公侯府上的嫡子嫡孙。就像林黛玉的老师贾雨村,不但是进士出身,还曾经做过官。
贾环是庶子,他进族学没有问题,甚至不允许上学也没问题。后文中他学的还不错,说明贾政是重视教育的,只要不是贾宝玉那种天生长歪的,都算有点出息。
对于三春来说,这个教养就太成问题了,不但放养不说,还专门弄了个贾宝玉败坏她们的名誉。她们最后婚事有问题,除了贾府败落以外,教养和名声估计也有不小的影响。
ps:商人和公侯同列四大家族这件事情本来就奇怪。明末清初****商人与满人交易粮食、兵器等,帮助满人占领天下建立了清朝,所以清朝初期八大皇商的地位挺高。尽管这样,皇商也没有达到和公侯并列的程度,真正能和公侯并列的是盐商或者海商这两个团体,而不是单一的某个家族。
没办法,只好给薛家安排了一个通政司的职位,这样的话合理一些。
薛宝钗的父亲把女儿教育的这么出色,比薛宝钗大的薛蟠却成了小霸王,这个也不是太合理。只能虚构了一个别有用心的理由。
ps:林黛玉来了贾政不见,薛家来人贾政主动挽留,不仅仅是黛玉岁数小的原因。林黛玉是无奈投亲,薛家是前来依附。有人说外甥女拜见舅舅,没有长辈(父、兄)带领的情况下舅舅避开是礼法,即使如此,贾政也应该像贾赦那样留言安慰。
贾政这么一个很少关注后宅的人,主动挽留薛家,说是没有什么心思根本不可能。原著中有一句话说,是王子腾做主让薛家进京的,王子腾对薛家也应该有一定的打算。
ps:葫芦案这个事情挺奇怪,明明是两家争夺人口,薛蟠最多一个纵奴行凶的罪名,既然有人偏袒,找个奴才顶罪就完事了,怎么最后成了****罪,还要加上勾连官府、篡改户籍,最重要的是只要薛蟠活着,这个案子的首尾就无法收拾。要说贾雨村是第一次当官还可能,可这时候贾雨村已经当过一次官,贬官后又起复的,这么处理也太弱智了。
贾雨村到金陵做官是贾家和王家出的力,这里面有可能隐藏了一些东西。贾雨村是贬官起复,自幼家境败落,凭自己考的进士出身,出游过许多地方,在甄家,林如海府上都当过老师,不是无知的新手,也不是没有见识的书呆子,葫芦僧一个和尚出身的门子,就能教贾雨村断案,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