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人并不多。也许时间尚早,也许换了dj,也许开张以来人气就这般。
不过这都不要紧。她只想跳,跳个大汗淋漓浑身乏力,然后回家倒头就睡。
于小曼来得稍晚,一进场就左顾右盼,发现那个长发披洒、一直闭眼摇头的dj没有出现,跳得有点心不在焉。姚芳汝也觉得音乐没劲,自己撑着一口气在蹦而已。两人又找找感觉,跳了一会儿,终于,于小曼附在她耳边说:“我渴,出去买瓶水。”
姚芳汝连忙拉着她的胳膊,“我也去,一起吧!”
其时,夜色已拉下帷幕,一排排婆娑摇曳的椰树被路灯拉出长长的剪影,迪厅门前硕大的霓虹灯毛躁地闪烁着,一阵阵重低音从关闭的大门挤出。姚芳汝耳边仿佛还盘踞着那闹腾的燥音,她一边慢慢喝着凉丝丝的水,一边长长地呼气。
于小曼两颊微红,呼吸有点急短,她甩了甩两条长辫子,手作小扇扇风儿。姚芳汝侧头看着想起初见她时,两条长辫子,两
只大眼睛活灵活现,一笑起来份外的甜。
“唉……你也走了,我在‘花儿‘,更没劲了。”
“唉,我也舍不得你,芳汝。”于小曼的脑袋直接枕到她的肩膀上,靠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说:“你要小心毛雨红呀!”
姚芳汝一愣,只见于小曼一双明眸清澈坦然,不由问道:“她怎么啦?”
“哼!她就是一只笑面虎!”于小曼一脸愤然,“那次,你们班那小孩磕了,给那个小学老师投诉,毛雨红在班主任会上,说
是你故意使劲去关那扇门才磕着那小孩的……说得就跟真似的!谁心里不明白是她编的呀!”
姚芳汝那清亮的眼睛瞬间暗淡下去。难怪那小孩只是脸有些青肿,她却在全园大会上被园长点名批评,而且是很重的批评!她记得园长说:有些老师毫无责任心,自己还没当妈妈,不知道心疼孩子……她当时觉得很难受。小孩磕了她有责任,她也从来没推卸。但说她还没当妈妈,不能将心比心,不负责任,她却不能接受!平心而论,她一向对那离异小孩多有关照……原来这次意外被定性成故意为之!
她默默低着头,瞅着脚下那黑色长筒靴,慢慢地说:“我明白了。谢谢你,小曼。”
于小曼拍拍她的背,又叮嘱道:“记着,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后别那么傻了!”
“嗯,我会的。”姚芳汝努力让自己坐直,换了个话题,“你要到罗湖区的幼儿园上班,那还住蛇口吗?”
“他的宿舍在这,还住蛇口。”
“那你上班好远呀!”简直是穿越整个深圳。
“嗯,他打算一早开车送我上班。”于小曼小指缠着长辫绕小圈儿。
“那要几点起床呀?”这是姚芳汝的第一反应。幼儿园七点晨检,上早班的老师七点前必须站在门口迎接小朋友入园。从蛇口到罗湖怎么也得四十公里吧?
“嗯,不到六点就必须出门了。”她小嘴一嘟,眉头一蹙,又委屈又心痛。
姚芳汝默默地看着她,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每天6点起床送女朋友上班,不可谓不尽心尽力。尽管毛雨红背后对这个男人非议颇多,但他对她还真不错。随即想到自己那些个相亲,还有那个范俊,不由黯然垂目,低头不语。
“啪”的一声,于小曼跳下围栏,伸腿往栏杆上一搁,压起腿来。她小时候学过体操,后来主攻舞蹈。习舞的人都有这习惯,看见什么栏呀、杆呀就不负压腿。直压后改侧压、后压……
“芳汝,其实,你长得挺好看的。”
她顿时怔住了,于小曼正微微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
“真的!你呀,就是不太自信。你经常挺胸抬头,特别走路的时候。别老猫着腰!”说着她双手抓住围栏开始压肩。“你平时像我这样,多压压肩,把胸廓打开。”
姚芳汝一愣,看着她认真习舞的样子,不由想起念幼师时,自己也正二八经地上舞蹈课,第一年基本功;第二年民族舞;第三年儿童舞。在校园任何一个角落,不时被偶尔经过的舞蹈老师劈头训斥:你看你的肚子?怎么站的?挺胸!收腹!抬头!夹臀!……为了不挨骂她也时常提醒自己,工作后却懒散难改。一直以来,身边的男生绝大部分保持在160-170之间,虽然164的她并不算高,但形态显高。为了不那么鹤立鸡群、羞煞旁男,她经常不好意思昂首挺胸。尤其是身旁站着170以下的男生,她都快弯腰缩背了!而且她胸部饱满,再一挺就比较扎眼了。
但今晚,于小曼说她其实长得挺好看,是真的吗?
“下来呀!芳汝。”小曼笑着朝她挥手。
终于,她笑了起来,跳下围栏,冲着她喊:“知道啦!”然后和于小曼一起压腿压肩。常习舞、勤操劳。
周一,又到周一。姚芳汝只能收起一切的抵触情绪,如常七点正站在教室门口迎接小朋友入园。一个个洗手、喝盐水后,排
队下楼做早操。吃完早餐,姚芳汝照常在走廊给自己找个小板凳坐下,小朋友们便将自各带来的新奇玩具向她展示,她就逐一玩一遍,顺便点评两句。
朱毅豪拿着本小人书,三步两跳蹿到她身旁,忽然,凑上前来亲了一下她的左脸。
姚芳汝一愣,抬头,小男孩正冲着她傻笑,白净的脸儿有一种透明的红晕,两只小手拧着书,有点怯怯地说:“姚老师,我,
我喜欢你。”
姚芳汝瞳孔放大,唇瓣微张。这是大三班的“白马王子”呀!从小班起他就是个美男胚子,母亲长得颇有姿色。家里做生意的,五六岁由母亲带着去了张家界、九寨沟、三亚、泰国、新加坡、……他学龄大半岁,也见多识广,比起其他小朋友显得成熟又稳重。如今,“白马王子”说喜欢她,虽然只是一个不到六岁的孩童,但却是无比真挚。这让姚芳汝又意外又感动。
她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由衷地说:“我也喜欢你,朱毅豪。”说着亲了一下他的左脸,又亲了一下右脸。朱毅豪愣了一下,笑
呵呵地跑了。
看着小男孩一溜烟地跑,她心底淌过一股暖流。不管别人怎么样,但至少朱毅豪,那些小朋友,她的学生,对她是货真价实
的。
在寝室里,小朋友全部躺下悄然待睡,毛雨红终于进教室了。姚芳汝目光轻轻在她身上扫过,看着下方,主动地喊道“毛老
师,您来了!”声音亲切但心里一阵发虚。
毛雨红放下手袋,连连催促,“芳汝呀,你赶快去吃饭!这里我来。在办公室休息一会儿,别太累了……看看你,最近脸色不大好呀!”
姚芳汝唯唯诺诺地答应,赶快溜出寝室。一边走去食堂一边想:你知道我累就早点来呀?上晚班的老师10点就进教室配
班,怎么从来不见你准时到呢?
端着盛满饭菜的餐盘,她故意哼着小调,走向教师办公室。还没迈进去,就听见里面一片欢声笑语。林红、张晓娜、黄虹、
齐彬正聊着冯小刚今年即将上影的贺岁电影。这时,孙碧琴慢悠悠地晃进来。
“哎呀!您慢点儿!快坐、快坐。”张晓娜连忙上前给孙碧琴拉开椅子。
“没那么夸张吧?”孙碧琴笑盈盈地,给了张晓娜一个秋波。
“今天吃带鱼,这个你得多吃点。对小孩脑部发育好。”林红凑上前来,“来,我这两块没动过,给你!”伸手往孙碧琴盘里送。
“不用吧?现在就把我当猪喂呀!”孙碧琴摆摆手,笑得却一脸灿烂。
“现在倒不用多吃,每天一个苹果、一瓶酸奶。”黄虹走过去,关切地问:“怎么样?现在有反应没?”
“好像还没有,就是吃得不多。我今天带了苹果和酸奶……”
“只要不吐就行,能吃进去就好。”
这会儿,姚芳汝总算听明白了,孙碧琴怀孕了。看来,今年幼儿园的生育指标给了她。章珊恐怕又得等上一年了,既然今年不能怀孕,将编排区里元旦联欢会的担子交给她,也算是一种重视吧?
午饭在围绕孙碧琴有喜的欢乐氛围下,吃了七七八八。这时,校医刘秀娟站在办公室门口喊道:“姚芳汝,园长有事找你。”
她连忙擦擦嘴,匆匆喝了口水,迈出教师办公室。
沿着长廊快步走到门口,不知为什么,心头一阵忐忑,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姚芳汝推开门走了进去。南向的办公室,午后阳光灿烂得有些炫目。贺园长端坐在宽敞的办公桌前,细条纹衬衫黑色外套,
金丝小方眼镜后的眼睛略带红丝。身后的白墙上高悬挂着一幅字匾:天道酬勤。
此时,她正看着姚芳汝,然后清清嗓子,淡漠地说:“前些日子的体检报告下来了,验出你是乙肝小三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