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身很轻,灵魂很重 第7章 :就此离园(上)
作者:唐慈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亚热带的阳光,入秋后依然垂直透亮。穿过巍然繁茂的木棉树,从枝枝叶叶的间隙照洒一地,像剪碎了的光阴,零零碎碎却

  有迹可寻。大三班的小朋友正在操场上跑跑跳跳、随意玩耍,耳边尽是童孩们的欢笑声,姚芳汝心中有一种满满的、懒懒的感觉。陈剑阳边跑边追,一个急拐弯窜到她身后。

  姚芳汝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陈剑阳,你过来。”

  他圆圆的小脸红扑扑,发颊浸着汗珠儿,大大的眼睛溜溜一转,仰脸问:“什么事?姚老师!”

  她心中一乐,知道他急着去玩,有点不耐烦。便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问:“陈剑阳,你说,你喜欢我吗?”

  “喜欢!”陈剑阳脱口而出,说罢扭身想跑。

  姚芳汝眉头一皱,连忙拽住他两条胳膊。这回答明显太敷衍了!虽然她经常问这个问题,也问过许多遍。但不是每一个小朋

  友都问,她只问她喜欢的,而且她知道他们一定是喜欢她的。

  两人面对面,她凑近、再凑近他的小脸,直瞅着他那双大眼睛。陈剑阳不由静了下来。

  姚芳汝一瞧,目的达到了,虚虚地问:“嗯,你说,姚老师……漂亮吗?”

  这个问题,她从来不问。她一直只问:“你喜欢我吗?”

  “我漂亮吗?”是她当了幼师后,第一次问小朋友。

  陈剑阳眼儿都不眨,想都不想,说:“漂亮!”

  姚芳汝一愣,有点傻了。怎么能回答得那么快?像不过脑似的,实在没有信服力!她又问:“我哪里漂亮了?”

  “你浑身都漂亮!”陈剑阳的小手上下挥摆,大眼睛满是笑意,小腿正想开溜。

  姚芳汝一把抓住他,想恼又没法恼。浑身都漂亮?到底哪里更漂亮?怎么就漂亮了?……正要打烂沙锅问到底,恰一抬头,

  看见毛雨红从旋转扶梯往下走,立马有了主意。

  她笑容可掬,慢慢地,一字一字地问:“陈剑阳,你说,姚老师和毛老师,谁更漂亮呢?”

  他那大眼睛往上一瞟,灰溜溜直转,嘻嘻笑道:“我,我要去拉尿了!”

  她一愣,小伙甩开她的手飞一般跑没了。

  姚芳汝笑哭不得,蹲了一会儿,最后自个儿笑了起来。

  她一直认为自己不属于美女行列,似乎也没有异性夸过她漂亮。南粤之地,男生普遍矮瘦,喜欢女孩更纤瘦、更娇小、更纸

  板。像姚芳汝这种蜂腰****长挑型,在广式男生中一直没甚市场。所以她一直努力博览群书走才女路线。书上不是说了吗?“外貌美只能取悦一时,心灵美才是经历不衰”。

  即使她不是美女,但也不丑呀!又是幼师,对男人而言,这份职业又稳定、又体面、又安全、又能照顾家庭……所以她一直认为,只要她愿意相亲,应该有不错的男子让她挑挑拣拣。没想到不论是单相还是群相,均不了了之。是她太不漂亮了吗?还是遇到的男人太肤浅,不懂得欣赏她的才情?

  正思索得出了神,肩膀给拍一下,“芳汝,在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毛老师。”

  毛雨红抬眼四周一扫,随即压低声音,神秘地道:“芳汝,你知道吗?于小曼要走了!”

  姚芳汝一怔,这事她确实没听小曼提起过,“她要走?去哪儿呀?”

  “听说要去市里的幼儿园吧!那边都打点好了,才向园长提。估计是她那男朋友给办下来的……”

  于小曼在花儿幼儿园是临时工,目前园里的编制名额掐得紧,她想转正,不知等到猴年马月。如果换个幼儿园能在正式编制

  里,当然是不错的选择。

  “哦,那她去市里哪个幼儿园呢?”

  “好像是罗湖的,具体哪一家就不清楚了。看来,她那男朋友还挺有办法……”毛雨红颇有点啧啧称奇,“真没想到呀!原

  以为那男的对她就是玩玩……你不知道,那男的花得很!换了好几个女朋友了,还和人同居呢!”

  姚芳汝没有接话,侧过脸,嘴里含糊地“嗯、嗯、嗯……”然后看看手表,就说:“快五点了,毛老师,我让小朋友回教室

  吧。”

  “哦,去吧!没什么事儿我准备回了。”

  “好,明天见,毛老师。”

  次日,她上早班。晨操时,于小曼还是“舞”字t恤单车裤,站在中班队伍中,带着浅浅的微笑,两条大辫子随着做操一甩

  一摆。姚芳汝远远望了一眼,仿佛像她刚来“花儿“的那天。

  上美工课:美丽的秋叶。先组织小朋友捡树叶再作画。她特意在前、后院转了一圈,没碰上于小曼。却在后院遇见章珊和黄

  虹在树下闲聊。黄虹一套休闲运动装,蛾眉淡扫,快四十的人了,依然身形苗条、白皮细肉;章珊,吊带修腰宽摆牛仔连衣短裙,将她那凹凸有致的线条衬托得格外曼妙,长发高高束成飘逸的马尾,长眉凤目、腮红薄施、红紫色的樱唇薄薄抿着。

  姚芳汝让小朋友自由寻找心中的秋叶,然后便上前打招呼。

  “黄老师,章老师。”

  “哎,芳汝。”

  “诶,芳汝。”黄虹瞅着她,笑了笑,“你最近瘦了。”

  “真的?承你贵言,黄老师。”

  “黄虹这么一提,还真是瘦了。”章珊左右打量了一下她,“嗯,不过脸色不太好。”

  黄虹点了点头,“嗯,还真是!要注意休息。”然后回视章珊,关切而小声地说:“那你怎么办?元旦联欢会园长点名让你负

  责编舞……”章珊原来在文工团呆过,这次园长没有钦点张晓娜,而是让章珊担大梁。

  “我不去。”章珊长眉一蹙,凤眼冷瞟,右手叉着腰肢,湘妹子的泼辣劲儿上来了,“我腰不好!我让余之书给园长说去了……”

  这也算有老公在园里的好处吧?她加入不了这话题,也不宜多听,悄悄退到一边指导小朋友捡树叶去了。着随小朋友在木棉

  树下挑挑捡捡,自己也拾了一堆叶子,正准备回教室。忽然,看见于小曼领着小朋友们沿走廊走来。她连忙挥挥手,快步走去。

  “就这样走了?”

  她抿嘴一笑,“嗯。”

  “要走也不告诉我!”姚芳汝一脸幽怨。

  于小曼凑近她,低声说:“之前事情还没定下来,不方便说。”

  “知道。”她点点头,“什么时候走呀?”

  “上完这周的班。花儿一直超编,更不缺我这样的临时工。”

  “唉……你也走了。”她心里有点难受。这几个同龄的女老师里,就于小曼和她能说上两句交心话。“周五晚上一起蹦迪?”

  “好呀!”于小曼展颜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就这么定了,老地方。”

  “ok!”她打了个手势,一挥麻花长辨,走了。

  好不容易熬到周五,这个星期日复一日的工作终将结束。哪怕很短暂,至少她拥有两天属于自己的时间,或看书或发呆或什

  么也不做。这种周末即胜利大逃亡,像学生时代那样。让她处于凡事好说,凡事好办的积极状态。

  中午11点半,她收拾一下还没做完的教具,和毛雨红打个招呼,准备去打饭。沿着教室旁侧的旋转楼梯徐徐而下,快到一

  楼时看见楼下拐角处,王巧艳和徐保育员正交头接耳。声音很小,她有点儿听不清。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明知这样不太道德,却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

  “其实姚芳汝人挺好的,你不是说她老实吗?……”

  “是是是,唉……”徐保育员一边点头,一边摇头。

  “后来怎么了?是俊俊不喜欢吗?”

  徐保育员摆了摆手,眉头紧皱。

  “那你总得给我交个底吧!我也得有个说法呀!我跟她同一个班,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别扭呀!”王巧艳那话儿像筛豆

  子般一连串抖下来。

  徐保育员脸色发红、两颊的皱纹显得更长更深。她握住王巧艳的手,悄声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是俊俊他爸不喜欢,说姚芳汝长得不好看,媳妇不好看男人带出去丢脸……”

  王巧艳两眼一睁,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轻笑道:“那俊俊现在谈着了吗?”

  “嗯,他爸想让他和局长的女儿……”徐保育员向四周看了看,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回头再跟你慢慢说吧!”说完

  转头就走。

  姚芳汝怔怔站着,直到这两位大妈都不见了,她才捶了捶发麻的双腿,慢慢地、有点恍惚地、一步步向食堂走去。

  这个周五的时间过得特别的慢。一个午睡要花3小时,每分钟仿如度日,180分钟后。小朋友吃完午点后,时钟还停在15:

  45,连4点都没到。她实在不想呆在教室,带小朋友到后院玩耍。足足五点,她才收队回去:喝水、小便、洗手……然后分区自由活动。她自个坐在图书角,埋头混在小朋友堆里,像是参与其中,其实神游太空。

  “姚老师……”一个嗲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黄俊俊已经蹭着她大腿,伸出热乎乎的小手拍拍她的背心,“姚老师,你这是

  怎么啦?”

  姚芳汝心头一暧,顺手将他搂入怀里,眼睛看着他的小脚,轻轻地说:“没事儿。”

  “你脸色不太好呀!”黄俊俊绿豆般的黑眼睛认真地看着她。小手轻轻捂住她的额头,“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握住那温热的小手,她连忙挤了一个笑脸,说:“没有,估计是累了。”

  “哦,”黄俊俊立即说:“那我给你捶捶背!”笑嘻嘻转到身后,小拳一下下地在背脊上翻动。好一会儿,他才煞有其事地问:

  “怎么样?好一点没?”

  看着他一脸严肃的样子,她忍不住笑了,“好多了!”在他胖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拍了一下小屁股,说道:“去玩吧!”

  终于,快到六点。今天是周末,只要不是上班有事,都提前来接小孩。很快,班上的小朋友走了大半。姚芳汝一边收拾一边

  跟王巧艳说:“王老师,没什么事你早点回吧!也没几个人了,我再等一会就行。”

  王巧艳看了看四周,犹豫一下,笑着说:“老让你等到最后,多不好意思呀!今天我陪陪你吧!”

  姚芳汝急忙摆摆手,“不用不用,一个人等也是等,你何必耗着呢!快回吧!大周末的。”

  王巧艳咧嘴一笑,在小板凳上坐了下来,看着桌面说:“没事,我陪你。”

  姚芳汝暗中叹了一口气,平时也就罢了,今天她实在不愿意和王巧艳同室而处。偏偏平时按点下班的她,要陪她。六点半,

  小朋友全接走了,姚芳汝急不可耐地跑出幼儿园。她在最近的电话亭call于小曼留言:今晚8点半文体广场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