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会大学老师方沫下班回家,照例打开楼下的信箱,拿着一撂信件上楼。
今天是周四,钟点工保姆师容不在,他自己倒满一杯纯净水,坐在餐桌前处理信件。大部分是对账单或商品促销手册。只有一个信封干净别致,连封面都是打印的。他有点诧异,打开后是一封正规的三号仿宋体公函,说是有重要物品移交,请在接到信函后24小时内到银行保险箱租赁部领取钥匙。
他皱了下眉:谁会干出这么郑重又这么神秘的事呢?是盟大老师?还是商业伙伴?凝思片刻,脑海里迅速过滤可能出现的名单,但是,这位独具异禀的年轻科学家、实诚地产集团总裁,传说中比电脑还神秘的科幻脑子忽地短路了:过滤的结果竟是一片空白。
人,最难以抵御的就是好奇心。因为这事,方沫居然忘记喝水了,竟然不顾一天的疲劳,仿佛有人引领似的直奔越秀区的中银大厦。
保险箱的编号是218,这个数字让他怔了两秒钟。迅速打开保险箱门,长条形的箱里空空如也,只在角落里躺着两个信封,而且都没有封口,一个是较大的黄色牛皮纸,一个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他先拿起黄色信封,掉出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令人不解的是照片已经发黄,很旧很模糊,上面没有任何文字。他的疑惑更大了。这是谁?正儿八经地放到保险箱里,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绝密文件,竟然是这么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照片上隐约是两个妇人模样的女子,一个从山上往下走,另一个年纪稍大的似乎转身迎了上去,山色朦胧,山路陡峻,画面朦胧,像是笼罩在春夏的江南雨雾中。令人不解的是照片的右下角,一株古怪的梅树突兀地伸过来一节光秃秃的枝桠,地上散落着几片花瓣。整个照片就只有这几片似蔫非蔫的花瓣清晰可见。方沫脑子里的疑团更大了。
迫不及待打开另一个白色信封,里面只有一个红色u盘。回到家后,他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老同学赵子瑜的图像出现在他面前,方沫虽不至于大吃一惊,但也着实不可思议。赵子瑜冲他挥挥手,道:“方沫,没错,是我哩。”
好多年没有听到人直呼其名了,他有点诧异。别人对他的称呼体现出他身份的变化,从小方、方老师到方教授、方总等。作为国家重点实验室首席科学家,作为实诚地产集团总裁,方沫越来越感觉高处不胜寒。
“我是死了,对吗?”他说。
像脑袋被人猛击一下,方沫瞬间木然。赵子瑜是他中学、大学同学,多年不见,这小子当年虽然爱搞点恶作剧,但如今已人到中年,且双方已经断了往来多年,难道他匪性不该?不至于吧!这玩笑也开大了。他的心跳莫名地加速起来。
很显然,图像是在他办公室里录制的,他从容地坐在宽大的栗色办公桌前,身上还穿着白大褂。神情有些凝重,又有些无奈,有点故作轻松,但表现出来的是少有的郑重其事。身为盟会大学物理教授的方沫,业余对人的心里和精神世界都有深入研究,他的“脑电波反射展流临界研究”(下文简称‘脑反展’)已经颇有进展,除了他自己天赋异禀,实验室人员借助仪器进入他人的思维空间已经不再是神话。而赵子瑜后来据说从事了他喜爱的美容整形行业,他从赵子瑜的眼神中发现,这家伙的确已经遇上天大的麻烦,而且他的线性思维开始出现错乱,尽管他在竭力调整,显然,收效甚微。这些,拥有科幻脑袋的方沫透过对方漂浮不定的眼神已经洞悉了大部。
此刻,世界一片寂静,四周的空气也停止了运动,多维世界都处在死一般的静默中。方沫的精神高度集中于对方声音传递出来的信息,显然在通过声波或是音频捕捉什么。
“方沫,我告诉你,如果我死了,就一定是被害的。”赵子瑜非常冷静地说道,“千万不要相信我死于意外,我是不可能死于意外的。”
“叫我死的人是路小豹,这一点肯定无误。你可以在网上查‘云电高科’,他的个人资料很全。但是我没有证据,所以无法报警。我也相信他会把我的死做得天衣无缝,因为他的确有这个能力。我思来想去,白死太冤枉了,而路小豹却逍遥法外,那还有天理吗?所以,兄弟,拜托了!”
赵子瑜继续说道:“老方,哈哈,我管你叫老方没意见吧,方教授方总叫起来太别扭了,那不适合我俩。年轻的时候我脑海里总有一个怪问题,那就是你和我到底谁聪明,想了几十年,都没有弄明白,现在我已盖棺,但也还是不分胜负吧。”说完这些,他挥挥手,意思不是再见而是再不可能见了,嘴角留下一丝诡异的笑。
方沫看完录像,整个人都呆了。闭上眼,时间停止,空间静默了。
赵子瑜,那个比自己小一岁,在大学里和自己并驾齐驱,同样爱好物理,既英俊潇洒又多才多艺幽默深邃的小伙子,真的死了?这么好的兄弟走了,身边怎么会没有一点征兆?是真的还是假的?
方沫把这段视频又看了一遍。他的心开始咚咚咚地跳出声音,这是近年来最异常的现象,一口气喝下满满一杯水,稍事平息。脑海里开始回顾赵子瑜的为人。眼前正是他做事的风格,他非常了解赵子瑜的苦心,因为若只留下一封信,他未必会相信,这事太过离奇。同时也只有赵子瑜知道,若一件事非方沫莫属,激将法将是不二法门。否则,以他当时的心情,生命危在旦夕,该不会说出谁更聪明这种废话。
方沫的眼光从电脑上移开,整个人快要虚脱一般。他不相信自己刚刚看到的和听到的。赵子瑜死了?这是真的?亏自己还是搞什么“脑反展”研究,初期研究成果出来,不是可以进入他人的精神世界,乃至于梦境吗?怎么对于当年的兄弟没有一点感应?或者,这个u盘的录制完全是赵子瑜这家伙的恶作剧?
可是,这么多年了。自己早就没有了他的联系方式,虽然同在一个城市,但咫尺天涯,都说世间最远的距离是两颗心之间的路程。可他却偏偏准确无误地把信件寄到了自己家中。
赵子瑜,你这个有心的家伙。不但抢走了我的女人,难道真的是到死都不肯放过我?方沫脑子里全是昔日赵子瑜的全息影像。
不会的。赵子瑜怎么会遇害呢?不应该啊。当年盟大校园里疯传着一句顺口溜:防火防盗防兄弟。典故起源就是他。当年方沫和赵子瑜是人尽皆知的感情诚笃的兄弟,而方沫和陈姗姗更是盟大多年少有的金童玉女般的传奇。谁都没有想到,最后把陈姗姗从方沫怀中抢走的竟然是他最好的兄弟赵子瑜。而赵子瑜不知是愧疚还是怕犯众怒,悄然从单位辞职,去城市的另一隅开了一家据说是在全市数一数二的美容整形医院,之后就是电视广告上经常露脸的专家教授级人物了。方沫在得知他和陈姗姗结婚的消息后,不吃不喝在珠江边坐了三天,人瘦了一圈之后,却依然很平静地走进了课堂,依旧在盟大的讲台上挥洒自如。只是他把陈姗姗和赵子瑜的联系方式全部彻底清除干净了。
可是,眼下的事实让他再也无法平静。
作为盟会大学理论物理学科带头人。方沫高高的个子,五官端正,面色沉稳,满脸深不见底的沉稳,他的品味和举止俨然是盟会大学的一道风景。而当年他和赵子瑜的关系人尽皆知,乃至于人们说到方沫就会想起赵子瑜,提起赵子瑜自然会说那是方沫的小弟。
所以,才有这段录像寄到自己的手中,方沫认为这样推理合乎逻辑。
然而,子瑜既然知道凶手是谁,那么其中原委,必定了然于心。可为什么又一个字都不说呢唯一的原因是说不出口。方沫很了解赵子瑜,他的死穴是爱面子。举个例子说吧,如果有人掉进河里,喊一嗓子就能得救,那赵子瑜便是不声不响沉下去的那位。
这位死爱面子的家伙,竟然留下这段视频,可以想见他的心情当时多么复杂,多么矛盾。他应该做好了如下准备:如果方沫能够把路小豹送上法庭,无论发生过什么事都不重要了,但是,如果方沫没办法做到水落石出,他也宁愿让其中原委随他而去,成为永远的秘密。
但是,有一点方沫很清楚,这件事,赵子瑜实在无法拜托任何人,否则,他干嘛选择自己的情敌?
思路往下走,方沫有点不解了,他为什么不告诉陈姗姗呢?或者,让姗姗来找自己岂不是更稳妥?这一点赵子瑜应该心知肚明。这么沉重的托付理应交给枕边人,为何最后选择了自己的情敌加对手?这又传达出两个信息,一是姗姗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二是赵子瑜根本不想让姗姗知道这件事。
显然,这是一道难题,有答案而无解。
而推理是需要映证的,否则最好的推理也只是想当然。
无论在生活上还是工作中,方沫都是个先人后己,律己宽人的君子。在没有最终确定赵子瑜的死讯前,他不好做更深入的思考。显然,以他目前掌握的信息判断,赵子瑜被害与否还是个迷。否则,至少姗姗应该联系自己。或者,姗姗因为和赵子瑜结婚的缘故,不好意思再联系自己,这种情况存在,但是相比赵子瑜的被害,以陈姗姗的性格,不应该如此沉默。再或者,赵子瑜根本没有遇害而是预感到即将遇害?想到这里,方沫一连打了几个冷颤。
他知道赵子瑜和陈姗姗有一个女儿,11岁,上五年级。他记得最后一次见到赵子瑜是在北京听霍金的报告,他们是在散场后偶遇。时过境迁,两个人都不抗拒在就近的酒吧里坐一坐。赵子瑜先是感概,说好不容易才搞到黄牛票,但他已经完全听不懂了,根本不知道霍金在说什么。方沫望了他一眼,心想赵子瑜爱物理但更爱美人,实在是平常的事,不便评价。赵子瑜又说,离开盟会大学后,他在湘雅医学院读了三年基础课,之后就跟着他的叔叔干整形外科,是叔叔手把手把他带出来的。方沫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眼睛看着他,会意地点头。方沫早知道赵子瑜出生在医生世家,父亲是著名的胸外科专家,就职于湖南湘雅医院,号称江南第一刀,全家的亲戚学医的够开一家医院了。赵子瑜如入无人之境也在情理之中,他真没有什么可说的。临走之前,赵子瑜告诉他,他和姗姗已经有一个女儿。又问方沫过得怎么样,方沫说还是一个人。
见赵子瑜无语。方沫苦笑道:“又不关你的事,我不为谁,中间也谈过几次恋爱,只是没有合适的而已。”
这次邂逅,有点一笑泯恩仇的感觉。方沫因此推想,赵子瑜回去后,一定跟姗姗讲了这件事。当然,又是推理,能给出系列最终答案的,看来只有陈姗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