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不 第5章 五、女人不喝酒却点起一支烟
作者:西园夜饮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电话是姗姗打来的,约他晚上到家里吃饭。方沫知道这是想答谢,对方说七点等你,不容他说句话把电话挂了。

  晚上见面,方沫吃了一惊,几天不见,女人就明显暴瘦,加之穿着无领黑t恤,根本就是形销骨立,头发随便在脑后挽了个髻,一些发丝零乱地散落下来,峨眉微锁,无法掩饰忧伤。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显然女儿蕾蕾已经跟师母回了盟大。桌上放着四菜一汤,还有一瓶红酒。菜是钟点工做的。荤素搭配,水平正常。女人把红酒倒进两只高脚杯,将其中的一杯酒推到方沫面前,由衷地说了几句客套话。但女人自己并没有喝酒,而是点燃了一支烟,随即深深地吸了一口,铁了心全部入肺,再如释重负地吐出。

  方沫看着女人颓废的样子,说:“你这又是何苦?”她没有马上回答,用拿烟的那只手的小手指优雅地拨开额发,轻叹道:“我总不能每晚都拉着你的手入睡吧。”说完指了指茶几上堆积如山的资料,还有桌上打开的苹果笔记本电脑,说话有气无力。“的确,生活在继续。不这样干不了活。”她补充说。

  “要不你喝点汤吧,或者少吃一点饭。”方沫一边说,一边在女人面前的空碗里盛了半碗鸡汤。

  她又抽了一口烟,然后注视着方沫,脸上渐渐有了丝丝笑意,是那种极度痛苦之后的无意识。

  方沫凝视着眼前的女人,十多年前的情景又浮现。在盟大,自己和面前这个女人谈恋爱,是所有人眼中的金童玉女,天设地造。两个人一起去图书馆,当时还黑发如丝的老馆长,也是这么笑咪咪地看着他们,直到把他们看到不自在了才说,你们两个要是不修成正果,人民群众都会不答应。

  那时的陈姗姗,作为盟会大学数学系金牌教授陈天的女儿,是公人的校花,人生得娴雅端庄,艳而不媚,像涧地凝敛的石子,又像紫檀匣里的书画卷,看着贞静平和,让人内心徒生无限恋意,当时就是无数年轻学子的性幻想对象。

  姗姗和方沫恋爱后,两个人甜甜蜜蜜几乎形影不离(虽然当时方沫还没有和海岛渔村的唐师师办离婚手续,但这一绝密消息毕竟无人知晓)。方沫至今记得最清楚的是,每次他神采飞扬地跟赵子瑜描述恋爱的趣闻秘事时,赵子瑜都是和颜悦色的当听众,不时地抿嘴微笑,似解万般风情。有时还不由分说,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塞到方沫手里,叮嘱他大方点儿,大方点儿。

  有一天,姗姗对方沫说,她把她的事告诉父母了,本以为父母会邀请方沫到家里来吃饭的,没想到父母什么话都没有说,后来更是不提这事了。方沫一针见血地说,无非嫌我是寒门子弟罢了,拿奖学金的人就是进了黑名单。姗姗说,不会吧,我父母都不是嫌贫爱富的人啊。方沫冷笑道:“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不嫌贫爱富的人。”还补充说,“尤其是知识分子,是骨子里的势利。”

  后来,不知道姗姗跟父母说了什么,姗姗表现出了一丝的犹豫。正是这一丝犹豫令方沫勃然大怒,他说我才不管你父母怎么想的呢,我在意的是你居然犹豫了!姗姗说:“我难道连犹豫的权力都没有吗?你这简直是病态的自尊。”方沫冷冷地回答:“我绝对不能原谅你的犹豫。”

  要知道,姗姗可是美女中的才女,才女中的美女,她凭什么内心就不能骄傲?即使这样,她还是两次来找方沫,希望能跟他好好谈谈。但方沫的态度非常坚决,他说不谈,有什么好谈的,我等着你的决定就是了。

  方沫情不自禁的回忆,并没有引起面前女人的注意。她说:“方沫,当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最讨厌的就是吃饭,也从不劝人吃饭,你一看见双双对对的情侣坐在饭店里,气就不打一处来,你说人谈恋爱怎么会饿呢?怎么会想吃饭呢?有爱饮水饱,那是有科学依据的······”

  方沫也忍不住笑了。凝重的空气终于找到缺口,开始缓缓地流动起来。

  分别的时候,女人把他送到门口,深情款款地说道:“大恩不言谢,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一直是子瑜的好朋友,这些天你累得眼圈都黑了,如果子瑜在天有灵,我想他也是看得到的。”之后欲言又止,“现在子瑜已经走了,请你不要怪罪他。”

  那声音听起来发自肺腑,无限柔情。想来她约他无非是为了说出最后这句话。方沫一直没有做声,只是默然。他想,世上的女人真的是可怜至极,当初自己追她,他的教授父亲看不起寒门之子,其实自己早已是有妇之夫;现在又说自己与死去的男人如何恩爱情深,殊不知这个在她心里近乎完美的男人,在外面因为什么已经招来杀身之祸。自古红颜多薄命,实在深刻。

  回家好好休息了一晚,次日先去了趟实验室,安排好课题几项关键数据的推演论证,就去了实诚地产集团总部。

  方沫有每个周末打高尔夫的习惯,这个周末因为赵子瑜的事耽搁了。

  其实他对高尔夫也谈不上多喜欢,只是一种减压方式。现代人压力越来越大,老板们也不列外,常人只看到他们风光的一面,其内心承受的压力却不为人知,所选择的减压方式各有不同。有人喜欢偷情,有人喜欢登山,有人喜欢买性,有人喜欢坐禅。

  方沫之所以选择高尔夫,是因为骆豹。据说有商业头脑的人选择朋友都是有目的的。后来的实践证明他的选择并不是完全正确。

  骆豹靠做小生意起家,有了点钱,就和朋友合资建了一个高尔夫球场。那一年,方沫重心转向房地产,在珠江新城拆迁中搞到一块地。他一边筹建一边招商,招商取得了圆满成功。骆豹便是成果之一,他通过银行按揭购得两层楼。翌年大厦完工交付使用,骆豹惊讶地发现,原本名为“流金大厦”的写字楼,摇身一变,成了“实诚大厦”。其实这栋共计三十层的大厦,只有23至30层是方沫的,其余都被业主买走,当初签订合同表明是“流金大厦”——羊城第一座五星级商务楼,而现在挂的牌子却是“实诚大厦”,不知内情的,还以为整栋楼都是实诚地产集团的,别人只是租赁他们的写字间,因此骆豹感到十分不平。

  不仅如此,还有更让他烦的。当初,方沫聘请美籍日裔设计师龟田直一为大厦做设计,底层是一个圆形底座,托起中间圆柱形楼体,最上端是突出的尖顶,整个造型像一个燃烧的火炬,傲然雄立,直指青天,在周围毫无美感的楼宇中将脱颖而出,成为羊城的一道风景线。而今大厦落成,的确成为羊城的一道风景——不是因为像燃烧的火炬,而是像古代的生殖崇拜:底座圆润饱满,好像****,中间圆柱挺立,酷似****,最上边的尖顶,不用说,地球人都知道。广州人很世俗地起了个别名——****大厦,也给龟田直一起了个同样世俗的别名——****日立。

  骆豹为此郁闷死了,真想当面和方沫对质,可这话没法说,就像老百姓编的段子,只能私下里说,上不了台面。他能和方沫理论的,是大厦的正式冠名。他打了几次电话都被秘书挡驾,于是一大早去办公室堵他,总算见到了真人。

  方沫和骆豹只有一面之缘,但还是很快认出了他,猜到他的来意,立即起身相迎,热情伸出手:你好,骆总。骆豹礼节性地握了下手,开门见山道,方总,咱们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用我们客户的钱建起这座大厦,用官方语言,叫资本运作,用老百姓的话,叫空手套白狼,玩得漂亮!我这只被套的白狼很是佩服啊!

  哈哈,骆总,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夸你,真的,我一向佩服比我高明的人。不过,下面我就要骂你了!你空手套白狼也就罢了,毕竟这是有风险的,玩不好就把自己给套住了!可现在你又狸猫换太子,把大厦名字改成贵公司的,这就有点儿不厚道了吧!

  骆总,你别生气,来,喝点茶,听我给你解释。方沫请骆豹落座,倒茶,递烟,一本正经道,去年建大厦时,匆匆忙忙,也没找人算,随便起了个流金大厦的名字。前一阵我去香港,见到了一位研究周易的大师,向他请教,他说这名字不好,流金即散财。咱们做生意,是要通财聚财,哪能散财?于是请他看看风水,起个名字。谁知他看了说,你们公司的名字就很好,实诚地产,特别是前面两个字“实诚”——又务实又诚恳。做生意不能光想赚钱,其实真正赚的是人心,财随人来,富从人心。这就是商道。

  方沫精明过人,却生就一张厚道的脸,一副伟岸的身躯,言语中透着忠诚,把谎言说得像真理。骆虎不得不叹服。

  方沫抓住骆豹沉默的瞬间,趁热打铁,无比忠诚地说,在大厦命名这件事上,我虽然没有违约也不违法,但做人不能光**律,还要讲道义、良知。所以,我会做出适当让步,给你们一定补偿。

  什么补偿?骆豹掐灭手中的烟蒂问。

  方沫道,首先,这是针对所有业主的,如果不能接受大厦易名,可以按原价退还房款,并按银行利率支付利息。

  骆豹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哈哈大笑起来,道,方总,你可真幽默!当初大厦每平米7800元起,现在都炒到28000元了,除非是脑子进水了,谁会按原价退款?就算利息加倍也没人退。

  如果不愿意退款,也不想入住,那可以出售啊。按每平米28000元算。方沫用手指谈着沙发扶手,语气中透着几分傲慢。

  骆豹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他之所以这么霸道,未经业主同意擅自改名,正是因为大厦价格大幅上涨,所以投资者都赚了钱,他算准了不会有人闹,要求退房款,如果那样,他还巴不得呢。

  不过——方沫又道,你是我们最大的业主,我要特别对待。

  哦,怎么个特别法?你倒是说说看。骆豹漫不经心地问,他心里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虽然自己占理,却处于下风,这正是让他感到窝心的地方。仅仅两年前,方沫在实诚地产的势力和地位远不及当下,现在却远远跑在前面,已经是实诚事实上的当家人了。

  “骆总,我们都是场面上的人,希望以后能成为朋友。既然是朋友,就要有诚意。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制作一批高尔夫球场的贵宾卡,每张5000元,凭卡去你那里消费抵现金用,凡是入住大厦的业主每户赠送一张,费用由我来出。”

  骆豹小小地吃了一惊,在大厦易名这件事上,方沫理亏但法不亏,你根本奈何不了他,但他还是做了让步。一张贵宾卡5000元,大厦一百多位业主,就是五十多万,这点儿钱对骆豹不算什么,但他看重的是这些客户资源,他们将成为高尔夫球场的潜在客户。

  骆豹向前挪了下身子,道,方总,你知道吗?刚才来的时候,我还真不怎么惧你,不过现在是真服你了!我做生意这么多年,喜欢和两种人打交道,一种是精明的,一种是厚道的,你两种都不是,你是第三种——厚道的精明。

  方沫爽朗地一笑道,骆总过奖了,我方沫做学问出身,说不出口什么花道道,我只知道,做人,应该厚道,做事,应该精明,做生意,就是把人和事做到位。我是诚心诚意交你这个朋友,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会全力相助。

  骆豹是有备而来,开始恨不得和方沫打一架。走的时候,已经亲热地称兄道弟了。其实,他们同岁,只是骆豹小几个月。

  方沫一箭双雕,用赠送贵宾卡的方式,把大厦易名这件事摆平了。不但在全集团里获得了加分,而且,顺手招安了前来理论的骆豹,其他业主想说什么也不好开口了。

  方沫一诺千金,从那后,真把骆豹当兄弟待,有段时间他手头紧,方沫出手相助,拆借资金给他。从此骆豹对方沫是俯首帖耳,这位八面玲珑的商海“悍匪”,心甘情愿成为方沫日后叱咤风云的悍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