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起,断云黑沉沉的神识之海中浮现出了十二个赤光组成的骑士,断云的血液激烈地沸腾起来,似乎与那些红色的光辉存在某种实质的联系。
骑士的眼眸沧桑,充满了希冀和执着。他们从沉睡中苏醒,正在逃脱无尽的黑暗,抵达光明的彼岸。组成他们身体的光华愈来愈刺目,照亮了半边天空,光华之中,他们的身体在逐渐凝为实体。
“他们就是江离说的十二骑士?”断云在心中喃喃自语,“可是我好难受啊,血液都快要烧尽了,身体也要爆炸了。”
断云正承受着无穷无尽,而且不断加剧的痛苦。蓦然间,天空中乍现一道寒芒,一名骑士被这道寒芒拦腰斩过,顿时破碎为无数碎裂的光华,仿佛烟消云散,无影无踪。
断云身体的痛苦没来由的减轻了一分。
寒芒乍现乍隐之际,一张冷酷的脸于断云神识中浮光掠影般闪过。他身着将军的铠甲,富有力量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如同一只猎食的鹰隼。
他的刀冷如秋水,点点寒芒若隐若现。
青年将领的刀没有片刻停歇,他在黑暗中狂舞,起起落落,云消云散,尚未完全苏醒的骑士接二连三地引颈就戮,虚无的光身裹挟着他们的灵魂彻底地湮灭于暗黑之中。
“是谁?”随着一声惊诧、愤怒、歇斯底里地怒吼,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断云的神识之海。无论声音还是背影,断云都无比熟悉,那是他的老师江离。
江离瘦长的身体像一支箭射入了天空,挥舞着手中的蛇杖点向玉牧风的胸口。
对于江离的攻击,玉牧风视若未睹,手腕向前一送,宝刀已然刺入一骑士的胸膛,骑士的身体登时爆裂开来,化作无数的碎片,进而流动为虚无的光辉,被暗黑所吞噬。
那爆裂的刹那,像是一朵美丽的烟花。只是辉煌美丽的背后,往往隐藏着动人心魄的遗憾。这遗憾属于灰飞烟灭的暗黑骑士,也属于呕心沥血的江离,他的双眸直欲喷出怒火,手中的蛇杖更是凝聚了他全部的意志。
风声猎猎,寒沙如刀。
江离忽觉身下杀气如潮,正势如雷霆般汹涌而至。江离头脑登时冷静下来,蛇杖向下挥动,沛然元气居高倾下。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江离身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沙坑。江离深吸一口气,四下一瞥,只见北方站着一位白衣少年,神态逍遥,笑容可掬,正是当朝国师的弟子天裂。
“血鼎门弟子果然非同小可。”天裂神定气闲,其语气之温和亲密,仿佛两人是数年老友一般。
断云听闻天裂之言,心中一惊:“血鼎门?什么是血鼎门?为何我从未听江离提起过。”断云心里疑窦丛生,想要听江离如何回答,然而神识之中,却再无江离的声音。
江离的身体裹在黑色的衣袍中,仿佛他的灵魂亦躲藏在阴影之中,天裂无法看清他的面容,但见他的身体如同秋之落叶,飘飘摇摇跌入了沙尘。
江离孤零零地站立着。从愤怒欲狂变成安静沉稳,仿佛只在刹那之间。江离根本不再理会头顶狂乱的刀法,以及身侧少年人举重若轻的谈语。天裂顾左右而言他的话语非但没有扰乱江离的心神,反而让江离明白,现在自己最大的敌人其实是——时间。
江离站在风中,躲藏在大殿的阴影里,寒沙在脚下流转,他孤零零地站着,仿佛已经站立了一世一生,仿佛他已经亘古长存。他将蛇杖举在空中,口中吟诵着一些古老怪异的咒语。
而半空中的玉牧风,依旧在肆无忌惮地杀戮,在他斩碎一名暗黑骑士之后,暗黑骑士仅余四位。
古老的咒语再一次被唱响,光明帝国神秘的力量继续拯救曾经的骑士于无尽的黑暗。他们的眼睛开始转动,他们的身体陡然震动,仿佛大地在震颤,有如封印亿万年的洪荒巨兽突然有了灵魂,他们正在苏醒。
一位暗黑骑士突然举起了手中的长矛,他仰天长啸,张开的口中喷射出无尽强烈的光芒。玉牧风只觉强光刺目,怒吼震耳,下意识地伸手遮住了双目。
光芒愈来愈盛,玉牧风根本不敢睁开眼睛,其神识更是被震天动地的怒吼声充斥着。
就在这混沌的刹那,就在这无边无际的强光中,玉牧风感觉到了一点杀意。
那是暗黑骑士猛然刺出的长矛,裹挟着浩瀚劲气,刺向被强光困住的玉牧风。
玉牧风始终无法睁开双目,直挺挺地停留在一团盛光之中。暗黑骑士策马驱驰,雄壮的身体夹住长矛,划过长空,与天地浑然一体。
也许下一刻,玉牧风的肉身会被刺出一个巨大的窟窿,天空中会爆开一朵红色的花朵,带着腥咸的味道以及温热的气息。
这一刻,天地为玉牧风屏住了呼吸,突然陷入了凝固般的寂静,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直到,他的脸上绽放出天裂一般的笑容,世界才从方才的惊愕中恢复过来。
风,依旧寒冷,吹动浩瀚黄沙,不知所向地在光明帝国的边疆流动。
“太慢了!”玉牧风从容不迫地转过身,躲开了暗黑骑士蓄势一刺。是的,与玉牧风的身法相比,暗黑骑士的刺击的确很慢。
紧接着,玉牧风飞身而起,宝刀缘枪而上,斩入暗黑骑士的胸膛。
“吼……”这一次,暗黑骑士感受到了死亡的痛苦和恐惧,随着这一声撕裂般的吼叫,他的身体和灵魂俱已湮灭。
断云在神识中搜索江离的身影,发现他依旧躲在大殿投下的阴影里,孑然而立,他脚下的沙子在飞速流动,发出巨大的声响。
时光在流逝。
又一位骑士动了,他的招式与前者一模一样,强悍的刺击穿过围困敌人的盛光,冰寒的利刃直指玉牧风的心脏。
只是风更甚。
“还是太慢了!”玉牧风轻盈的转身,骄傲地向敌人宣告自己的强大,然后再一次以同样的姿势将宝刀送入了对方的身体。
只是这一次,玉牧风腰间的铠甲已然破开了一个大洞,夜晚的凉风侵袭皮肉,一丝丝寒意涌上了他的心头。玉牧风的笑容消失不见,他凝重地看着对面两位蠢蠢欲动的暗黑骑士,又将目光投向了阴影中的江离。
就连黑暗中的断云,也似明白了些什么,时间每向前流逝一分,暗黑骑士的力量就会增强一分,而他们看似简单直接的刺击也将会越来越难以抵御。
同样紧盯江离的还有天裂,天裂对于其中要害更是洞若观火,只见他的身体翩若惊鸿,双掌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弯刀,没有刀柄,只是一片冷刃,旋转着飞向江离。江离身后仿佛生了眼睛,足未抬,身已动,向斜前方飘出数丈之远,轻巧地躲过了天裂的攻击。
天裂如影随形,刀影翻飞,牵引浩浩劲气,有如大江大浪,尽往江离身上招呼。江离却是避而不战,身体就像湍急溪流中飘零的花瓣,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着实让人难以捉摸。
不消多时,天裂大汗淋漓,却仍没有触摸到江离的一分一毫。他不擅于武道,但此时必须要阻止江离,倘若任一暗黑骑士能够再度回到光明界,引起天下大乱,说不定会妨碍国师的计划。
天裂全力攻击江离仍旧无法阻止他的施咒,心下甚急,忽而一咬牙,一跺脚,似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去!”天裂双眸赤红,一张金色符篆从他袖中飘摇飞出,随其怒喝,轰然沉入茫茫风沙之中,登时,茫茫流沙中散开无数金色的涟漪。
刹那间仿佛乾坤颠倒,城中残沙汇成条条巨龙,狂舞着环绕在天地间。风沙中蕴含着强悍的劲气,砭肌刺骨,无止无休。天地再一次陷入了黑暗,人在其中,渺小如同蝼蚁,冥冥之中似是听到了死神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然而,无论发生了什么,江离一直淡然而立,对一切都视若无睹。
然而天地间疯狂卷舞的黄沙,如同跗骨之蛆,永不停息地向江离围绕聚拢,任其如何飘忽难以捉摸,都无法摆脱风沙的包围。
江离身上的黄沙越积越多,劲气充盈其中,沉重若山,纵然江离神通通神,一时之间也无法轻易摆脱。
天裂忽然飞掠而起,飞鹰一般穿入如山之巨的风沙之中。这些了无生命的风沙,却能够感知到天裂的存在,纷纷退向两侧,让出了一条适宜的通道。
半圆形的刀锋,灌注了天裂全部的劲气,他的眼眸更加赤红,脸色却苍白如纸,所有的意志,都执著地期待下一刻的倾力一击。
终于,天裂看到了江离被束缚的身影,于是,那一道璀璨光华,无情地刺向了江离的胸膛。江离的身体微微晃动,想要躲避天裂的攻击。然而,天命符所催动的天地灵元铸就成为一座牢笼,紧紧束缚着江离,光刃终究刺入了他的身体。
风止,沙歇。
炽热的红色液体喷洒而出,染透了夜的黑,在天裂看来,那是一朵红色的花儿,绚烂,耀眼,就连它的味道也是鲜美的。透过那朵红色的花儿,他看到,江离也笑了。
天裂全身虚脱,仰倒在黄沙之中,天命符以及最后一击已然耗尽了他的全部元气以及魂力。
天空中,玉牧风的身体划出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他绕过了强大到可怕的黑暗骑士,刀锋径直斩向祭台中的断云。
黑暗骑士不断汲取天地灵元,一举一动越来越释放出无与伦比的威压,玉牧风心生胆怯,自知难撄其锋,索性将攻击目标转为祭台上的断云,也许杀死此人,同样能够阻止江离。
断云感觉到了玉牧风的影子,一股冰冷肃杀的气息直扑胸口,与此同时,长而阔的刀锋,以及年轻将军冷酷的面容隐约浮现在神识之中。
不及断云反应,黑暗骑士身影一闪,出现在了天裂的身后,挺着长枪,高傲的仰着头。
“不可能!”玉牧风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黑暗骑士无声无息的移动让他手足无措,心脏扑通一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感觉到一点寒意汇聚元气自背后刺来。
天空中又一次绽放血花。
玉牧风的身体像是秋日腐朽的落木,坠入了寒冷的黄沙之中。他的腰腹处,硕大的血洞赫然惊人。
暗黑骑士骄傲地浮在月辉之中,在暗黑骑士的眼眸中,除了固有的骄傲,越来越多的却是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