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山脉南北横亘,绵延数百里,其间峰崖沟壑,揽云吐雾,潜伏着数不清的飞鸟走兽,或小似米粒,或大如山丘,其中不乏修出灵识者。
“吼——”
一只体型硕大,面目怪异的巨兽忽然从山涧中跃起,一时间流云惊走,衰草溅飞。只见巨兽撩动四蹄,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向着山顶的方向奔跑而去。
巨兽黝黑而沉重的躯体一次一次的撞击着脚下的土地,发出巨大、充满破坏力的声音。
野兽跃上了峰顶,浑浊的瞳孔深处燃起了炽烈的火焰,它狂躁的扬起了头,一股庞大的气流聚集在短而粗的吼间,似乎随时都会引爆霹雳般的吼叫声。
陡然,山风紧烈,如有一颗流星在身边坠落。风中裹挟着王者的威压,瞬间掠过了野兽的魂魄。
野兽眼中的火焰不由分说的熄灭了,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胆气,低头垂肩,谨小慎微地沿坡而下,爬回山涧。
风继续吹,所过之处百兽镇服,微凉的初春,由此愈加寂寥。
风一直吹到了太玄山,强悍的威压这才蓦然一泄,料峭寒风刮在一排蜿蜒曲折的台阶上,扬起了片片落叶。
青石台阶盘旋向上,隐没于云雾之中,是通向峰顶的唯一路径。台阶与山体浑然一体,一看便知是人工斧凿而出,其工程之巨简直无法想象。
唰——
空中闪过璀璨的刀光,将一片落叶斩为两截。只见台阶上站着一个身着蓝袍的中年汉子,他晃动着手中的刀,嘴角冷笑,轻蔑地注视着眼前越聚越多的人群。
壮汉居高临下,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众人围观壮汉,或惊讶,或愤怒,指指点点,喋喋不休,但忌惮壮汉手中锋利的宝刀,谁也不敢上前。
东面有一间不大的茶馆,竹屋前摆着四张方桌,此时所有的人都在围观拦路壮汉,唯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逍遥而坐,悠闲品茶。
男子同样身着蓝衣,但其材质,纹饰,只看一眼就知道远胜那拦路的壮汉。他身边的女子却是穿着大红的长袍,描唇涂腮,红似春桃,鬓角更是插着一朵鲜艳的大红花。女子一颦一笑,无不透出摄魂媚态。
“听着,不想把小命丢在这里的话,就速速下山去吧。”壮汉声若洪钟,说着将大刀抗在肩上,刀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你是谁,凭什么要我们下山?”一个面色红润的中年男人挤到人群之前,向拦路者发出质问。
太上道德宫坐落于太玄山上,构置宏大,仙气环绕,千百年来随着道德宗的存在而屹立不倒。太玄山脚下聚集着几个较大的市镇,世间凡夫俗子,生活稍不如意,便焚香祭拜,祈求好运。对于普通人来说,太上道德宫不可谓不是神灵之地,因此千百年来,太上道德宫一直香火不绝,而这条石径,则是普通人进入太上道德宫的唯一之路。
众人正欲上山侍奉香火,岂料壮汉拦阻,怎肯善罢甘休。那中年男人看衣着便知家资丰厚,平日颐指气使惯了,此时占了理,更是咄咄逼人。
“凭什么?”壮汉嘿然一笑,肩上宝刀骤然跳起,不由分说便将那中年男人的项上人头割了下来。壮汉伸出舌头,****刀锋上的热血,目光睨着众人道:“就凭我手中的刀。”
方才还在喋喋不休的头颅掉到了石阶上,飞快的向下滚去。众人惊的瞠目结舌,在一阵哗然声中让开了一条通道,任由那颗可怜的头颅蹦蹦跳跳的滚了下去。
“谁还想问为什么?”壮汉轻轻推倒了身前的残躯,冷笑着问道。
“杀人了!”
“救命啊!”
在惊恐交集的喊叫声中,众人做鸟兽散状,连滚带爬地逃离壮汉。
蓝衣壮汉看着众人踉踉跄跄的身姿,顿时哈哈大笑,众人散尽,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颗兀自滚动的头颅上。
那是一颗圆圆滚滚的头,一直在可怜地滚着,惊恐的表情都被路上的石头磕的模糊了。
蓝衣壮汉舔了舔嘴唇,显得非常得意。但是他的表情忽然僵住了,甚至皱起了眉头。
因为那颗头颅停了下来,一个人将他提了起来。蓝衣壮汉哼了一声,只见提起头颅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粗布衣裳的年轻人,年轻人稚气未脱,提着头颅走上前来。
蓝衣壮汉忽然伸手指着年轻人笑了起来:“哈哈哈,哪里来的小孩子,不要学大人在背上绑一把剑,那样很危险的。”
“我早已不是小孩子了。”年轻人抬起头,目光阴郁,却也出奇的淡然,“请你让开,我要上山。”
“喂,你提着人头干什么?”蓝衣壮汉又是咧嘴一笑,“你想上山的话,就得把老子的头也像这样割下来,对,就用你背上的这把剑,哈哈,否则的话老子就把你的头拧下来。”
蓝衣壮汉哈哈大笑,根本无视身前的少年。一阵初春的风出来,壮汉抖动着胸前的肌肉,夸张的炫耀着自己的力量。
壮汉忽然感觉一道刺目的光芒刺入了眼睛,像是初春残雪反射的星光,风中也骤然出现了令人心悸的凉意。
蓝衣壮汉打了一个冷颤,恍惚之间喉头多了一片硬物,硬物一进一出,他引以为傲的壮硕躯体中的力量便随着鲜血涌向喉头,然后不可抑制的喷了出去。
“你……”壮汉双目一阵呆滞,一阵惊恐,双手用力的卡住脖子,却不能阻止剧烈的疼痛冲刷着越来越虚弱的神识,“是……谁……”
“我叫断云,我要上山。”黑衣少年将剑重新背起,然后将手中的头颅放在了他的主人身边。
扑通!
蓝衣壮汉的身体倒了下来,挣扎了几下便停了下来,吼间的鲜血还沿着冰冷的台阶不断的流动。
断云跨过蓝衣壮汉的尸体,继续向山上走去。
“慢着!”随着一声娇喝响起,一团红影从远处飘来,挡在了断云面前。
“你是谁,何门何派,师从何人?”红衣女语如连珠的问道。
“无门无派。”断云抬头说道。
“哼,管你何门何派,难道今天还想下山?”红衣女冷冷的道。
断云笑道:“我不想下山,我要上山。”
“不中用的东西。”红衣女瞪了一眼壮汉的尸体,目光旋即挑向断云,心中道:“这小孩子能有什么能耐,要不是太过轻敌,怎么会中你的招。”
“请你让开。”断云皱了皱眉头。
“咯咯,你杀了我的人,难道还想生离此地么?”红衣女掩嘴轻笑,殊无半点悲伤之情。
“那么他呢?”断云指着身首异处的富态中年男子,“他为什么要被砍成两截?”
“咯咯。”红衣女由衷而笑,“小弟弟,你还真可爱,真真是小孩子,一口一个为什么?”
断云道:“难道不能问么?”
红衣女道:“不是不能,是不需要。”
断云又道:“为什么?”
红衣女怒道:“为什么!为什么!哪里来的这么多为什么。难道我凌波城杀人还需要别人的同意么?”
断云道:“那我上山又何需你同意。”
红衣女笑道:“因为我会杀了你。”
断云道:“难道你不担心被杀么?”
“被杀,你?”红衣女掩嘴而笑,娇躯一阵乱颤,“亦风,他说他要杀了我。”
一直坐着的蓝衣青年站了起来,十分迷恋地看着红衣女,道:“红妹,你可是哥哥的心头肉,哥哥怎么能让别人动你一根头发丝儿?”
“哼,你是说这小孩儿能伤的了我?”红衣女脸上如罩寒霜,声音冷冰冰的,显然十分不悦。
“我……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蓝衣青年一阵手足无措,尴尬的笑道,“我是怕他脏了红妹的手。”
红衣女冷哼道:“我又不是没杀过人。”
“是,是……”蓝衣青年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瞪向断云,心中闪过他刚才杀死蓝衣壮汉的身影,只见他浑身脏兮兮的,顿生轻视之心。
听到这一年一女打情骂俏,浑没将他人放在眼里,断云眼中闪过一丝黑色的光芒,黑光甚至渗入了肌肤,让他的整张脸看起来都是黑色的,一种令人心悸的黑色。
“呦,看起来你生气了嘛。”看到断云的表情,红衣女心底打了一个战栗,不过她认定这不过是这个野孩子在虚张声势而已,于是继续琢磨如何杀死对方,给这段枯燥的旅程增添一点乐趣。
“我的确很生气。”断云骤然拔剑,果断刺击,动作一气呵成。
参商剑如同一片黑色的夜,大幕拉下,群星暗淡,即使神通通神,也无法阻挡这自然之势。
这是蓝衣男子瞬间的感觉。
然后很快,断云与剑融为一体,一片夜色贯穿了红衣女的喉咙。疯狂涌动的血液无法洗去夜的漆黑,反而让夜更加沉重。
红衣女自始至终没有一丝反抗的行动。
断云回头,黑而深邃的眼眸如锥子钉向蓝衣男子。
“啊……”蓝衣男子趔趄着退了一步,他用力摇了摇头,从不可名状的恐惧感里解脱,这才羞愧于自己的胆怯。
眼见那少年渐行渐远,蓝衣男子提步欲追,忽见红衣女双目暗淡,渐渐失神,他的心中一阵绞痛,顿时忘了断云,用力抱住了红衣女正在倒下的身体,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