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是早上九点多,提着香烛纸钱,便往后山走去。
出尘观以前在我们这个镇上是非常出名的,据说曾经存在了好几百年。
从我记事开始,虽然道观里就只剩下了我祖母一个人,却丝毫不影响这个道观的香火。
每年的祭拜时候,道观里游人不绝。大部分是我们镇子和临镇的人们前来朝拜。
但是这一盛况,在我祖母去世之后就没有再出现了。
很多像出尘观这样的小道观都面临这样一个问题----没有继承人。
我祖母唯一的继承人是我外婆,可是我外婆并没有出家,而是嫁给了我外公。
所以从我祖母过世之后,这个道观便没有人居住了。
只有到每年的朝拜的节日和过年期间,我家里人还有些曾经习惯来出尘观朝拜的老人们会再来这里,烧点香烛纸钱,许些愿望,聚集在一起聊些家长里短,回忆一下当年的盛况。
我走过长长的石梯,站在出尘观的大殿里,心里的情绪很复杂。
我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这里玩耍的日子,想起疼爱我到骨子里的祖母,想起当年的人声鼎沸,以及现在的寂静无声。
岁月沉淀,很多东西都在时间的洗礼下模糊了原来的样子。
石梯尽头的大殿前方是三间并排着的两层瓦房,正中间那栋房子的大厅里,石墩上的观音大师依旧是手立玉净瓶,笑容慈祥安宁。
大殿的右边则是以前我祖母居住的地方,也是个两层的小瓦房,我转过身站在这栋小房子前面,看着它房体木板上的刻痕,心里思绪万千。
我把带来的香烛纸钱全部烧在了大殿里,祖母曾经说过,把纸钱烧在同一处,神仙们自己会知道来取的。
烟灰缭绕中,我虔诚的拜了九拜,对神灵许下了希望家人平安健康,渡过此劫的愿望,缓缓站起身来。
我摸出口袋里的钥匙,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去。
打开锁,推开尘封的大门,灰尘在些许的阳光下自由的飞舞。
我站在矮矮的门槛前面,却有种迈不出脚的感觉。
小时候每一次,我推开大门,叫声祖母,坐在对面大厅里扎纸银子的祖母总会抬起头,在朝霞或者是夕阳照进屋的斜影里,对着我慈祥的笑。
而现在,再也没有人会在这里等着我跑进去推开门大声的叫她祖母了。
大厅里一尊尊昔日披金戴银的菩萨,现在身上的金漆和油彩已经剥落,露出灰白的石头身躯。
香炉里也没有了往日的青烟缭绕,只有厚厚的黑色烟灰在炉底静静的躺着,安静又陌然的解释着时光的含义。
我走到大厅的稻草坐垫面前,拜了三拜,跪下虔诚的磕头。
虽然我是无神论者,但是家里一直流传下来的,对神灵的古老崇敬,我却一直坚持着自己的尊重和挚诚。
这不仅是尊重神灵,也是尊重我的家人,以及他们的信仰。
尤其是前几天,我身边出现了这么多科学没办法解释的现象,更是让我明白了自己的肤浅和渺小。
千百年来人们相信的东西,总是有着它存在的道理。
磕完头,收拾好自己的思绪,我往二楼的阁楼走去。
出尘观里到处都贡着菩萨,这栋瓦房的正厅,一座座菩萨的雕像安静的矗立着。
左右的偏厅,则分别是厨房和我祖母的卧室。
我要去的阁楼就在右边祖母的卧室上方。
上面也是贡的菩萨,小时候我曾去过很多次,也曾跪在阁楼上给每一尊神像上过香。
木质的楼梯在我踏上去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人站上去摇摇晃晃的。
想必是很多年没有人来过了。
我九岁的时候祖母过世,之后人们便习惯在大殿和大厅里烧香,这里鲜少有人上来。
楼层的木板上聚集着厚厚的灰尘,我照旧是跪下磕头参拜,拜完之后,我便开始寻找那本祖母说过的书。
我没有一点线索,我不知道书在哪里,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书。
但是,我能确定,那本书肯定不会压在神像的身体下面。
虔诚的道士们是不会随意搬动菩萨的金身的,我祖母更是不可能,那就只能是在菩萨不在的地方。
我把每个神灵面前的稻草坐垫都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书之类的纸质物品。
我再把阁楼里所有能放东西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也没有找到我要找的东西。
搜寻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找到那本书,我蹲在阁楼的中间,努力的思索着能够放东西的地方,突然我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场景。
祖母曾经做过一个小竹篓,挂在了阁楼楼顶的房梁上,是用来放香烛纸钱,她说这样纸钱上面不会有灰尘,不会亵渎神灵。
我慢慢仰起头,看着阁楼最左边的房梁。
果然,我看到了那个布满灰尘的竹篓。
我站起身来,走到竹篓的下方,伸出去的手都在发抖。
我几乎可以预感到,那本书就在这个竹篓里。
我取下竹篓放在地上,人也顺势坐到阁楼的木板上。
竹篓里已经没有了昔日的香烛纸钱,只剩下一个满是灰尘的油布包。
我取出油布包,恭敬的放在地上,一层一层的揭开上面的油布。
最外面的油布被揭开之后,只见里面还有两个单独的油布包。
我打开第一个油布包,里面却是一封信。
牛皮纸样式的信封,信封中间只有一行字:
“苏家后人亲启。看起来是用软性笔写的。”
我打开信封,拿出里面薄薄的信纸,展开,只见第一行写着:
“后世子孙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早已经不在人世。
想来定是三十年前的诅咒开启,亦是想到这点,留下此信
希望苏家后辈能够根据我的提示破chu诅咒,还我苏家一个安定平稳的生活。”
我坐在阁楼上,读完这封长长的信件,心情澎湃激动。
信中所说的诅咒和吴神仙告诉我的基本一致,不同的地方在于,当年祖母请了苏神仙和吴大仙他们一起来压制诅咒,最后并没能成功。
所以她请人把诅咒封印在了一个不会被人找到的地方。具体是什么地方,信里并没有交代。
祖母在信里说到,她早想过诅咒也许会被不小心开启,开启之后就不是之前的咒语所能压制的了。
所以她写下这封信,说了解决的办法。
根据信里所的说法,解决的办法很简单,也很困难。
简单的原因在于,我只需要去求助于一个人,这个人叫靳长生。
但是这同时也是最困难的地方,这个靳长生,并不在四川,而是在陕西。
信上还写了找到靳长生的办法:
“到镇上的一家棺材铺去寻找一个叫靳瞎子的人,自然就能得到靳长生的消息。”
祖母的信里提到了一个更加让我惊讶的消息。
她说:
『如果靳长生也不能破除诅咒的话,说明此诅咒非常厉害。
那就必须要找到出尘观的守护者,也就是那条黄金蟒神。
吃下它的内丹,学习祖母留下的书,寻求解决办法。』
看完信我心里出现了两个办法,现在要想解决这个诅咒,也只有这两条路走。
第一:去找靳长生,请他帮忙解除诅咒。
第二:吃下内丹,学习祖母留下的书里的东西,解除诅咒。
去找靳长生这个办法虽然简单,但是做起来也是极难。
已经过了这么久了,谁知道他到底还在人世不。
就算他在人世,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找到他。
要知道现在镇上早就没有棺材铺了。
自从火葬开始施行,国家已经下达文件不能土葬了,棺材铺这些早就关门的关门,消失的消失。
现在会做棺材的人也少之又少,大部分都是在农村,某些人家会做棺材的,需要的时候直接找到会做棺材的人家里直接预定,没有门面也没有店铺。
可是学习祖母留下的书,我又怎么知道多久能学成。
内丹现在我是已经有了,但是谁能保证我吃下去之后不会有任何问题。
可是祖母的信已经说了,想要学习油布包里的这本书,必须要先吃内丹才行。
要是我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我从裤袋里摸出那颗内丹,看着另一个还没打开的油布包,心里很是矛盾。
想了一会儿,我还是决定先打开油布包看看。
打开油布包,一本泛黄的薄书出现在我的眼前。
与其说这是本书,不如说是人工订的薄本。
书左边用黑色的线缝了起来,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黑色的大字:
《敛骨奇录。》
字体是隶书,工整漂亮,一看就知道写这四个字的人隶书已有多年功底。
我心里激动不已,手抖动的更加厉害。
这四个毛笔字的笔迹我太熟悉了,就是我祖母的!
前面我说过了,我家祖上曾经是地主,所以曾让祖母去私塾上过学,出家到出尘观之后她师傅更是教过她读书识字。
祖母的师傅写得一手好隶书,祖母继承他的衣钵,更是青出于蓝,曾经为我们村里很多人都写过对子。
现在外婆家里还留着很多祖母曾经写过的诗词和对联,所以我对她的笔迹非常熟悉。
我稳了稳自己激动的情绪,慢慢的翻开了陈旧泛黄的纸张。
看完写在前面的第一章,我才知道,这本书是从苏家很久以前就存在了的。
后来原本破旧残缺,祖母才翻译成白话把它抄录下来。
我翻开第二页,只见上面写着:
“苏家,世代为敛骨世家。”
我疑惑地接着往下看去:
“敛骨者,解冤事,散悲气,化骨怒,掩尘怨,令逝者安息也。
将枉死者收骨焚之,念咒超度,化怨为平,以渡轮回。”
看到这里,我禁不住要感谢一下我教语文的母亲,要不是她平时逼着我看些古文,我现在肯定看不懂这几行字的意思。
大概就是说,苏家一直有敛骨的传统,收敛冤死之人的骨头,焚化之后念动咒语,可以让逝者怨气散去,化悲伤为平静,入轮回投胎重生。
我接着往下看去,只见祖母在这行字下面也做了注解,和我的理解一样。
我再往下面看,只见每行字下面都有注解。
看完整页我也明白了,要想学习敛骨之法,必须要先开“骨瞳”。
所谓骨瞳,就是能够透过物质,看见不正常死亡的人埋在地下或者水下或者任何地方的骨头。
想要开的骨瞳,就必须吃一种东西:凝金。
凝金为神蟒的内丹。
神蟒养至三百年,方得凝金。
书上称救我的黄金蟒蛇为“神蟒”,只为苏家所独养。
到了我祖母那一代,已经没有人会驯养神蟒了,除了守护出尘观的那一条之外,世上已经没有神蟒存在了。
也就是说,昨天晚上救我的蟒蛇是最后一条神蟒,如果它死了,神蟒便从此绝迹。
书里还提到一条,想要学会敛骨,必须要得到一样东西:『聚魂石。』
我继续往后翻了一页,想要看看什么是聚魂石。
这时候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我拿出来一看,是我妈打来的。
是不是五伯家里忙不过来需要帮忙啊。
我一边想着一边接起了电话,只听到我妈的声音哆哆嗦嗦在电话那边吼了出来:
“阎阎,你四伯娘也没了!”
电话那边我妈一直在啜泣,我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手机从手里抖动着掉了下去。
手机嘭的一声掉到了地板上,我整个人瘫坐在地面,完全的手足无措。
很想哭,但是现在我已经流不出眼泪了。我心里除了痛,更多的是无力和愤怒。
我恨这个诅咒,恨不得它能是个人或者事物,那我就可以奋力去杀死它或者毁灭它,让它不能再危害我的家人。
但是它不是,所以我没有能力。
这已经是第二个了,这个诅咒已经杀死了我两个亲人,但是我没有哪怕一点点能力去阻止它。
我把祖母的信和书一起卷到了油布包里,抓起地上的手机一边拨一边往楼下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