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达李笑看汤圆：“你没理解错，我确实是想挖你来五十一氪。”她的眸子闪过一道精明亮光：“薪资比信通上浮50%，由你带队负责一个team。”

　　汤圆更加怔然。说实话，这样的跳槽offer非常吸引人。可是，她狐疑地看了眼项邺轩，他正簇头与荣强强低语，似乎全然未曾留意这两个女人的对话。

　　“我的offer跟项总没关系，我是真的欣赏你。”琳达李很直白地打消汤圆的顾虑。

　　“呃——谢谢李总。”汤圆心情纷杂，既有受宠若惊，更有不明所以的困惑。天上是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的，她或许是有几把小刷子，可以她目前的资质，如果不算项邺轩的资源，她根本不值得五十一氪大费周章地挖墙脚。

　　而她，不想坐实靠男人上位的骂名。她礼貌地笑：“不过，我只是一个新人，经验和履历——”

　　琳达李果断地打断了她：“你是一匹黑马。我不会看走眼的。你别急着拒绝，考虑考虑。有决定了，名片上有我的联络方式。”

　　话到这份上，汤圆再婉拒就显得不礼貌了。她笑：“那谢谢李总。”

　　琳达李搁下高脚杯，盈盈起身：“项总、荣总，我此行的目的都达成了，可以愉快地结束行程了。再见咯，两位。”

　　“好。”项邺轩礼貌地握手。

　　“改次有新酿了，再约。”荣强强握手时还不忘礼节性地客套。

　　“一定。”琳达李笑着拥了拥汤圆，就盈盈袅袅地离去。

　　琳达李前脚才走，荣强强后脚随便找了个理由就告辞了。

　　一时，偌大的别墅，就只剩下汤圆和项邺轩二人了。

　　汤圆静静地看着对面沙发上的项邺轩。

　　项邺轩深看她一眼，依旧悠然自得地品着红酒，深邃的眸子映着华灯红酒，染了一丝迷蒙的酒红。他伸出手：“过来。”

　　又来甜蜜催眠这套了？汤圆瘪嘴，坚决不上当了。她坐定不动：“五十一氪是你安排的？”

　　项邺轩缩回手，轻慢地抿了口酒：“你应该更自信一点。琳达是出了名的铁面，没人情可讲，她挖你，跟我没关系。”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汤圆一见他打太极就心塞，“我说的是桂都酒店的新闻！”

　　项邺轩搁下了高脚杯，语气清淡无波：“我是守法良民，操纵股市的事，我碰都不碰。”

　　汤圆盯着他，一股无力感袭来。她早猜到他会是这般捣糨糊的态度。可是，她还是存了幻想，他要是爱她，就不会瞒她。

　　然而，他终究是让她失望了。她垂了眸。

　　项邺轩蹙眉：“我们有过约定，互不干涉对方的工作。”

　　汤圆有点泄气地咬了唇，却还想再争取一下：“可是我答应了凯文，我——”

　　项邺轩冷声打断她：“桂都的案子，你别碰了。”

　　“为什么？”汤圆明知没有答案，却还是不死心。他生硬的语气，叫她心凉。

　　她抬眸，一口气把憋在心口的疑团通通发泄了：“因为借壳根本只是个幌子？你另有目的，对吗？故意拉e文教育拖住桂都酒店，是要拖延时间还是拖死它？拖到它等不起其他买家，就只能乖乖任你宰割？而现在搞臭桂都酒店，是让其他买家统统不敢沾边，让它走投无路，只能接受你的条件，对吗？你想用桂都的壳做什么？倒手买卖还是你早有其他打算？”

　　她问完，有些呼吸不平。

　　项邺轩一直看着她，在她落停时，不耐地敛了眸。他起身背对她，踱向落地玻璃窗。

　　“你想过那些散户吗？”汤圆起身，不死心地追了过去，“有多少散户是听到借壳的消息，在停牌前追高杀进去的，你知道吗？”她揪着心口，呼吸堵闷，一阵强过一阵的恐慌直袭心头。

　　她觉得浑身泛冷。让她更冷的是，她竟然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怕得她蓦地就白了脸色。她颤声：“项邺轩，当初我在机场遇到你——”她哽住，竟然不敢再问下去。

　　项邺轩微侧身，回眸看她，眸光清冷无波，似乎对她过激的反应，完全不感到意外。

　　汤圆的目光顿时就染了一丝怯弱的意味。她却强撑坚韧地看着他。

　　“你就一点不好。”项邺轩眉头紧锁，语气略显惆怅，“职业病，太喜欢追根问底了。”

　　汤圆也不想职业病，不想如此清醒，清醒得残忍。她吃力地舔了舔嘴唇，似在犹豫要不要问出口。

　　“不错。”项邺轩点头，“机场不是巧合。”他解嘲地勾了唇：“偷拍我，是要付出代价的。当时，我们只是陌生人。我觉得陌生人用我换了职业路径，投桃报李，还我一条头条新闻，理所应当。”

　　汤圆像被迎头一棒槌，顿时就有点头重脚轻。其实，看到五十一氪的报道，她就隐约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她只是不想往那方面去想。

　　可是——

　　他居然承认了！机场是他设计的，巧遇是他设计的，头条也是他设计的！她不过是被他玩弄于鼓掌的傻子罢了！

　　她的唇瞬时就褪得苍白，无力地颤了颤：“你——当我是二百五，傻缺啊？”

　　心底立时窜起无名火，她羞恼地咬唇：“从开始到现在，一切都是个圈套。你看着我入套，还乐颠乐颠地以为自己中了头彩，挖到了新闻，上到了头条。看着我上当受骗还替你数钱，这感觉是不是很爽啊？！”她越说越来气，“我不就是偷拍了你吗？犯得着你这样耍我？你不单耍我，你还——”

　　她挠了挠头发，想起过往种种亲密，就有种被人扒光了游街示众的羞辱感。她死死咬唇，咬得牙床都有些轻颤，却终究说不出“玩弄感情”这四个字。

　　她是成年人，她知道有些话万万说不得。她虽然气他做局骗了她，可是，他们纠缠的种种总该不至于是——

　　她竟然不敢开口了。

　　项邺轩越发蹙了眉。他走近她，伸手握住她绞缠在长发里的手，用他惯用的四两拨千斤的口吻：“你是挺傻缺的。不过……”他轻轻抽她的手，勾着下巴，低眉看她，柔声道：“我就喜欢你这股傻劲。”

　　“混蛋！”汤圆气得狠狠抽手，想甩开他，却扯得长发揪着头皮，疼得脑门一麻，长嘶出声。

　　“说你傻吧，你还就真犯傻了。”项邺轩开着玩笑，顺手轻揉着她的头，把她揽进了怀里。

　　汤圆只觉得满腔的恼怒无处发泄，除了挣脱他的怀抱，她想不出其他办法。

　　她越挣扎，他就越紧地箍住她。

　　“放开我，你个骗子！”汤圆恨得牙痒，狠推他，却半点推不动。

　　项邺轩箍死了她，下巴压着她的脑袋，沉声道：“我没骗你。要不是你成天跟踪我，我就不会留意到你。要不是你侵犯我的隐私，私自偷拍，我就不会想教训你。是你先招惹我的，汤圆。”

　　“你——”汤圆气得咬牙切齿了。

　　是！她傻！她笨！才会以为机场是邂逅。回头想想，傻缺都要怀疑他好好的头等舱候机厅不坐，居然跑乱哄哄的候机厅，跟她抢插座，还装模作样地跟她喝橙汁，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她居然还以为是她搭讪成功了！

　　她越想，就越生气。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瓮瓮的：“对，你没主动骗，你只是在钓鱼嘛！而我却傻缺地上钩了，被你玩得团团转。可是，钓鱼就不是骗了吗？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心啊？”

　　她委屈得眉眼有泛了酸：“在温泉山庄，我那么内疚地坦白我是记者。而你？你居然还能无动于衷！”她再推他，依旧推不动：“你一直还在骗我！哪怕跟我在一起了，你也还在骗我！”

　　“我没骗你。”项邺轩理直气壮，“虽然机场是我设计的，可之后的一切，都是真的。”他贴着她的发，柔了声音：“我有想过坦白告诉你，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汤圆气得声音都在抖。被摁死在他怀里，她有点透不上气：“等到你全盘计划都达成的时候？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你想过，别人会怎么想我吗？”

　　她也不知道是缺氧岔了气，还是委屈到了心，居然就哭了：“他们不会觉得我是傻缺，被你算计。他们只会觉得我是收了你的好处，我罔顾了财记的职业道德，跟你一起做局骗人！我是个骗子！”

　　项邺轩越发蹙了眉，越发紧地搂着她：“这个案子上，我们立场不同。多说无益。你只要记住一点就够了。”

　　他贴在她耳畔，沉了声：“我们之间是真的。哪怕一开始，我下了套，也只是想教训一下你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傻劲。哪怕我是在下棋，最初的棋盘里，你只是一枚棋子。……”他拨开她的发，低眉凝着她的脸颊，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可我们在一起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汤圆止不住呼吸哽咽。她倔强地看着他：“有什么不同？不同只在于你一不小心把一颗棋子给睡了？”她边说，泪水边流：“你要是没睡我，你打算怎么办？原计划里，现在跳出来曝光桂都丑闻的，是谁？”她眼神陡地迷茫：“肯定不是五十一氪吧？是那茜，对吗？”

　　“都不重要了。”项邺轩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低头吻着她的脸，泪水沾落他的唇，涩涩的味道惹得他无奈轻叹：“我会保护好你，尽力补救，不会让这个案子给你造成影响。”

　　“不造成影响？”汤圆哽住。果然，他的原计划真是那茜。她咬唇：“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教训，会让一个职场新人完全断送职业生涯？！我中了你的套，报道e文教育借壳桂都酒店的新闻，唬弄了那么多人。光散户股民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信通社给淹了。”她好心寒，又推了他一把：“你让那茜来曝光后续，她那么讨厌我，我分分钟会被赶出信通的！”

　　项邺轩理屈地敛了眸，竟有些无言以对。

　　她猜想的不错，他的原计划的确是如此。曾经作为陌生人的她，她的职业生涯，她的人生轨迹，压根不在他关心的范畴之内。他的计划里，需要这样一枚棋子，她好巧不巧地自己撞了上来，他没理由不顺水推舟。

　　所谓的教训，也不过是他为自己随意找出的一个借口而已。要不是他与她有了交集，他压根不会觉得亏欠于她。

　　商场本就是波诡云谲的角斗场。阿谀我诈，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谁傻，谁就活该被耍。

　　可是——

　　他该怎么说才能让她明白，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个合理的商业布局？而他唯一的纰漏，只在于他没料到他会对棋局里的一颗小棋子动心思，因此，他毫无预案。

　　他现在似乎说什么，都是错的。

　　汤圆见他不语，便越发来气。她使劲挣开他的臂弯：“项邺轩，你太可怕了。只是一张照片而已，犯得着你这样来整我？”

　　“汤圆！”项邺轩沉声，冷峻的眉眼簇了一抹郁色。他松开了手，低眉凝着她：“我对你怎么样，你应该是有感觉的。你觉得我们在一起，是我在整你？”他冷笑：“我有那么空吗？”

　　汤圆噎住。她整个人都乱了。她挠了挠长发：“五十一氪，你帮我回了吧。我是不会跳槽去那边的。”

　　项邺轩看着她，眉眼簇了一抹愠色。

　　汤圆双手搓了搓脸，苦笑道：“琳达李欣赏我什么？欣赏我天真无邪？被任当枪使了，还一无所知吗？”她咬唇，看着他：“项邺轩，你是好心，帮我牵线搭桥五十一氪。可是，我有脸跳槽去那里，让人看笑话吗？”

　　“你报道e文教育意向借壳桂都酒店的新闻，并无不妥。事实上，他们也签了意向合同。”项邺轩很严肃，“事情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你现在是在钻牛角尖。”

　　“合同是局！就骗局！”汤圆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拳，像只刺猬，“我被你利用了，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自己蠢就算了，还连累了那么多散户，追高买进了一支st烂股！你难道还觉得这还不够严重吗？！”

　　项邺轩嚅了嚅唇：“汤圆，这世上不是非黑即白的。人的视角有限，看到的往往只是冰山一角。这世上被人利用的记者，太多了，有心甘情愿被人利用的，也有蒙在鼓里被人利用的。他们看到的，报道的，都只是别人希望他们看到和报道的。这就是现实。”

　　汤圆的眸光颤了颤。

　　他敛眸，深看着她：“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被身边的人摆一道的感觉，不好受，但是，我是——”他顿住，蹙了眉：“我不能说自己是无心的，但是我所做的一切都在我们认识之前，我并不想伤害你。你冷静想想，如果你接受不了这次的事，并不意味着你要质疑我们的事，你要质疑的是你的职业选择。”

　　汤圆整个人都有些懵住。这个男人就是有这个本事，可以轻而易举地把矛盾的焦点迅速转移。她很无力地看着他。

　　哈赤——哈赤——tommy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了两人的脚边，流着哈喇子抬头巴巴地看着汤圆。

　　项邺轩勾唇，用拖鞋拨了拨tommy的毛爪子：“老小子是不是饿了？”

　　tommy很有灵性地汪汪两声。

　　“那哄哄这位美女姐姐，她要是生气没胃口，你就别想有饭吃。”他说完，抬眸看了汤圆一眼。

　　tommy很狗腿地绕着美女姐姐打转转，当真哄起人来了。

　　汤圆只觉得整个人都无力了。她不是不生气。她只是——

　　他每每都用这种四两拨千斤的伎俩来对付她，让她无处发作又无法释怀，只能硬生生地咽下去，一而再地把自己憋成内伤。

　　他就是传说中的那种最可恶的男人。永远摆着一副“我就是这样了，你接受，我们就爱，不接受，我们就散。”他更可恶，她都不理他了，他却还腆着脸追过去，却又没过多表示。

　　他对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点亲密，似乎都是比着刻度来给的。少给她一分，她都要扭头走人。可多给她一分，他似乎都会肉疼，半点不会让步。

　　他一直在挑战她的底线。而她，却还是不争气地舍不得放手。

　　最被动的是，哪怕是跟他吵，都吵不起来。就像此刻，她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或许，她的确该冷静地考虑一下了。

　　她咬唇，俯身拽住狗圈，忿忿地拽着tommy就往外走：“物似主人形，我要不是看你老了，敬老的份上，一准不给你狗粮吃！”

　　项邺轩看着她的背影，幽幽地松了紧绷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