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受害者

　　车子一路飞驰。

　　后座，tommy在咯嘣咯嘣啃着狗粮。

　　汤圆看一眼项邺轩，这个男人开车的样子无比专注，冷毅的五官被窗外的霓虹勾勒得越发立体，像极了博物馆里投映在展示灯下的塑像。

　　360度无死角的迷人。

　　哎——她暗叹，色字头上一把刀，她为这副皮囊，正在付着心尖滴血的代价，却还迷途不知返。

　　累。

　　“好看吗？”项邺轩戏谑地勾了唇，扭头笑瞥她一眼，“虽然你男人很帅，但这样扭着脖子看，容易落枕。”他再扭头，不怀好意地挤她一眼，眼波电力十足：“想看，回去换个角度，你上我下，让你看个够。”

　　你——汤圆噎得俏脸通红，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她正了正身子，羞窘地清清嗓子：“谁看你了？可真够自恋的。我在看路牌，想知道离机场还有多远。”

　　“哦？”项邺轩唇角的弧度越发扬起。他伸手，指尖戳了戳屏幕上的导航，玩味地戳穿她的谎言：“导航没故障，离机场还有……”他眯了眯眼眸：“八公里。一目了然。你舍近求远看路牌，是因为……”他低笑：“路牌这边风景独好？”

　　汤圆再度噎住。就在张唇忍不住回嘴的霎那，她看到他唇角勾起不易察觉的狡黠弧度。她恍然。

　　她算看明白了，这个臭男人每每惹她生气，就惯用插诨耍赖这招来糊弄。

　　可恶！她咬唇，心塞地闭嘴，撇头看窗外，不再搭理他。有些问题，不是打情骂俏一下，就能糊弄过去的。他不可能不懂。他只是揣着聪明装糊涂而已。

　　初春的夜，真冷。空调暖烘烘的。她却只觉得那冷似是透过车窗严密的缝隙，渗入了她的心底。

　　她累了，身体里的毒素似乎又在隐隐叫嚣，她没力气配合他装糊涂。

　　项邺轩唇畔的浅笑滞住。他敛眸，直视前方，也不再言语。

　　一路沉默。

　　快到机场时，汤圆的手机又急吼吼地响起。

　　这个弟弟，真是一点耐心都没有。

　　她刚接起，汤方就在那头鬼嚎，“你究竟是不是我亲姐啊？我等得都成望姐石啦！有你这样待客的吗？”

　　汤圆不耐烦地呼了口气：“叫嚷什么啊，马上到了。我邀请你了吗？客人？呵——我还头一次听说有不请自来的客人。”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信号减弱，汤方的骂骂咧咧便像留声机卡带一般吱吱啦啦得刺耳，“你好意思说这种话？！汤圆，有种你再说一遍！有你这样坑弟弟的吗？！”

　　汤方越骂越气愤：“妈蛋，桂都一复牌，我的婚房铁定亏得只剩个马桶！怎么向汤太交代？要不是走投无路，你以为我会来投奔你？！我真恨不得掐死你。”

　　汤圆脑门直冒汗，噎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汤方的声音实在是炸吧，透过手机都盖过了tommy嚼吧狗粮的声音。项邺轩闻声，蹙眉往身侧看了看。

　　“我早提醒过你，别贪心，是你不听劝。”汤圆半天才憋出这么有气无力的一句。心塞至死。别墅里，她刚拖着tommy到门口，就接到弟弟兴师问罪的电话。

　　她这才记起，弟弟为了让小公寓变豪宅，把为婚房准备的首付款全砸进了st桂都。借壳黄了，桂都酒店一旦复牌，可想而知会暴跌成怎样。

　　首付款可是老两口半辈子的积蓄。汤方没法向父母交代，竟然一声不吭地收拾包袱飞来了西京。

　　汤圆接到问罪电话的时候，弟弟的航班已经落地了。

　　“我不管，都是你害得。你得负责到底，反正临桂我是混不下去了。”汤方不忿地耍赖。

　　“哎——”汤圆烦闷地挠着长发，“我自身难保啊，我可养不起你。再说，你好好的工作不要了？”

　　“你会不会算术啊？我那点工资，累死累活地开车，也就几千块，要存够老婆本，我他妈要光棍到花甲啦。我不出来淘金，行吗？”汤方叫嚷地更狠了，“你想我跟右手过一辈子啊？汤圆，你忒他妈毒啦。你下半辈子幸福有着落了，就不管你弟弟了？！”

　　项邺轩已停好车，拉上了手刹。

　　汤圆烦躁地解着安全带：“你别叫啦，我错了，成吗？别叫了。”越烦，安全带越抠不开，她只觉得嗓子憋得慌，鼻眼也有些泛酸了。

　　弟弟骂的对。她忒他妈毒。毒害了很多人。弟弟就是典型受害者。几十万的首付和装修款，凭他一个的哥，不吃不喝得存多少年？她内疚极了。

　　项邺轩倾过过来，帮她解开了安全带。

　　不见到他还好，一见这个罪魁祸首，汤圆就气血直往脑门窜。她憋红着双眼，愤恨又委屈地瞪了他一眼，抠开车门，铿地就跳下了车：“我到了，你在哪个位置？”

　　项邺轩绷了剑眉，看着她的背影，追下了车……

　　星巴克门口，汤方拖着个大号行李箱，一条松松垮垮的破洞牛仔裤，套了件灰白大卫衣。看着确实有几分心酸寂寥。

　　汤圆咬着唇，一副亏欠人八百万的样子，站停在他十步开外。

　　“呼——”汤方冲天花板白了一眼，大呼一口气，没好气地递了递拉杆，“愣着干吗？还不给我提行李啊？”

　　换平时，弟弟要这么大呼小叫，汤圆一准一脚就踢了过去。可现在，她理亏得不行，只好灰溜溜地伸手去接拉杆。指尖还没够到行李箱，拉杆已经被人夺了去。

　　她抬头，项邺轩一手牵着tommy，一手拖着拉杆，站在她身侧。

　　“项——哥。”汤方嘿嘿笑了笑。

　　“自己来。”项邺轩淡漠地一甩拉杆箱。

　　汤方弯腰一把接住，嘿嘿笑道：“我跟我姐开玩笑呢。”说完，他别目，狠剜了汤圆一眼。

　　“走吧，先吃饭。”项邺轩拽一把tommy，伸手自自然然地揽过汤圆，就往回路走。

　　tommy见生人，自来熟地往汤方身上凑，边嗅边流哈喇子。

　　“没想到项哥你也来接我。汤圆也不早说。”汤方越过项邺轩，又剜了姐姐一眼，“早说我就对她稍微客气点啦。”

　　“你的事，我听说了。这事不能怪你姐。投资有赚有亏，得衡量自身风险承受能力来做。是你太激进了。”项邺轩一本正经地训人。

　　他句句在理，汤圆却越听越气。他一个始作俑者，有什么资格教训被他骗的受害者？不等弟弟开口，她抱不平了：“项邺轩，汤方是我弟，这是我们姐弟之间的事。方要是心里不舒坦，揍我一顿都成，轮不到你叽歪。”她没法跟弟弟说，这事都是项邺轩造的，但至少不能让弟弟再受委屈！

　　项邺轩陡地敛了眸，阴恻恻地扭头看着她。

　　汤方讶得嘴巴都搓圆了。老姐的反应，也忒过激，忒不给男票面子了。真他妈傻缺，护弟弟也不是这样护的。他赶紧圆场：“姐，你脑抽了吧？没看出你男人是在心疼你啊，真他妈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他亲热地搂上项邺轩的肩：“项哥，你别理她，她就是内疚呢，害怕我下半辈子只能跟右手作伴，赖上她不放。”他嘿嘿，笑得酒窝浅漾：“男人之间的事，女人懂个屁！”

　　他虚心地点头：“哥，道理我都懂。我也不是来找我姐的麻烦的。我是真的没脸留在家里。”他叹：“汤太要是知道了，半条命估计都得丢咯，一准会撕掉我的皮。”他又笑：“我就想，要不趁机出来闯闯，说不准，亏掉钱就赚回来啦。”

　　弟弟一贯懒散，难得这样善解人意。汤圆看着，心疼死了。尤其是看着他搂着项邺轩，把财狼当兄弟的痴傻劲，她就说不出的难过。她噙着泪，怨怒地看向项邺轩。

　　项邺轩扭头看她，清冷的眉眼隐隐浮过一抹愧色，转瞬即逝……

　　汤家的孩子就是没心没肺。

　　西餐厅里，汤方边切牛排，边瞟望窗外的夜景，大咧咧地啧啧笑：“西京的夜景，真不是盖的哦。老租界就是漂亮。”

　　汤圆眼巴巴地看着弟弟，只觉得悲从心起，对身边男人就越发怨怒。

　　项邺轩捕捉到她的情绪，不动声色地抽过她的餐盘：“我来吧。”

　　汤圆瞥他一眼，不甚耐烦地任由他抽过了刀叉。

　　汤方坐对面，看着这幕，先是偷笑，紧接着，看着老姐的臭脸，就忍不住发飙了：“姐，摆着张臭脸，一晚上啦，还要不要人好好吃饭了啊？”他哼笑：“你放心，区区几十万，哪怕全亏了，我也赖不上你。”他腆着脸，笑得傲娇：“就凭你弟这副颜值，我刷脸摇一摇就有妞自投罗网，没婚房，我也不至于跟右手过一辈子。你放心吧。”

　　“一点都不好笑。”弟弟越是乖巧地玩笑，汤圆就越心塞，可教训还是得教训的，“你要是赶玩什么摇一摇，小心我打断你的狗腿。”

　　“随口一句，你也当真啦。”汤方嘿嘿叉起一口牛肉塞嘴里。

　　项邺轩切着牛排，看着姐弟俩互掐，紧绷的嘴角总算松了几分。“方，来西京有什么打算？”他抬头问。

　　汤方噎了噎：“安顿下来再说。”他用叉子指指汤圆，恶狠狠的：“你家客厅我包了，房租就没有啦，算你欠我的！”

　　“喂——”汤圆这才想起弟弟的住宿问题，立时就头疼了，“我和莎一刀合租，两个女人，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方便啊？你先暂时将就两天，我给你找房子。”

　　“行了吧。就你那一丁点薪水。负担得起两套房子吗？”汤方不屑地瘪嘴，“你有那个钱，还不如支援我存首付还汤太呢。”

　　汤圆简直无语了：“不行！”她很坚决：“我和莎一刀有言在先的。不能带异性回家过夜。”

　　项邺轩深看汤圆一眼。

　　汤方则噗嗤笑了：“汤圆，大家都成年人，装什么装啊？”他冲项邺轩瞟瞟就冲姐姐挤眼：“不带回家，就是去别人家呗。你走了，房间正好空出来，我还不用睡沙发了。”

　　汤圆有点崩溃了：“汤方，你怎么一点常识都没有啊？我有室友的，莎一刀再好说话，也是女生，你住，不合适，我开不了这个口。再说……”她嘀咕：“莎一刀也不好说话。”

　　“姐——”

　　不等汤方继续，项邺轩开口了：“不如搬出来吧，我有套公寓空着——”

　　“不行！”汤圆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住你的房子，算怎么回事啊？”

　　“你放心，别人不会笑话你是被包养的。”汤方嫌弃地瞟一眼姐姐的胸口，瘪嘴挖苦，“你啊，一点小蜜二奶气质都没有。”

　　“方！”汤圆直接被惹毛了，“你别仗着我理亏，就不揍你。”

　　汤方吐了吐舌头。

　　食不甘味的一顿饭，到了这里，才总算有了点人味。

　　项邺轩唇畔憋着笑：“方说得有道理。你杞人忧天了。不过，你要真不愿意搬过去，也无妨。不如就住你隔壁那套，反正之前租下来给安保公司在用。方来了，连看家护院都省了。”

　　“就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啦！”汤方附和。

　　“不行！”汤圆今天绝对是刺猬附身。她扭头对项邺轩：“你要租房给安保公司，是你的事，你有钱任性，我管不着。可汤家人，不能占人便宜。我跟莎一刀商量一下。”她说完，拿着手机就起身，避走他处去打电话。

　　项邺轩那张清淡无波的俊脸，方才阴转多云就又染了几分郁色。

　　“项哥，你别跟我姐一般见识。她就一傻妞，说话不过脑的。”汤方又在圆场，“汤太确实从小教育咱人穷不能志短，不能占小便宜。我想想吧，要是我搬进你租的房子，确实是有点忒妈不靠谱，嘿嘿。”

　　项邺轩看起来是真有几分喜欢这个口无遮拦的喜面弟弟：“阿姨的家教，确实很好。不过，方，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嗯。”汤方比姐姐可爽利得多。他猛点头：“这个当然，我才不会傻缺地跟准姐夫客气。”

　　项邺轩的眉，在听见“姐夫”二字时，不易察觉地蹙了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