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千年的狐狸
汤圆磨破了嘴皮子,才说服莎一刀暂时接纳了汤方这个不速之客。
吃完饭,汤圆以陪弟弟为由,搬回了出租屋。
“姐,你傻缺啊!我跟你闹,你往项哥身上撒什么气?”汤方抱着被子,忿忿地撂沙发上,“男人是要哄的。项哥那款,不知道多少辣妹往他身上贴,你有点危机意识,成不?”
汤圆现在一听那个人,就浑身炸毛。她揪着枕头扔弟弟身上:“巴不得被人哄走,省得心烦!”
汤方直摇头,扔下枕头:“姐,我知道,你吃那个老女人的醋。可吃醋,咱闷着头吃,找机会再给那女人一闷棍,打回本来,咱讲究点战术,成不?”
汤圆愣然,痴痴地看着弟弟。
汤方挑眉,一屁股坐沙发上:“别这么看着我。你弟精着呢。”他翘起二郎腿搁茶几上,吊儿郎当的:“看在你是我姐,跟你掏心窝子地唠唠几句。你们女人啊,成天把爱挂嘴边,可心眼嘛……”
他掐着指尖:“一丢丢大。你遇见他时,他已经三十好几啦,没一个妞溜进过他心里,那你得怀疑他的取向啦。做什么总有先来后到,人家先溜进去的,你闹死了,没走干净的,也还在他心里啊。有毛线用?”
汤圆整个人懵住。她眨眨眼,发现话题竟被扯到了钱盛楠身上。她张嘴反驳:“我压根不是为了——”
汤方不耐烦地比手止住她:“听我把话说完!”
汤圆竟乖乖闭嘴了。
汤方做大:“别闹,想办法把他的心偷过来,才是王道。你看不惯那个老女人,就把她彻彻底底从那人心里挤走啊!”
“你懂什么,压根不是这事。”汤圆总算回过魂来了,跟弟弟瞎扯这些,丢人丢到了家。她扭头就走。
汤方追了过去:“你们才认识几天啊?人家认识多久了?你妄想用区区几个月,一下子胜过人家好多年,你以为你西施在世啊?现实嘛?”
汤圆本就烦闷得要死,听他这么说,直接就怒了。她扭头,一脚踢过去,汤方蹭地熟练跳避开,拖鞋倒被踢出去老远。
汤圆崩溃地捂住了额:“你就是来逃债的!成心给我添堵!”
“姐。我是为你好。”汤方苦口婆心地抽开她的手,叹道,“你别看我没心没肺的,我心里明镜似的。你也不小了,好不容易看上一个优质的,就努力抓住呗。”
汤圆确实是憋得慌,总觉得心口闷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她愣愣地看着弟弟:“明知是坏的,也还忍着吞下去?”
汤方天真无邪:“对你好就行了。又不是作奸犯科,哪来那么多坏人?”
弟弟好不容易成熟一把,害得汤圆越发迷惘。
汤方走开几步,给老姐捡起拖鞋,方方正正地摆回她脚边:“男票跟脚下的鞋一样,自己穿着舒心就好啦,什么好的坏的,你不也毛病一大堆?真看不懂你们女人,心眼贼他妈多。”他直起身,瘪嘴:“项哥顶好的,你就知足吧。离了他,你非哭死不可。别作了。困啦,睡去啦。”
看着弟弟的背影,汤圆只觉得无力。弟弟要是知道他亏了婚房的首付,全是那人做的局,他还会亲热地项哥长项哥短吗?
弟弟倒有两点算是说对了。
感情从来就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这段感情,于她,一直有点食之无法下咽,弃之痛彻心扉的无奈。
离开他,她真会哭死的。就像h市那几天,她想他,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哭得枕头湿答答的,为了不让伍小薇和荣乾乾看出端倪,她几乎每个凌晨起来,热敷冷敷熨烫那肿得胡桃似的眼睛。
为了这样一个坏痞子,究竟值不值得?
鼻子隐隐有些痒,她抬手拂了拂,竟然又是恶心的鼻涕。她赶紧趿上拖鞋,吭哧奔回房间,铿地锁上了房门。
戒瘾,得慢慢来。她自欺地宽慰,她不是怂,她只是想等药丸毒素彻底过去之后,再跟他秋后算账……
第二天一早,汤圆化了个淡妆,强装镇定地赶赴信通社,正式销假上班。不管桂都的案子有多棘手,她惹下的祸就得承担。
懒散的汤方竟然也起了个大早,自告奋勇地送姐姐上班。
“太阳打西边出了吧?”汤圆一想起即将面对的一切,就有点讪讪。
“嘿嘿,知我者,汤圆也。跟你商量个事。”汤方发动车子,“我昨晚仔细想过了,我不能懒散下去啦,存老婆本从今天开始。”他拍拍方向盘:“虽然你的车太娘炮了,但事急马行田,我将就吧。”
汤圆越听越不对。她扭头瞅他:“你想用我的车抵债?”
“别说的那么难听嘛。”汤方嘿嘿,“你的车反正也是闲置,我废物利用一下,我注册了专车和o2o租车平台。我算过啦,做二休一,开两天专车,共享出租一天。在我没找到更好的淘金办法之前,勤快点,东拼西凑,月赚一万应该不成问题。”
汤圆懵地眨了眨眼,活见鬼似的看着弟弟。弟弟在老家时,恨不得天天与人调休,懒得要命,现在居然开窍了?
“别这么看着我嘛。”汤方卖萌,“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他吧啦就唱了起来。
“行了!闭嘴!”汤圆心底有事,很有些烦躁,“你让我想想。我买车,是为了采访方便——”
汤方立马打断她:“你要去哪,我随传随到,接送你呗。”
可是——汤圆看着这辆新车,有点肉疼。她虽然不是什么爱车如命的人,但用她的车充当出租专车,还要o2o出租给别人,她想想就有点接受无能。
“车这玩意儿,一落地就贬值。得物尽其用!你放心,我车技了得,不会刮蹭到的。o2o的租车平台,我也选最靠谱的。都投保险的,再说啦,人家来租车,都很爱惜的,怕赔钱,不会蹭坏的……”汤方一路碎碎念。
越靠近公司,汤圆心里就越没底,稀里糊涂就点头了。谁叫她害得弟弟亏得只剩一只马桶呢,别说借用车子,就是拿去典当,她也无话可说。
信通社,亦然。该她承担的,她绝不推诿。
今天的信通社,着实诡异。大门口,竟然站满了保安,三五个清洁阿姨正分散各处,哼哧哼哧地拖着地板,擦着玻璃。
电梯通往办公室,一片死气沉沉。同事们偷偷瞟望她的眼神,诡异到令人毛骨悚然。
汤圆忐忑地坐回格子间。张姐立时就地发来了善意提醒,“汤圆,你得有心理准备。今早,e文和桂通过五十一氪正式发文了,无条件终止借壳意向。信通的热线电话都快被打爆了,散户们闹得厉害,信通社的主页一片骂声,楼下一早就有人跑来扔鸡蛋了,主编大大火冒三丈……”
虽早有心理建设,可真要面对时,汤圆还是觉得头皮发麻。她强撑着发了句“谢谢”。
“汤圆,凯文找。”那茜鬼魅般出现在她座位前,眸子透着幸灾乐祸的微茫。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信通社顶层,一片冷寂。
啪——
凯文重重地把五十一氪的财经晨报甩在桌上。声响震得耳膜有点发颤。
汤圆有些局促地抠了抠手指,像个等待审判的囚犯,直挺挺地站着等待训话。
凯文站起身,叉着腰,风度尽失地指着报纸:“解释!”
汤圆咬了咬唇,除了道歉,她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台词:“对不起,凯文,让你失望了。”
那茜站在外间的吧台,边倒咖啡边冷笑。
“我要听的不是对不起,是解释!”凯文的声音扬高了八度。
汤圆的脸阵红阵白:“是我……太天真了。借壳案……”她说不下去了,无助地舔了舔嘴唇。她再厌烦那个男人的所作所为,却也还是无法当着外人说他半句不是。呵,真是痴傻到家了。
那茜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轻轻置在老板桌上:“凯文,说这些都没用了。为了在业界的声望,我们现在得想办法反击。”她挑眉看汤圆,冷哼:“项邺轩太狠了,一点面子都不给信通。哪怕利用我们放风,再给我们一个矫正的机会也不至于让信通名誉扫地啊。士可杀不可辱,这口气,信通无论如何咽不下。”
汤圆蓦地扭头看那茜。
那茜凌傲地迎过她的目光。
汤圆虚地垂了睑。其实,他原计划里,是给了信通社矫正的机会,给了凯文面子,甚至给了他们一个现成的替罪羔羊。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最后,他竟不忍心对她这个羔羊下手,便只好杀帅保车了。他和凯文的梁子,看来是结下了。
那茜分明句句在挑拨,汤圆听着却没有怨怒,反倒莫名地感到一丝宽慰。他坏是坏,却还是在乎她的。思绪跳到此处,她真有种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的冲动。都到这份上了,她竟然计较的只是他的在乎?!
那茜的挑拨离间奏效。凯文果然更加生气了:“汤圆,我混这行二十年,没想到竟然栽在你手里。”
汤圆唰地脸色煞白。
那茜隐隐勾了勾唇。
“凯文,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汤圆叫屈。哪怕她今天要被扫地出门,也不能不明不白,可是,当她再要开口解释时,却竟然失语。
她百口莫辩。
“你不必说了。”凯文稍稍冷静下来。他坐了下去,冷看着她:“以我的道行,你觉得到了今天这步,我还看不清真相?”他失望地敛眸:“昨天,我就猜到了。我给你机会了,汤圆。”
汤圆懵地看着他,心突突了两下。
凯文敲着桌板,铿铿响:“如果你今天带来这两家的独家声明,那我可以留下你。可是……”
言下之意,已是再明了不过了。
汤圆的心蓦地抽了两抽。来的路上,她其实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真到了这刻,她还是难以承受。
凯文随手拿起桌上的pad,撂到了她眼前:“你自己看。”
汤圆木木地捧起pad,是各种股票论坛的网评。视线越来越模糊,却全然不影响那满屏的谩骂和讥讽。
“我给你机会了,你没珍惜。我也觉得很遗憾。”凯文合手,一脸惋惜。
一滴泪啪嗒落在了屏幕上。汤圆逃也似地放下pad,擦了一下眼角:“对不起,真的抱歉,凯文。”
凯文静看着她。
那茜冷挑眉角:“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们玩什么聊斋?项邺轩为你铺好退路了吧?昨天,我就跟凯文打赌了。他赌你会将功赎罪。呵——五十一氪给你的职位,你舍得放弃才怪了。”
汤圆只觉得周身发冷。她扭头,想反驳那茜,却发现竟然还是失语。那茜猜的句句不错,他确实为她铺路了。她再解释,都像是在掩饰。她扭头再看凯文:“凯文,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恐怕都没人信了。可是……”
她深吸了一气:“我是无心的。独家声明——我当时太乱了,压根没想到——”
那茜再度冷哼。
汤圆殷殷地看着凯文。她恨死了自己。她怎么能笨成这样!她太没心眼了,凯文昨天的电话,她全然没往“最后一次机会”上去想。她以为——
她颓然垂眸,还是她太天真了。凯文老江湖了,在看到五十一氪报道的那刻,恐怕就已经有了判断。他确实是给她机会了,而且还给她留了脸面。但是,她太傻了,傻到都没体会到他的用意。
项邺轩是对的,她太不懂人心,太不懂这行的“潜规则”。她跟他们连共同的语境都没有。她根本都听不懂他们话里藏得话。她真是个傻缺!
凯文静看着汤圆,最后轻叹了一气:“吃一堑长一智吧,姑娘。”他起身:“既然项邺轩已经帮你选了出路。”他绕过老板桌,朝汤圆伸出手:“祝你成功。”
汤圆不知为什么泪水竟然唰地涌了出来。她呆呆地看着他的手,竟然是抬不起胳膊,也忘了抹泪。
那茜难以置信地看着凯文。这算握手言和吗?还是,仅仅是为了不撕破脸皮而矫饰平和?
凯文收回手,转而拍了拍汤圆的肩膀:“you’retooyoungandtoonave.”他摇头,过来人的口吻:“离项邺轩远点,你不是他的对手。”
这句比任何话,都更具杀伤力。
汤圆的泪,像决堤的潮水一涌而下。她抬手捂住眼睛:“对不起。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对不起……”
她都不知道喃喃地说了多少句对不起,才急乱地奔了下楼。交辞职信,捧着纸盒灰溜溜地在一众同事诡异的注视下,离开这座承载了六年梦想的大楼。
六年的梦想和坚持,就这么轻飘飘的,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