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夹竹桃 第二十七节 心疼的问题1178
作者:黄晓敏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窗外一片无望的景色,南昌在这个喧闹的季节里终于又落下了绵绵细雨。这是杜鹏在这所市立医院里度过的第五天。从他清醒过来之后就开始整天斜躺在床上,望着苍茫无边的天际遐想,尤其是当黄昏降临的时候,皎洁的月亮渐渐显露在迷蒙的夜空,给院里的所有景物披上了朦胧的轻纱。杜鹏久久凝望着月亮,感到它很像是一盏人们在祭奠亡灵时总是不情愿去熄灭的长明灯。

  人们如何才能活得幸福呢?

  杜鹏现在几乎每分每秒都在想着这个心疼的问题。亚里土多德好像以为幸福就是在美德的指引下去寻求那个最后的目的。杜鹏在大学四年级时,就已经不赞成这种缺少实在利益的想法。什么叫“最后目的”呢?尊严、平等、享受……这一切是不是“最后的”?如果不是,那么什么才是?

  有时杜鹏觉得他似乎与叔本华的心境更为相通一些:人们在索取的过程中产生了忧虑、希望与恐惧,而且人比一切其它动物都更能体会这些。二五八中雯.2.5.8zw.com然而人和世界一样又是不安定的,他使一切都无法长久,与痛苦相对立所感受到的欢乐,也不过是某一个极为有限的瞬间。

  那么他杜鹏在干什么呢?吴灿又在干什么?难道说刘自力并不比他们更幸福?还能感到头部伤痛的杜鹏绝不这样认为。如果人们在这个问题上可以平等,那么在那个从段世昌家出来的晚上,为什么刘自力可以坐在卡迪拉克轿车上舒心地欢笑,而他杜鹏就要绝望地朝树上撞呢?既然一切都无法长久,那么瞬间就应该是永恒了。

  吴灿来了。她穿着一件米色的腰裙和跟很高的黑皮鞋,乌黑的长发随意地飘撒在肩上。在此之前,她一直守了杜鹏三天,晚上也紧紧抓着他的手,坐在床边。二五八中雯.2.5.8zw.com她照顾杜鹏无微不至,头三天连大小便都绝不让他下床,你是脑震荡,医生说头三天要绝对卧床安静休息。吴灿总是重复这句话,使杜鹏感到女人真是不可思议,她们在执行医生的话语时所表现出的服从是那么坚决而可笑。绝对卧床的后果使杜鹏非常不好意思,青春的骄傲还没有彻底从他身上逝去,对于一种身体与灵魂洁净的向往使他感到吴灿的固执既损伤了她自己也同时损伤了他。但从她身上传达给他的温暖又驱使着他长久地搂着吴灿的大腿不肯放下。在这种举动中,他接受着她的体温与柔情,有几次她的呼吸都几乎让他流泪,但他强忍住了,尽管通过这些天他能够感觉出吴灿对他的情感。但是,他仍害怕吴灿会厌烦自己的泪水。

  此刻,他仔细地看着吴灿的这件腰裙,那还是他们欢快而焦急地等待与杜伟雄签合同时买的,价值五千多元,她穿上很合适。那么按照叔本华或者亚里士多德的观点来说,这件衣裙有意义吗?与她当时的那条一百块钱的牛仔装相比,这件衣裙不就已经很现实地显示出了幸福吗?

  杜鹏把自己刚才的想法告诉了吴灿。她一边把他扶回床上,一边说:“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写本书,在你已经很有钱了,不再为生存痛苦的时候。或者说你那时仅仅感到一种形而上的痛苦,那时几乎没有物质方面的因素。”

  杜鹏笑起来,说:“我讨厌‘形而上’这个词。”

  吴灿为他倒杯水,让他吃药,丝毫也没有想和他争辩的意思。杜鹏知道如果她与自己认起真来,这个问题又将不会有结果。

  “那你讨厌‘保证金’这个词吗?”杜鹏问吴灿,“你为什么不这样问我,以使我羞愧?”

  吴灿叹口气,没有理会杜鹏的挑衅,似乎仍然沉陷在自己关于文化的渴望之中。她说:“我还想,等有钱了,不再为贫穷而痛苦,不再为生存而受屈辱,那么,我也要写诗,像徐自摩那样写,写出自己和许多人在今天的心酸和委屈,写女人为什么不幸……”

  “那你写不写女人的弱点?”杜鹏打断她的倾诉,“就是说她们从来都缺少自我反省意识以及她们的过于实际?”

  “你是什么意思,你指的是什么东西?”

  “我的意思是说,女人在一个像我们这样的男权社会中,究竟是过于幸运呢?还是像你刚才所说的不幸?男人与女人谁更不幸?”杜鹏边说边又对此问题忽然失去了兴趣,心想,你都死到临头了,还想这些漫不着际的事,现在对你来说,只要不进监狱就是幸福。

  吴灿似乎没有听见杜鹏在说什么,只是看着窗外说:“我是真的渴望有一天能写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