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夹竹桃 香草和杨华
作者:黄晓敏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八一大桥两旁是个极冷的地方,虽然才是深秋,但从背后吹来的那股北风,“嗖嗖”地刮过江面,小刀子似的割人肌肤。前面传来足音,金根艰难地仰起头,眼珠在黑夜里莹莹地亮着。人过来又过去了,不是他的老婆,是个面目模糊、花里胡哨的女人。人走了老远,劣质的香水味还在空气里回旋着。已经凌晨一点了。

  香草每次走到桥底都要停顿一下,足音嘎然而止。她要在桥底将那双半新的高跟鞋脱掉,换上平底布鞋,然后坐上金根的自行车回家。今夜天黑路烂、风硬,骑着骑着,单车撞到一块石头,龙头甩了几甩,人被颠得老高,总算没被甩下来。香草恼怒:“看着骑,眼睛遭裤裆蒙住啦。”金根手臂和胸腔被石头震得发麻,但他不吭气。他晓得香草的脾气,香草乖戾,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现在她烦着呢。

  香草是进城当小姐的。

  金根的村,在南昌旁边。村子很穷,山地贫脊,没有发展,地面的灰淹得过脚背。雨天积的水,稠稠的,粘粘的,墨绿墨绿的,上面飘着成群成群的蚊蚋。

  似有若无的手电光淡黄淡黄有气无力地照着路面,乡村土路实在太难骑车。好些年了,这条土路从来就没人修理过,高高低低,石头、土疙瘩布满路面。这种路面由于牛蹄经常踩,天干的时候坚硬如铁,天稀的时候泥浆半尺厚。金根骑车走在这太吃力了,他双手震得发麻,两脚累得抽筋,汗把里外的衣衫都湿透了。他本想让香草下车来歇一歇,但他见香草的脸像打了霜一样,他就不敢吭气了。香草坐在单车后面震得一身酸疼,屁股肉头厚,但仍被震得钝钝地疼。

  香草说:“眼瞎啦,不会拣好路骑?”金根说:“电筒暗,看不清。”“暗,暗你不会买新的。拿给你买电池的钱哪里去了?”话中的火气更足了。金根嗫嚅:“在哩,在哩,攒着哩,丫头快上学了。”

  香草叹口气,身子面条样软了下去。正胡想着,单车前轮突然掉进一个陷阱,金根先从笼头上甩了出去,香草被弹出来又压在金根身上。金根双手先着地,被粗硬的砂子蹭破一大块皮,还陷了无数的小砂子在肉里头。香草有人垫底,倒没怎么伤着。香草挣着爬起来,去扶金根,扶了半天才扶起来。香草找到电筒一照,见金根血淋淋的手掌和膝盖,香草倒抽一口凉气,一肚子的怨气早就消了,心疼得哭泣起来。她从身上找东西给金根包扎,摸了半天才摸到一迭卫生纸,还有几只软软的避孕套。

  杨华住在村里一栋两层楼的房子里,房子的外墙已经班驳,门窗也锈了。这栋楼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称得上村里最气派的房子。那时村里的房子一派破败,它的凸现在村里如鹤立鸡群,漂亮得令村民们咂舌。那时候杨华等于是一朵美丽的牡丹花,又红又艳,让村里众多的女人一看见她就自惭形秽。现在她老了,如同花样凋谢了。她住的房子也破败了,陆陆续续凸出的一栋栋房屋都超过了它。杨华是一天天瞧着身边的变化的,心里难免不妒忌,想要是她男人不变成傻子,她早就让男人掀翻这栋房子,重建了。九十年代的时候,她男人是建筑施工队的包工头,那时很多人都羡慕她嫁了个好男人。那时她男人确实显得英明神武。

  举例而言,她男人顺子是第一个在这片地区开着桑塔拉狂飙的青年。想想吧,九十年代中期,即便在大城市里一些人犹豫了半天才舍得买辆摩托车,而她男人顺子却是村里第一个买车的,尽管这些年来私家车已不再稀罕,但在九十年代中期,在偌大的这片地区,只有顺子一人开着桑塔拉飞奔。

  事情就出在这辆桑塔拉上。顺子开着它去县城结账,回来时心情很好,透过后视镜看着身后的景物是一节一节地美,而自己浓眉大眼说不出的帅气,生意又顺,一切都是那么地幸福和美满。他想早点回家,与老婆杨华分享喜悦,就飙得更快了。一辆东风牌货车也想快点赶回县城,他的老婆在外地当保姆,今天回了家,他们夫妻俩已经好久没见面了。顺子开车速度很快,在事发的那处山坡拐弯处他没减速,东风牌货车的速度也很快,也没怎么减速。当东风牌货车和桑塔拉轿车相遇时,双方都来不及躲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