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夜晚,同样的喧嚣与荒芜。
文文画着彩妆,顶着一头彩发,双眼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善于做柔软体操的比目鱼奔腾在音乐的急流中。
文文和贝贝紧贴着柱子,疯狂地摇摆,甩掉身上的衣服,只剩贴身内衣,人群一片雀跃。激情在空气中荡漾。
转入包厢过道,那个患忧郁症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他文质彬彬地伸过手来,文文没搭理,他就保持着那个姿势,文文一边给贝贝做眼色让她去找领班杨杨,一边伸过手去,瞧瞧,又碰上了。文文干巴巴地说。他文雅地一笑,然后又恢复了忧郁的表情。
他的双颊深凹,眼神不安,嘴角抿得紧紧的。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盲目狂热的人?”
他重复着前几次那样的话。“一切都如此虚幻,他们都是空虚的受害者,都是一具具麻木的躯壳,你看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们头顶上飞来飞去吗?”
文文摇摇头,这个疯子的目光让她一阵悚然。
他也摇摇头,“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说,“旧世界被打得落花流水,奴隶们已经起来了。但救世主呢,没有出现。这一切肯定都持久不了,痛苦从来没有教会人们如何生活,他们已不知道什么是精神的痛苦,你知道吗?你知道这一切本质上只是一场灾难吗?瞧你在音箱上蹦得多么自由自在,可你的眼睛里却分明写着:毫无意义、毫无乐趣、毫无指望,除了绝望还是绝望。但你的身体语言确实绚丽多姿。你的理想呢?你有过理想吗?”
他阴郁地说完,向文文做了一个贵族式的鞠躬,绕过正闻讯赶来的杨杨,慢慢没入面目不清的人流。
这个疯子,杨杨摇摇头。文文点了一支烟,烟雾使她产生了某种幻觉,在这紊乱的画面中,那个疯子是一个诚实的影子,之所以让人感到不适,是因为人们不想清醒。这里的人们更多的只是在不断逃避现实,他说了真话,所以被认定是疯子。可是他却又常常混迹在他所憎恨的荒淫的人群中,这种自相矛盾的举动包含着一个宿命的悖论,而这种悖论在她身上也能找到影子,文文说不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关于这个忧郁男人的思考使文文长时间提不起精神,音乐再次轰响的时候她没上去,只有贝贝一个人在那儿疯狂地扭动。
她走到总经理的办公室敲门,里面应了声请进。文文推门而入,发现她所讨厌的张平文也在,幸好他拎起皮包先走一步了。杜鹏坐了下来,秘书给她倒了杯水之后也退出门去了。
文文强忍住哈欠,心里只希望他能快快把事情交待清楚,直话直说。
“你是个聪明的丫头,很有想象力。”杜鹏说。
文文不知道他具体指什么,心里正有点疑惑。
“我听说五月酒吧里的这些有趣的活动都是你想出来的,”杜鹏说,“确实比较新颖,有特点。”
杜鹏想尽量把语气放得松驰,像邻家大叔那样和她聊些电影、麻将、服饰之类的亲切事情,可他做不到。至少在她眼里,他是个成功的生意人,一个头发和皮鞋锃亮的总经理。文文不知道他指望从自己这儿得到什么有用的创意。
他郑重其事地约见她就为了那些“了不起”的主意吗?这些用以填补空虚的笨拙的主意,这些为了打发漫漫长夜从阴沟里捞起来的色情的皮毛、脑衰竭的雾翳、治花柳的劣招?
他递给她一根烟,她犹豫了一下,却依旧伸手接过来,气氛开始变得轻松起来。这根烟似乎淡化了作为上下级之间那种公事化的屏障。杜鹏很高兴地看到文文一屁股坐上了办公桌,并吐出一连串漂亮的烟圈。
“你干得很不错,干娱乐需要的是想象力,而你恰好具备这种能力。”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神温和,“我会给你加薪,希望你安心地工作。”他说,马上又恢复了老板的嘴脸。
文文谢了他,正准备起身告辞。“等一等,”杜鹏叫住了她,“我们一起走,我用车送你一程。”
在车上他问起她的一些基本情况,什么学校毕业的,家里有些什么人,平时爱干些什么不爱干的又是哪些事,比如说对音乐感兴趣,又比如说如何看待今年的时装潮流等等,他像查“户口”档案那样提着问,这种有意打破尴尬的做法让文文心里感到踏实。
他一个劲地说她很有独特的气质,与众不同的个性,容易给人极深的印象,像是专门为黑夜而生,一朵夜玫瑰!
下车的时候,杜鹏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希望她能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