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自力就站在“新东方”的大厅里,从头到脚一丝不苟,充满了暴发户的尊严。
由于各种原因,中国拥有全世界最多的暴发户。被打倒的帝国主义在中国的势力利益集团,地主资本家所代表的极大占有国家资源财产的势力,慢慢的抬起头来,慢慢的恢复了元气,慢慢的通过各种手段,买通官府,官商勾结,低价格的占有财产、资源。于是,暴发户……就产生了,他们控制的企业的产品……就涨价了,工人们就成了任意支配盘剥,在他们眼里就……下等了。
像许多暴发户那样,刘自力也留着板寸平头,颇讲究,极适合他。他的脸很白,甚至是一种囚犯般的苍白,从刮得发青的脸上显出骄傲和刚毅。他与杜鹏握手时很轻,几乎就是挨了挨,但笑得很轻松,很自在,他说:
“你是雷主任的朋友,那当然也是我的朋友。要知道,银行永远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你说呢?吴总。”
很明显他与吴灿已经相识很久,这点出乎杜鹏的意料,当然,每个人都允许有自己的秘密。吴灿看着这位优越感十足的老板,啃指甲的孤独少年,阁楼上优秀的书虫,这个专门喜欢跟人谈心的朋友,这个像鲸鱼一样潜伏在水面下的情人。
吴灿说:“想不到雷主任要介绍的人就是你,看来我们真是有缘。”
雷凯原还没到,三人站在新东方大酒店的假山与瀑布之前聊天。
在来酒店之前,杜鹏犹豫着穿什么衣服。他的确有一套漂亮的西服,不过那是多年前购买的,外面看很新,但仔细看表面已经发光了,而且款式也有点过时。
刘自力很友好,对杜鹏谈起了不少他熟悉的官员。他还与杜鹏谈论起电影,一些好莱坞大片;他喜欢哲学,欧洲现代艺术,谈普京与俄罗斯别列佐夫斯基的财力集团。
他的兴趣勾起了杜鹏的谈兴,这些话题是他擅长的。他发现自己的充满独特思辩与饱含激情的谈话方式刘自力很感兴趣,就变得真实而投入。杜鹏的话很多,与他很融洽。
吴灿却没说什么,在刘自力面前,她似乎没那么放松。
他们正想坐在沙发上继续聊时,雷凯原来了,他连连道歉,说,有些事耽搁了,很抱歉,因为他自己一贯把准时赴约看得非常重要。
先是一起吃了个饭,买单时小姐的帐单竟递到杜鹏手中,他扫了一眼六千多块,真吓了一跳,但他仍愉快地说:“看来,几个人里边竟然是我最像买单的老板。”
大家都笑了。
后来大家又一起到国会看节目。
刘自力问吴灿:“以前经常出来玩吗?”
“很少。”吴灿故意不看他。
“那以后可以经常出来玩,”刘自力说着转身凑到杜鹏面前,说:“大才子,”他指指几个唱歌的漂亮小姐,又说,“喜欢那种味道吗?别客气,我出钱,你感受一下,也算丰富自己……”
杜鹏笑了,但又紧张地用余光感觉着吴灿,她似乎并没有听见刘自力的话,只是在与雷凯原说着什么。
他对刘自力说:“今天就算了,以后吧。”
“以后?”刘自力不以为然,“以后的事情怎么说得准,万一我破产了,你想来了我可能就没钱了。”
“那我请你吧。”杜鹏壮着胆,憋足劲说出了这句令自己都吃惊的话,在他面前又出现了那五百万贷款,全是现金,摆在一个金灿灿的广场上。
刘自力一怔,就阴阴地笑了,说:“我等着,我等着。”
音乐响起来时,杜鹏开始昏天黑地跳个不停。他只顾自己跳,并为刚才说过的话而兴奋。他没喝多少酒,但却像喝过酒一样的狂热。他时时看着几个唱歌女孩的眼睛,想象着她们淡黄色的乳房,与细长闪亮的大腿。他有些激动,时时感到吴灿与刘自力、雷凯原的影子在晃动。他不知道自己跳了多久,只感到有种欢快和寂寞。他在音乐中发誓要对所有这些人不客气,只要有钱了,就把所有这些女人们都折腾个遍……
夜深了,当他又能与吴灿单独在一起时,她说:“出去散散步,走走好吗?我闷。”
他们踩在遍地枯叶上,脚下的声音在夜的寂静中显得很空灵,天上有很多星星,远处隐隐传来歌声:相逢一笑知己一语生死相许莫问多少是别离……
他说:“刘自力是个怪人,怪怪的。”
“是吗?他哪里奇怪?”她问他。
“刘自力对你似乎不太注意,看来这是一个难以交往的人。不过,他与我谈得还算投机。”
吴灿充满柔情地看着他,说:“是吗?”并紧紧拉着他的胳膊,说:“你是最棒的。”
他说:“我明天就开始跑担保。这次谁肯为我们担保,等钱贷下来后,我给他五万。”
吴灿说:“雷凯原让我们尽快地在他那儿开个户,还要打五十万过去,我们现在上哪儿找这五十万呢?”
他说:“找家公司,讲好条件,借他五十万十天,然后给他五万,你说呢?”
“这可能太难了。”吴灿深深叹口气。
杜鹏也知道难,但是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不行呢?雷凯原也不够意思,早知道这么严格,那还不如不做。现在好了,做不成也没有退路了。
但是不干又干什么呢?
正朝前走,忽然他们看见前边地上躺着个人。吴灿吓得叫起来。他向前又走了几步,好像是张平文躺在那儿,走到跟前一看,果然是他。
张平文喝醉了,吐了不少,酒腥味极大。吴灿厌嫌地用手捂住鼻子,问他:“怎么办?”
杜鹏拉起他的手,把他撑起来。又喊着让吴灿把他朝自己背上推,完全把张平文背起来时,他好像醒了一点,嘴里不停地“噜噜”:
“我操这个世界,他妈的,萨特早就说过,他妈的,别人就是地狱……”
把张平文彻底安顿好,杜鹏已经精疲力尽,但心里却有说不出的忧伤。他这是何必呢?本来是可以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他完全没有必要受这份流浪的折磨,他难道一定要呆在南昌吗?一定要这么地挣钱吗?
张平文说过:现在不出来,等老了,社会彻底发生了变化,无法依靠任何组织了,那时就更晚了,只好沿街乞讨或者饿死。
他的担心有道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