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他与她横在床上的裸体时,他感到周围的世界是粉红的一片。他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她雪白的身体,一种莫名的嫉妒涌出来,他对吴灿说:“你身体上的一切都属于我,是吗?”
吴灿点点头,没说话。
杜鹏扶摸着她柔和的腰、臀部。他渴望与她再做一次爱,但实在没有力量了。他挣扎着把她压在身子底下,用小腹贴着她的肚子,并反复摩擦她,直到他感到自己像个太监一样了,才从她身上下来,喘着粗气,心中灰暗之极,嘴里却说:“我总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杜鹏起身出去,来到大街上,周围是茫茫人海,却没有一个人肯帮他,“没有一个人同情我,还希望我死。”他想,“这个世界真是冷漠,萨特说得真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怎么可能是温暖的。”
看见迎面而来的汽车他想一头撞死,他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和吴灿好,去得罪老板;为什么在不摸深浅的情况下就要搞贷款呢?看来在南昌的路算是彻底绝了。
他盲目地走着,看见头顶是“南昌信贷公司”的牌子,就从下边的大门进去了。他感到有些恍惚,似乎走在梦里,鼻子里有种发甜而又冷冰的气息。
这里的每个人都很忙,进进出出的,神情上就好象钱对于他们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他像梦游一样上着楼梯,走在这么充满希望的过道里,他以为机会又来了。在二楼,看见牌子上写着“董事长室”几个字,他就走进去。里边正在开会,七八个人坐在黑皮沙发上。
杜鹏不顾一切地开始说起来,他说只要他们肯借五十万给他,他下辈子都会为他们当牛做马。他说着说着就开始号啕大哭,然后又跪下了,说,你们是否帮我这个忙,这五百万就是我这一生的命运了……
坐在董事长办公桌上的那个中年人先是吃惊地看着他,然后大声说:“赶快把他轰出去,是谁让这个疯子进来的?”
杜鹏抬起泪眼看着他,说:“董事长,我不是疯子。我求了很多人,他们都不肯帮我,你是唯一可能的,我求你了,求你了……”
几个人把他拉起来,慢慢扶着他出门,他走到门口又返身回来,说:“老板,你就不能行行好吗?”
他们把杜鹏交给了公司的保安。两个保安连拖带拉地往楼下赶他,像是在驱赶着一只老鼠。杜鹏坚持着不想下楼,他还需要和那位西装革履的董事长再谈谈,说不定他能接受自己的想法。于是杜鹏死抓着楼梯栏杆不放。保安见拉不动他,又听他说着普通话,就用南昌土话说:“揍他娘的。”两人说完就开始拨拉杜鹏的胳膊,其中一个人朝杜鹏的脸上捅了一拳。杜鹏感到眼前冒了一阵金星,就跌倒在楼梯口。他想还手却没有一点劲,就只好踉踉跄跄地起来用头朝那个打他的保安撞去。听到“唉哟”一声之后,立即又跑过来几个保安,他们开始一起打他,唾沫,谩骂,拳脚,他们的拳头有滚烫的温度,而杜鹏逊的就像一团面。他们一边踢他,一边发泄着对自己在现实中无能的憎恨,自己有多自卑,就把他踩得有多狠。杜鹏想用自己的手拥住他们,或者变成展开双翅的海鸥——因为他们一样软弱。但他只能闷哼着不敢反抗,任凭折磨,后来他感到有些麻木了,甚至有脱胎换骨的幸福感觉。渐渐地,他昏了过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街边上,从天上他发现了月亮和几缕风。他想着吴灿肯定在找自己,心里就有几分舒服,能让她着急,他觉得疼痛轻了一些。当再次醒来时,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是阳光把他吵醒的。他像囚犯一样地望着身边的那棵夹竹桃树,在凄冷的寒风中它依旧长着茂盛的叶子,他感到自己受到了启发。
他爬起来,有几个人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望着他,杜鹏记起了就是昨天打他的那几个保安。不知为什么,他有些怕他们了,浑身的伤痛使他没有力量正视他们的目光。他把涌出来的苦水强咽回去,听着这些人的南昌土话,他没有抬头。
走出大街,他发现天空蓝得真干净、纯洁,阳光耀眼,冰凉,他像是做了一个噩梦,又像是得了一场大病,脸上的眼泪似乎还没有干,但嗓子好像已经哭喊哑了。他抬起头,望着苍白的太阳,从心里往外都感到冰冷。他说,太阳,我已经掉进了深渊,无情的太阳请你高抬贵手,救救我好吗,你为什么要绝我的路呢?五十万的担保金打不到帐号上了,所有的事都完了。但你看见刚才那些人了吗?我给他们磕头了,我哭着求他们了,但他们的心为什么那么毒呢?你能让他们去死吗?能让这地球爆炸,能让南昌发生比唐山还惨的大地震吗?
他回到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张平文从外面进来,被吓了一跳,说:“你要走,不在南昌闯了?你脸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你被别人打了?我陪你上医院。”
杜鹏说:“我是无能的人,是一个失败者。”
张平文说:“不能就这样走,要坚持。我要是不坚持,也早就走了。但一定得有点名堂才行啊,知道吗?南昌不仅仅是他们的,也是我们的南昌,也是我们的!”他停了一会儿,又说:“你需要钱吗?肯定的,我只有五万块存款,如果你急需,我可以借给你。”在这样的时候,张平文竟愿意借钱给他,这使他既感动又惊奇。他想说什么,但声音哽咽,这钱对他来说是没有意义的,他不可能也不愿接受。
他望着真诚的张平文,说:“谢谢你,但中国这么大为什么一定要呆在南昌呢?当我下次来南昌时,一定带着土特产来看你……”
他来到吴灿房间,门关着,他拿出钥匙,打开锁,他是想与她告别的。房间里空无一人,吴灿已经出去了。不知她去了哪里,也许是找他去了。他靠在她的床边,感受着她的气息。是一种茶叶味的苦苦的香气。是他拥抱着她睡觉时感受到的。他心里说:吴灿,别怪我,我不是一个像样的男人。
黑夜降临,他猜测着吴灿去哪儿,她那么孤苦伶仃的,到底去了哪儿?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老是她苍白的脸,苍白的躯体,也许真的如她说过的一样,他们俩不如“挣点工资,生个孩子,好好过日子。”他现在感到这句话的可贵了,这句话是那么真实可亲,是那么地接地气,他决定一定要等到她,无论如何要再见她最后一面,告诉她,“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