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超过五点半了,吴灿没来。
超过六点了,她仍然没有出现。
杜鹏已真实地感到了一种绝望,她肯定是不会来了,这漫长的一天一夜在此时此刻突然变得比瞬间的闪亮更加短暂。“吴灿显然已经走了,她不再想见我了。”
他沿着这条不知走过多少个来回的小路慢慢地朝回走。眼泪在心里下雨,忽而想到了死,忽而又坚强起来;忽而精神抖擞想力行挣脱,忽而脆弱的触景心痛。悲情的命运,看不到远处的光明;灵魂似乎被囚禁到了地狱。无产的自己,“乞讨”与社会,撑着这死尸般的躯壳往前行,何时才能结束这苦痛的艰难岁月?风雨人生,太过残酷了!
吴灿,你就这么狠心地抛弃我不管了吗?难道再见一面的机会你都不给我了吗?其实我们都尽力了,而且已经在相当程度上面对银行和一切人显示了我们的智慧和力量,这一点我们已经远远地超越了很多人。不错,这次我们是完了,但也不能说不见面啊。你曾有几次问我,问我爱不爱你,我都没有回答,我的确不想回答,但我现在才知道我是那么地爱你。你听到了吗?我现在那么地渴望着见到你,我的等待,我的爱的呼唤无论如何也应该能打动你,是吗?
他蓦然间感到自己那么软弱,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勇气和力量。大概承认自己已经彻底失败的人都是这样,残酷的现实把他们推进了无法抗争的深渊。
他一步步挪着,朝那栋承载着他和吴灿所有的欢乐和悲伤的楼房走去。他不得不走得很慢,悲伤和绝望使他迈不开步。
黄昏清澈,灰色天空上杂云层层,路上依旧喧嚣,忙碌着的人们根本不想顾及别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干扰他的思维。他抬起头,从天空看杂云,又从杂云看空气和树,夹竹桃树上的叶子在颤抖,似乎每一片叶子都有说不完的委屈,它们孤孤零零,无法保护自己,它们想不出任何好的办法以使自己不要被寒风吞没……
挺住,坚强些,让灵魂之爱等待到最后一刻。
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喊,低微却深情—那是来自女人的呼唤,是包含爱的呼唤,是让人感动的声音。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的确有人喊他。他费了浑身的劲定住神,就意识到是吴灿。
他转过身去,看见吴灿奔跑着朝他扑来。她的头发零乱,声音喑哑,但她跑得挺快,像是在完成她宿命中最后的奔跑。
杜鹏也开始朝她奔跑,但跑得不快,有一种绝望的力量在把他朝后拉。他已经无能为力,他的希望因产生得过多而毫无价值。
当他在朦朦胧胧中把她抱在怀里时,她浑身都在颤动。她的呼吸急促像是患了极重的哮喘。一天一夜不见,她像是猛地瘦了许多。她嘴里似乎不停地喃喃着,但杜鹏听不清她说的任何一句话,喘息声和口舌相碰的声音像是呓语般活动在梦境里,使他突然出了许多冷汗,在惊吓中真认为是场白日梦。然而,吴灿发热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她温热的呼吸穿透了他寒冷的衣服。
“你回来了,你终于想见我了。”杜鹏感激地说。
她盯着杜鹏的脸说:“你被打伤了?”她轻柔地抚摸他脸上的疼痛之处,说:“我知道,你尽力了,还疼吗?”
他们相互凝视了很久,他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抬头望着他,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他闭着气,忐忑地看到:一张五十万元的支票。他心里立刻明白了,吴灿去找了刘自力,而且昨天晚上她一直与刘自力在一起。
他的心里在一瞬间涌起了各种滋味混合的潮水,脑子乱了,四肢既麻木又兴奋。一种感激的力量渐渐压倒了其他所有情感:
我们得救了!
但是能说什么呢?成功的滋味原来就是这样的,你最渴望的东西竟是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你的面前:你日思夜想,并准备为它吹呼,为它哭泣,而当你把它抓在手中时,却丧失了说哪怕是一句话的力量。